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8日星期一

中道的三種教導法(辨析中道之十三)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路難行,只因山勢。
業如山,法難學,需因勢利導




辨析中道系列文章到了總結階段,我們還需要探討兩個重要的問題,本文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在具體教與學時怎樣落實中道;第二個是教理上論師提出了「二諦並兼」的理論,可以幫助禪修者自行修正偏差,會在餘下兩篇文章討論。


再好的教理,如果沒有合適的教與學方法配合,也不能利益眾生,不能傳之後世,特別是佛教的解脫理念和世間法很多的理念剛剛好是反著來的,初學者即使起動時修行方法是正確的,心中產生作用的仍然是舊的那一套,很容易故態復萌,他們很容易被自己的邪見帶偏,不是偏向「實有」,就是偏向「空寂」,兩者都會帶來邊見和偏差,都是偏離了中道,所以在實修時出現偏差也是我們需要正視的問題。


初基修行的核心:去除邊見


正如《隱義釋》所說,離二邊中道為整套經藏的總網,是貫穿所有教法的鏈條,修行就是一個不斷地捨離囚籠(「二邊」)、得解脫自在、超越生死的過程,修行的方向是「離」二邊,以善法對治已生或未生的不善法,方法稱為中道,或者是八正道,隨後圓滿知和見,證得涅槃。在《轉法輪經》中,佛陀開示:


「Ete kho, bhikkhave, ubho ante anupagamma majjhimā paṭipadā tathāgatena abhisambuddhā cakkhukaraṇī ñāṇakaraṇī upasamāya abhiññāya sambodhāya nibbānāya saṃvattati.」


「比丘們!不落二邊而奉行如來所圓滿覺悟的中道,如是生起眼和智(正見和正知),導向寂止、遍知、正等覺、涅槃。」


《轉法輪經》(相應部56.11,Dhammacakkappavattana Sutta)


簡而言之,「邊」的精神內涵只有一個:設定自我界限,一旦自我確立了,邊界感就出現:這是邊,這是我,這是你,這是我的,這是你的。


狹義上,論師認為本經中佛陀指的是「苦行的自我」或「放縱的自我」, 廣義上指所有形成自我觀的界限、邊界,界限劃分了自我和非我,導致人們在身、語、意,情緒和思考上走向極端(二邊)。


這些邊見在行為上是「縱欲的自我」或「苦行的自我」;在見解上是「我的常見」或「我的斷見」;在本體層是認為「一切有意義」(有)或一切無意義(無);在修行層面是「我只修止」或「我只修觀」;在世界觀是「世間可喜可愛」或「世間極為污穢」;待人處事時,對一些人極為謙卑,對另一些人就極為傲慢;情緒上就是一時亢奮(躁動),一時低落(抑鬱);政治上認為「左派是全對」或「右派是全對」;飲食上是「身為素食的我是善的」或「身為雜食者的我是善的」等等。


有效的修行必須涉及去除邊見,而去除二邊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個不斷捨斷「邊見」的過程,捨的同時就是建立正道,一直捨下去,直至捨無可捨,無為法就會自然呈現,這是法的自然運行,不依人願,不依人力,無造作,自然而為。


再看向其他主要宗教,相對來說也有一定的要求去捨斷一些事情,但他們核心的修習關註的大都是追求某些境界,如家人、富足,健康、與更大的自我融合、甚至永生,這是一個價值堆砌和獲得的過程,是加強邊見的過程,對於大部份來說更容易得到滿足感、幸福感和意義感。不幸的是,由於沒有捨斷邊見,修習捨離過程有可能出現的因斷見而出現負面思維和情緒。


雖然有些人樂意不斷地捨離,尤其是對於具足戒、定、慧的禪修者,不斷地捨離是同時也是善法增長的過程,因而是平靜的、愉快的和令人滿足的,絕對不會生起空虛、孤寂甚至抑鬱的情緒,也絕不會生起任何負面的情緒,尤如一個丟棄拉圾的人一般輕鬆。


但對於一般有邪見的人來說,尤其是那些站在起點猶豫不決的人,不斷地捨離可能會是件令人悲傷、灰心、情緒低落,甚至抑鬱的事,因為捨離走的是和世間法相反的方向,捨斷邊見本質上等於捨斷自我,其實莫說捨棄自我,簡單要求一般人捨斷不常用的個人物件,也可能會引發情緒波動,捨斷帶來是憂慮、恐懼、無助和空虛感。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實際教導中道時,導師們是怎樣操作的?


