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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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完已屬超然 |
筆者中學時遇上一件趣事,有天數學老師請了假,來了一位大學數學系助教來代課,那時我們聽到是助教馬上肅然起敬,誰知他在解題時竟然犯了一處很明顯的錯,大家就起乘機起哄了,熱鬧了好一陣子。 助教明顯是數學的優等生,那時我們就明白了原來優等生也可以犯小小錯。
完成課程和達到不犯錯的完美境界是兩回事。
在巴利聖典的語境中,很少機會出現「完美」、「完全」這個表述,出現時絕大多數時間都是來形容佛陀的德行,例如sammāsambuddha(完全或完美的覺悟者,the perfectly Enlightened One),sammāsambodhi(完全或完美的菩提perfect enlightenment),當一般人能去嘗試掌握到禪定時,我們會表述為他們正在修習正定(sammāsamādhi: right concentration),在一般人的語境下,sammā- 應理解成正確的,是方向和方法上的無誤,是成就解脫的必由之路,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但不帶有「無條件完美」的終極意味。
所以,「完美」這類表述幾乎專屬於諸佛,如「正等覺者」,對於一般修行者,我們更常看到的是 「paripūrakārī」 一詞。
原因是一切是緣起的,是無常、苦和無我的,世事常缺不全,要達到完美的境界需要聚合難以想像的機緣,只有佛陀等少數人才能達到,同樣是修習初禪,在比丘僧團中能達到接近完美境界的比丘只有一人,已經足令以他位列八十位大阿羅漢之一,達到「完美」需要比常人付出更長的時間,成就佛果需積累漫長劫數的波羅蜜,而且是難以想像般的長。
回到正題,筆者曾為以下一段註釋感到困擾:
「tathā sīlena sotāpannasakadāgāmibhāvassa kāraṇaṃ pakāsitaṃ hoti, samādhinā anāgāmibhāvassa, paññāya arahattassa. sotāpanno hi "sīlesu paripūrakārī"ti vutto, tathā sakadāgāmī. anāgāmī pana "samādhismiṃ paripūrakārī"ti . arahā pana "paññāya paripūrakārī"ti」
《清淨道論》I.5
「Likewise the reason for the states of stream-entry and once-return is shown by virtue; that for the state of non-return, by concentration; that for Arahantship by understanding. For the stream-enterer is called “perfected in the kinds of virtue”; and likewise the once-returner. But the non-returner is called “perfected in concentration.” And the Arahant is called “perfected in understanding”.」
translated by Bhikkhu Ñāṇamoli(智髻比丘)
英文版直譯:「同樣,戒是解說了成就須陀洹果及斯陀含果的原因,定是阿那含果的原因,慧是阿羅漢果的原因。所以證得須陀洹的人稱為戒圓滿者,斯陀含果亦然,證得阿那含果的稱為定圓滿者,證得阿羅漢果的稱為慧圓滿者。」
筆者初次閱讀英文版的《清淨道論》是由智髻比丘翻譯的,那時的理解是初果、二初果聖者是戒圓滿、完美者(sīlesu paripūrakārī),不會犯戒,三果聖者是禪定完美者,四果聖者是慧完美者,後來在閱讀其他篇章和經文時發現,原來初果聖者也會犯戒(例如阿難陀尊者因沒有請佛住世一劫而犯了惡作,初果比丘嘲笑四果聖者皮膚而犯了口業等等),經藏只說阿羅漢不會犯五戒,並沒有說是戒的完美者;四果聖者的智慧也有限制(例如只能看到一劫的宿命),並不像佛陀般是完美的戒、定、慧,於是感到非常疑惑,直至閱讀了巴利語版《清淨道論》才恍然。
這段註譯可以分成兩部份,第一部份「tathā sīlena sotāpannasakadāgāmibhāvassa kāraṇaṃ pakāsitaṃ hoti, samādhinā anāgāmibhāvassa, paññāya arahattassa.」的意思很清楚,什麼是成就預流者和一來者證境(bhāva)的緣起基礎(kāraṇaṃ)?覺音尊者認為是戒學足以說明 (pakāsitaṃ),不還者就是禪學足以說明,阿羅漢就是慧學足以說明。
第二段註譯「sotāpanno hi "sīlesu paripūrakārī"ti vutto, tathā sakadāgāmī. anāgāmī pana "samādhismiṃ paripūrakārī"ti . arahā pana "paññāya paripūrakārī"ti」中,英文版將「sīlesu paripūrakārī」翻譯成戒學的完美者(perfected in the kinds of virtue),全句是:「因此預流者被稱為是戒學的完美者。
「paripūrakārī」是什麼意思?該詞由 「paripūra」(完全的)和 「kārī」(行者、實踐者)構成,其核心語義並非「完美」,而是 「完成了全部必要修習的人」,例如,授戒儀軌中,當儀式完成時,使用的正是 「paripūraṇam」,意為「程式已完結」,而非「儀式已完美」。
我們看看另一個來自《簡要經》第三(《相應部》48.14經)的例子:「Iti kho, bhikkhave, paripūraṃ paripūrakārī ārādheti, padesaṃ padesakārī ārādheti.」
「比丘們!如是(有些人是)完全掌握者,已達到完全的(境界),部分行者到達部分的。」
這裏,菩提比丘英譯「paripūrakārī」為「完全地激活XX者」(one who activates them fully),或「完成XX的行為者」(fulfill……behavior)。
這裏的「paripūrakārī」應解讀成完成訓練,完全掌握的意思,例如,完成了戒德的課程,經考核後合格的人,而不是具足完美戒德的人。正如,完成駕駛課程,完全掌握駕駛技術的人,可獲發駕駛執照,是一位「合格的駕駛者」,可以理解成駕駛技巧的「具足者」,但絕非「完美的駕駛者」。
《清淨道論大義疏》的註釋能幫助我們確定上述的觀點:
「sīlesu paripūrakārīti maggabrahmacariyassa ādibhūtattā ādibrahmacariyakānaṃ pārājikasaṅghādisesasaṅkhātānaṃ mahāsīlasikkhāpadānaṃ avītikkamanato khuddānukhuddakānaṃ āpajjane sahasāva tehi vuṭṭhānena sīlesu yaṃ kattabbaṃ, taṃ paripūraṃ samatthaṃ karotīti sīlesu paripūrakārī. tathā sakadāgāmīti "sīlesu paripūrakārī"ti etaṃ upasaṃharati tathā-saddena. ete hi dve ariyā samādhipāripanthikānaṃ kāmarāgabyāpādānaṃ paññāpāripanthikassa saccapaṭicchādakamohassa sabbaso asamūhatattā samādhiṃ, paññañca bhāventāpi samādhipaññāsu yaṃ kattabbaṃ, taṃ mattaso pamāṇena padesamattameva karontīti samādhismiṃ, paññāya ca mattaso kārino "sīlesu paripūrakārino"icceva vuccanti.」
意譯:「在戒律中圓滿實踐者:由於道與聖潔生活的根本性,對於被稱為『大戒學處』的波羅夷、僧殘等根本戒律無有違犯,即便偶爾違犯微細戒也能即刻如法懺除,於戒律所當行持者皆能圓熟成就,是為戒律圓滿者。同理,一來者亦適用戒律圓滿者之稱——此處『同理』一詞即表此義。此二位聖者(初果、二果)因未徹底根除障礙禪定的欲貪與瞋恚、障礙智慧的諦理隱蔽之無明,雖修習禪定與智慧,然於禪定與智慧所當修習者僅達部分程度,故稱『於戒律圓滿實踐,然於禪定與智慧僅達適量』。」
總合而言,我們可以這樣解讀這段註譯:
「以『戒學』來說明成就預流者和一來者證境(bhāva)的緣起基礎,不還者以禪學來說明,阿羅漢以慧學來說明的。因此預流者和一來者被稱為是戒學的完全掌握者,不還者是定學的完全掌握者,阿羅漢則是慧學的完全掌握者。」
最後一句譯成「具足者」會更通暢:「因此預流者和一來者被稱為是戒學的具足者,不還者是定學的具足者,阿羅漢則是慧學的具足者。」
我們知道證聖者需要完整的戒、定、慧修煉,完全掌握戒學只是成就初果(預流者)、二果(一來者)的緣起基礎,只是滿足了最基本的條件,是必要的條件,並不是充分的條件,也即是說完全掌握了戒學不自動等於證了初果和二果;同樣,完全掌握定學是證三果(不還者)的緣起基礎,而不是有了定就能證得三果。
預流果是進入聖者之流的初果,修行人需要培育智慧才能斷除「身見」、「疑」和「戒禁取見」這三種最根本的結縛,一來果則進一步減弱了貪欲和瞋恚。
為什麼掌握戒學能說明初果的緣起基礎?初果成就顯著地體現在「戒學」的徹底清凈掌握,也即是他們不再墮入三惡道,無論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不會犯足以令他們墮入三惡果的業因(kāraṇaṃ),這裏的業因更強調的是一種功能性、工具性的主要業因,並非指唯一的原因,而是指達成目標所依賴的主要途徑、主導因素,我們可以解讀成緣起基礎,強調的是「核心任務的完成」,或者可以引伸理解成是一個標誌性的成就。
因此不墮三惡道是掌握了戒德的標誌,同時也能說明初果的證境的緣起基礎,初果聖者建基於此而證得更高的果位。
對於二果聖者來說,戒學意味著他們能時時刻刻地自省、自察,具足慚心所和愧心所,完全掌握代表他們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起粗的貪和嗔,即使在憤怒的狀態也是克制和自省的,貪欲起時對所緣只會有淡然的貪,一切可有可無的淡然,也同時說明二果聖者證境的緣起基礎。
三果聖者的緣起基礎是沒有貪和嗔,這是等同完全掌握了定學,在禪定當中是不可能生起貪和嗔的,也同時說明了三果聖者的證境。
四果聖者的緣起基礎是沒有「無明」,這等同完全掌握了慧學,在觀禪當中是不會有「痴」心所的,也說明了四果聖者的證境。
聖者們被稱為 「paripūrakārī」,並非說他們是毫無瑕疵的「完美者」,而是表述他們 「完全完成了此項目」,他們已熟練掌握了全部核心課程,從而確立了晉升至下一個修行階段的資格。
結語
以婆羅門教為例,終極超越就能梵我合一,達到圓滿無缺的境界。而佛教和其他宗教不一樣,「圓滿」是一個極高的標準,在無常、苦和無我的緣起世界裏,真正的、絕對的圓滿須要聚合難以想象的機緣,「圓滿」、「完美」是諸佛的領域,例如「無上正等正覺」,意味著徹底圓滿,即使是阿羅漢也不具備一切種智,他們的智慧與能力也不是圓滿的,所以諸佛以外的人只能是「完成」。
「paripūrakārī」 揭示了一個務實的、次第的修行態度,它不標榜虛無縹緲的「完美」,而是強調紮實的「完成」,在解脫道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穩固向上,對於修行者來說,最大的鼓勵並非成為完美,而是清晰地知曉:完整地掌握當下的課程,本身也算是一種圓滿,是邁向解脫不可動搖的基礎,做一個堅定的「完成者」(paripūrakārī),意義已然非凡。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