古代有足夠證果的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詳細說明整條解脫道,並由聖者們現身示範,鼓勵後來者精進前行,有榜樣在前,出現偏差的機會很微。


在近未法時代,聖者變得稀有,對於大部份人來說更像是神話和傳說,即使遇上也都難以分辨真假。佛教至令已經走過了漫長的發展道路,論師們更嘗試不斷完善修行理論,應用在不同的領域,在實修層面來解決這類負面情緒的難題,其間建基於離二邊中道教法,開展出至少三種善巧方便:離二邊中道,摒除法和還原法。


導師們在不同時機會用不同的方法來教學。多年前筆者曾讀過阿姜查的教導,對其中一則印象非常深刻,大概是這樣的:


一次,當弟子問阿查為何常常給出看似互相矛盾的指導,阿查反問他:「假如你看見一個人過橋,他走的時候偏向右邊,快要跌下橋了,你想提提醒他,你會怎樣說?」


弟子:「快向左點走。」


姜查又問:「於是他向左走了,但又偏了,快要跌下橋了,你會怎樣提醒他?」


弟子:「快向右點走。」


查:「那你為什麼給出矛盾的指引?」


因此,同一條中道,不同的人帶著各自的邊見,走的時候難免會偏向一邊,由於離二邊的中道方法是破邪顯正,在實修時,導師提醒學員的方法就是:「這是中道,或不要這,或不是那。」 


解釋中道時,同樣往往會以否定的方法來教導教法,例如,戒學是離殺生等,定學是離五蓋等,慧學是離邊見等等。


這絕非一味否定,而是在否定時同時肯定,因為否定的本身就是肯定。


例如,在學習了基本佛法後,弟子在實修時,如果意識偏向世俗諦(相信三世實有),那麼破邪就是觀察多些勝義諦,一段時間後,邪破時正便自動顯見,弟子就可以二諦並兼,煩惱就可以被破除。


同樣,如是偏向勝義諦的,那麼破邪就是多觀察世俗諦,一段時間後,邪破時正便自動顯見,弟子就可以二諦並兼,煩惱就可以被破除,我們再來看一則教案,案中弟子對中道已經有了基本瞭解:


森林中的茅棚,大師端坐,目光如電。


弟子:「尊者,我已證得純然的本心。」


大師:(長時間沉默,目光直視弟子)


「那你帶來給我看。」(註:破邪)


弟子:「心是無形無相的,不可拿出來。」(註:弟子在顯正,但這個「正」不是由破邪而來的。)


大師:「無形無相的東西,誰在說『我證得了』?」(註:破邪)


弟子:(語塞)


大師:「你從城市來時,背著五本書。現在你把書燒了,又背起了一個叫『本心』的東西。我問你——背著書重,還是背著『本心』重?」(註:破邪)


弟子(開始驚慌):「我不知道……」(註:弟子只知顯正,不知破邪顯正。)


大師:「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書壓的是你的肩膀,『本心』壓的是你的整個心。」


(頓一頓)


「把那個說『我找到了』的人,拿來給我看。找到了他,再來見我。」


怎樣對治初學者的兩種自然傾向?


有些初學者實體感強烈,先天喜歡本體論、實體論,對於修行,他們的直覺就是歸真,修行就是回歸本源和本真,對於這種自然傾向,導師會教導他們先樂於捨棄,並且不會因捨離而感到孤單和寂寞,這種走法名為「摒除法」,強調的是「破邪」,但不會著墨於「顯正」。


有些習慣了孤獨的修行人天性喜歡空寂,不喜歡本體、實體論,如果修行時繼續偏向空寂或「摒除法」,很容易產生孤單等負面情緒,他們適合走第二種名為「提純法」的道路,強調的是先「顯正」,而不會強調「破邪」。


如果沒有特別的傾向,那麼最穩紮穩打的方式就是「離二邊的中道」,二諦兼顧,破邪即顯正,顯正即破邪,所以兩者本質上並無分別,錶面的差異只是方法上的順序和重點排列的方便。


一、起動基礎:離二邊的中道


《清淨道論》就是典型的基礎教導法,我們將詳細地、系統化地學習從世俗諦及勝義諦層面學習戒、定、慧,止禪學習各種禪那和業處,觀禪的部份重視來瞭解有關心身的本質,並且在教導的過程中,強調去除邊見,徹底不考慮本體、本質的存在,因此既不會像「摒除法」般去除實體,也不會像「還原法」般去先確立覺性的本質,而是徹底依從諸緣法的緣起緣滅來破邪顯正。


由於我們已經或將會討論離二邊中道的教法,本文只簡單以一個例子說明相關教導的本質,我們現在以勝義諦的觀緣步驟來簡單說明離二邊中道的修法特色:


觀察十二緣起時,我們需要觀察「無明」,令其生的緣法,及其滅。怎樣觀察無明?


在此法門,無明是欲界貪根心,再加相應的約二十個心所組成,其所緣是一概念,以概念或相的形成呈現於意門,觀察法是以不動心,全然抽離地觀察,不動意為尋、伺不動,六雜心所已然寂靜,可以理解妄念止息的狀態。


另外的一點是前兩種走法起始時觀緣起所緣不是完整的究竟法,摒除法門的無明是概念,還原法的無明是一個心所,雖然起始時的正思維仍然活躍,但修行到了極精深處,同樣是一念不生,一心不亂地觀,除了這處差異(觀的對象是究竟法,但也會觀其世俗諦的義理)外,其他大致相同。


離二邊中道不預設所觀對象有實體(離常見),也不預設所觀對象虛無(離斷見),甚至完全不理會概念(空、有、空有不二等等),只是如實觀察名色法的緣起緣滅。以觀察呼吸為例,既不見「我在呼吸」(離常見),也不見「沒有呼吸這回事」(離斷見),而是如實觀察色法與名法的生滅。


另外,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離二邊」中道並沒有使用任何本體論的語言和述語,令教法不容易被人誤解,因為佛教發展了六、七百年後,外道學說同樣也發展了六、七百年,那時本體論重新流行,得到更多人的關註,為了應對挑戰,論師們建基於中道開展了「摒除法」及「還原法」來回應。我們需要留意的是對於修行的終極目標,無論是摒除法的「一」(或「不二」),還是還原法的「圓實」,都使用了本體論的語言概念,即使兩者最終的境界都是邊見盡去的,仍然容易給人一種本體論的印象。


到了公元五世紀,法護尊者的回應就是重提「離二邊」的中道,本質上和上述兩種走法雖然一樣,但表象上有不同的著墨。中道的三種教學方法都極為重視戒和定的培育,都各自擁有完整的百科全書式的禪修指引,尤其是禪定部份,都是四禪八定為核心修持,觀禪方面都是以緣起法為核心,「離二邊」法門可從《清靜道論》中得到綜覽。


法護尊者認為《渡流經》的中道,是以對治的方法來捨斷處於二個極端的不善法(沉沒邊與掙扎邊),培育善心來對治不善心,隨後捨斷各種善法,捨無可捨時,無為法自行呈現,涅槃是最終、最究其竟的狀態。


二、摒除法:針對有實有偏向學員的教法(偏向世俗諦的學員)


偏向實有的修行人容易有累積的邪見,例如由第一層,累積功德至第四層,而每一層的內容都有不同,都在增值,一直搜尋功德,直至圓滿就可以解脫。這樣走的話,邪見會越來越深。


要對治這個問題,摒除法強調修行的每一個階段都和最終的目標重疊,第一步和最終境界已經是一樣的,尤如摒除金塊中的雜質,第一刻提取的純金已經和最後一刻的純金是一樣的,分別只是第一刻的純金伴隨著大量雜質,最後一刻的純金沒有雜質而己,修行的過程就是摒除其中雜質的過程。


摒除法的中道好處是很明顯的,金塊已經在手,只須去除雜質就可以得純金,所以人們有很強的動機和動力去得益。我們可以將這個方法稱之為不二法門,每一步和最終境界是不二的,一體的,所需要做的是去除雜質。


「邊」是所有善法或不善法的立點,是導向生死流轉的立足點,欲要解脫自在,首要的是離邊,後期也有論師以「不二」(Advaya,non-duality)來表述離二邊。


以「邊」基礎,自我被確立了,二元感也出現了,此後可以分成「我」、「你」。去除了邊,自我欠缺緣起基礎,就不會再緣生,自我滅了不再生,二元也因而消失,沒有了「我」和「你」二元邊界。摒除法去除的就是各種導致苦的「邊」(雜質),當邊盡失,就達到了「不二」(純金)的境界,也即是解脫的境界。


「摒除」的教法和「離二邊」的中道教法有相似的地方,其中的邏輯鏈條極為相似,我們以煩惱和智慧的關係來說明。 


摒除法的深義體現在「同一」和「不異」兩個層面。


在勝義諦方面,摒除法去除了各種「邊」後,會發現煩惱和智慧的法性是一樣的,煩惱即智慧,意思不是煩惱就是智慧,這裏的即指的是煩惱和智慧(善法,如慧心所)都具有同一法性:無常、苦、無我,由於具有同一法性,所以是可以轉化的,煩惱(貪、嗔、痴)和智慧(慧心所)都是無常、苦、無我的,無常可進一步轉化成無相,苦可以轉化成無願,而無我可以轉化成空,所有是緣生的,煩惱即菩提,依「同一」義解,兩者具同一法性,條件合適,就有轉化的潛能。


從世俗諦來看,「不二」的第二步是「不異」,「煩惱不異智慧,智慧不異煩惱」,不異(梵語:na pṛthak)指不分離、不分別、二元的,指兩者並非是性質相反、分隔、分離的現象,但也不是相等的,而可以互相轉化的,例如,智慧不異煩惱並非指兩者相等,不異指智慧(善法)由煩惱轉化而來,煩惱也可以由智慧而來,煩惱生起了,以智慧(慧心所)對治,智慧得以確立,作為善法的智慧生起了,但如果對智慧生起了貪執,就不再是善法了,煩惱就會隨之生起。


不異是轉化的過程,當然,我們要注意的是,無論智慧(慧心所及其相應心、心所)及煩惱(不善心所及相應心)都是由緣起而生,並不是實體的智慧轉化為實體的煩惱,不異呈現了緣起現象的本質。


「同一」義是勝義諦,指煩惱和菩提(世俗諦義)具有同樣法性,有轉化的可能;而「不異」義是世俗諦,涉及具體的轉化操作,有時是煩惱轉化成智慧,有時是智慧轉化成煩惱。


例如,貪生起時修習不淨觀,由於「貪」與「不淨觀」同一法性(皆無常苦無我),不善法是可以轉化成善法的(同一義),「以不淨觀對治貪」是兩種同一法性,相反特相之間,便可能產生轉化的情況(不異義),當然,這種轉化並非自動發生,而是需要如理作意和正精進的介入——正如鐵礦石不會自動變成純鐵,需要冶煉的過程。


掌握了這兩層的法義後,禪修者持續正精進,開發八正道,明白善法與不善法是同一法性,於是不斷地轉化不善法成善法,明白善法也可以轉化成不善法,所以繼續捨離善法(因為善法也有可能轉化成不善法),先捨斷不善法,隨後捨離善法,摒除法的修行就是一直捨離下去,直至捨無可捨,無為法就會顯現,這才是圓滿的第三步,一切的「分別」都去除了,存在變成了「一」的狀態,也即是最終的究竟,當然,由於自我的消融,「一」只是假名,非究竟態的本身。


「一」這種稱謂很容易給人一種本體的錯覺,我們要留意的是這種「一」是捨離到極點時候的狀態,所以不可能是本體狀態。


摒除法要提醒禪修者的是,如果只奉行「不二」法門的「同一義」,沒有奉行「不異義」,就會走上知見的歧途:煩惱等同於菩提,法性同一,所以不用修行了,當下就能體現真實,沉沒在貪、嗔、痴當中就是修行,沒有了「不異義」的摒除法可以是很誤導的,因為法性同一,不代表兩者同一,正如飲用水和坑渠水法性同一,但我們不會飲用坑渠水。我們必須要同時奉行「不異義」,才能真正轉化煩惱成菩提。


用此法者要常常注意,「同一」義只是提供了轉化的可能,修行中道才能化可能為現實,若只有「同一」而無「不異」,就會墮入空談、空假名的頑空當中,無明累積,我慢益增,走向惡趣。修習摒除法門的人如果走上了極端,很容易落入「同一義」的邊,變成頑空,輕視戒律、禪定而放逸。


摒除教法中第一、二層仍然是方便,是通向究竟的法性體悟的階段性修習,所緣是色法、心、心所和概念,所以還不算是無為法。當禪修者捨至極點時,進入無相、無願、空其中一樣狀態,無為法就會顯現,證入涅槃,這時才算是圓滿的階段,無為法顯現了,當中不再有色、心、心所和概念法,自我完全消融,當中二元徹底消融,所以摒除法又稱為「不二」法門的圓滿義。


依三解脫門的教義來分析,門的意指透過無相、空、無願證入涅槃,三者異名而同義,無相即空及無願,空即無願及無相,無願即無相及空,都是涅槃的顯現,禪修者可以選擇「空」為切入點,其實也包含了無相和無願。另一點需要注意的是,在高階修行中,「目的性」和「操作性」已經消失了,不再有任何的造作者,不存在一個人意欲證果或正在操作去證果,一切是法的自然顯現,法爾如是。


巴利註釋將這個二邊寂滅(ubho ante vupasamma)的圓滿狀態解釋成不善法的滅盡,即渴愛的滅盡,見的滅盡等等,例如,不追逐任何見,沒有「我」或「世間」的分裂式思維,攀緣寂止(papañcanirodha),語言也隨之寂止,當然也包括了所有名相、修持,如「不二」、「離二邊」、「中道」等,「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所以我們連「我要證果」、「我要去除自我」等邊見也要捨斷,所有的目的、手段到了最後都是障礙,都要捨斷。


個案


有次,一位大宗派的高年資比丘前來向阿姜索(Ajahn Sao,阿曼的老師,以沉默寡言、直接了當著稱)求教禪修。


弟子:「尊敬的阿,我想學禪修。我怎樣做?」

阿姜索:「禪定時專心於默念『Buddho』(佛陀)這個詞。」

弟子:「『佛陀』的意思是什麼?」(註:該弟子偏向實有,問題帶有常見。)

阿姜索:「不要問。」(註:這是破邪。)

弟子:「我念『佛陀』時會發生什麼?」(註:問題帶有作者見。)

阿姜索:「不要問。你的唯一責任就是在心裡一遍遍地重復。」(註:繼續破邪。)


比丘依教奉行,心靜下來後變得明亮。他停下不念「佛陀」,心變得一片空白,隨後跟著光明把意念送了出去,各種形象開始出現:死者靈魂、餓鬼、神明、人、獸、山嶽、樹林……有時仿佛他的心離開身體在山野里漫游。


弟子:「我在禪定中達到寧靜明亮時,心就跟著光亮出去了。鬼神人獸的形象顯現出來。有時仿佛是我出去跟蹤那些形象。」(註:弟子偏向實有的天性更明顯了,問題帶有無因見或宿命論,未悟到「同一」義,視形象為外在的實境,和內境不一樣。)


阿姜索:「這不對。心智在外境獲得知見是不正確的。你得讓它瞭解內境。」(註:繼續破邪。)


弟子:「我應該怎樣讓它瞭解內境呢?」


索:「心智在處於那樣的明亮狀態,忘記或離棄了它的反復念住,而只是空洞靜止地滯留在那裡時,就去找呼吸。如果呼吸感在你的意識中出現,就把注意力集中於呼吸,然後跟蹤它,一直朝內走,直到心變得更寧靜,更明亮。」


比丘遵照指導修行,呼吸越來越精細,最後消失了。身體的存在感也消失了,只剩下心智絕對靜止,知性本身清楚獨立地存在,沒有前後移動感,也沒有心的位置感。


弟子:「我的心智寧靜明亮之後,把注意力集中於呼吸,跟著呼吸朝內,直到達到絕對安寧靜止的狀態——如此靜止,什麼也不存在了,呼吸不再出現、身體存在感消失,只有心明亮靜止地突顯出來。這個狀況,是對還是錯?」(註:弟子依然偏向實有,問題帶有常見、作者見、無因論,這裏已初步悟出「同一」義,但仍然未領悟「不異」義,平靜是平靜,外境是外境,平靜也能轉化成不平靜,看不到兩者之間的轉化可能,仍然偏向空寂。)


索:「是對是錯,那是你自己的標準。盡量經常這樣做,等到你練熟了,再來見我。」(註:仍然是繼續破邪,破除對靜境、空境、寂境的認同,直至破到無一法可破為止。)


三、還原法:針對意識偏向空寂教法(偏向勝義諦)


有些修行者偏向空寂,他們容易累積邪見中的斷見和無因見,認為修行完全沒有層次,只要認定一切皆空,認本歸真,就可以直接跳躍至最後的究竟。這樣走的話,邪見會越來越深。


針對這種天性,導師以「還原法」為調整,其本質上也是摒除法,兩者目標相同,只是起動的用功方向不同。為了避免頑空觀,還原法就是從世俗諦的角度,確認仍然有雜質,修行就是將本質從雜質中提鍊出來,著眼於本質而不是雜質,從鐵礦石中提鍊純鐵一樣,首先確立礦石中存在鐵,這時鐵是以氧化鐵形式存在的,再以碳將以氧抽出,提鍊出純鐵,再以分離法將純鐵和其他雜質分離。


以我們現有術語來描述,還原法的中道是先確立信心,著眼於「覺性」的種子已經先驗地存在於識中,只不過被各種心理雜質掩蓋了,有一點要注意的是,起初禪修者之所有「覺性種子」的感覺,是因為自我界限仍然還在作用,所以仍然有「覺性種子」的概念,但這只是過渡期的方便,修行到了圓滿時,自我界限會消融,就不會再有這個概念了,因為自我已經被提純出來,只剩下純綷的覺知,同樣地是無作者、無受者、無所得。


接下來分三步,第一步是離妄,第二步是知幻,第三步是圓實。


離妄是知道並捨離各種不善狀態,在「知」和「捨」的過程中提純識中的覺性。


知幻是進一步確立,除了覺性外,其他一切,包括善與不善及相應的所緣,都是虛幻不真的,以此進一步覺知提純覺性,這一階段,善法與不善法都是幻,覺性就不是幻。


第三步圓實,當覺性圓滿後,所有的識和相應的外緣都會在自我界限消失後,覺性中融合並失去各種特性(能所雙亡),圓滿的覺性自行具足存在,法性自然流動於最終、最真實、最究竟的狀態。


「圓實」這種稱謂和「一」、「不二」同樣很容易給人一種本體的錯覺,雖然圓實同樣是所有邊消失的狀態,不可能是本體、實體狀態,但不明所以的修行人往往容易陷入本體論的邪見。


摒除法和還原法其實本質一樣,只是起動的方向有點差別,最終的目的都是以此達到最究竟的方法。走上這條中道的禪修者,著眼於建立覺性,圓滿覺性,最後同樣的是自我的意識消融,達到最究竟的狀態。


在一些上座部禪修傳統中,第三種走法類似的表述就是強調「覺知」和「心」,修行就是回歸本心,尤其是泰國森林派中關於「本心」的教導,常常引起爭議。有論者指出,阿曼以「心」(heart)來指稱究竟的認知基礎,阿摩訶布瓦以「citta」來描述,這些詞匯容易給人「本心」或永恆覺知的印象。


其實這只是中道的其中一種走法,是帶有針對性的教法,「本心」並非指一個常住不變的實體,而是指不被煩惱雜染遮蔽時的清凈覺知狀態,「pure awareness, pure knowing」,不具有對自我或任何事物的執著,恰恰是讓一切執著都放下之後的狀態,而非執著於某個對象。


這個教法針對的是那些天性中自然走向空寂的學員。


查有時會強調「修行就是要看見本心」——但這個本心並不是有一個叫做「本心」的東西可以被抓取,而是通過放下一切遮蔽之後自然顯現的清凈狀態。


他在《關於這顆心》清晰地解釋了心的本凈特質:


「關於這顆心——事實上,它實在沒有錯。它本質上是清凈的,且原本就是平靜的;若不平靜,那是因為它跟著情緒走。真心與這些無關,它只是自然的一面,因受情緒欺騙,而變得平靜或擾動。未受訓練的心是愚痴的,感官印象很容易讓它陷入快樂、痛苦、愉悅或憂傷之中。不過心的真實本質並沒有那些東西。歡喜或悲傷不是心,它只是欺騙我們的情緒……這顆心原本是不動與平靜的——真正的平靜!


修行就是要看見本心,我們必須訓練心去覺知那些感官印象,且不迷失其中,讓它能平靜下來。我們艱苦修行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這個單純的目標。」(註:離妄、知幻、圓實)。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假如有位弟子向他報告:「我已經找到了不動搖、本自具足的本心。」阿姜查會怎樣回答?


個案


一位來自曼谷的資深比丘對森林傳統不以為然,認為只有在曼谷才能聽聞真正的佛法。


城市僧:「您在這荒野林中,從哪裡聽聞佛法?」


曼:「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聽聞佛法,除了睡覺的時候。一片葉子落下——那是無常的教導。一隻動物鳴叫——你便思惟苦。處處都是法的課題。」(註:一切法源自於心)


那位曼谷比丘被折服,說:「顯然,您知道如何聆聽。」


四、三種教學法的比較


相比第一及第二種走法,「離二邊」法最大不同在觀禪部份,所有觀察和觀察的所緣,都是同時兼顧究竟法(勝義諦)的狀態,以及世俗諦的教法,我們將在餘下兩篇文章中詳細討論。


我們在系列文章中已經詳述了這方面的教法,此法的本質可以從另一則故事得見:


蘇瓦特(Ajahn Suwat)年輕時初次親近阿曼。


曼:「你的禪修進展如何?」


蘇瓦特:「我的心到處亂跑,散亂不堪。」


曼:「你能知道心在散亂,這本身就算正念了。」


破邪即顯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阿姜曼的回答看似在說「法無處不在」,實質上是在引導弟子從「向外求法」回歸到「心本身即是法的感知者」——這正是還原法的起點:先確立心的覺知功能(顯正),再以此覺知去觀察一切現象的無常苦無我(離妄、知幻)。


當然,修習還原法者需特別警惕:「覺性」或「本心」是修行工具而非修行終點,終點是連這些概念也徹底放下,森林傳統的「本心」並非建立一個常住本體,而是對修行路徑的善巧描述——本心原是「臨近終點的描述」,被借用為「起點的指引」,修行者若執此指引為實體,恰恰違背了這一教法的本意。


假如弟子沒有明顯的傾向,那麼導師就可以繼續教導離二邊的中道,二諦並兼。我們將在餘下的兩篇本章詳細解說。


結語


三種教導或學習法看似矛盾,實際上都是中道。


簡言之,離二邊中道兼顧世俗諦和勝義諦,觀禪時大雖都以究竟法為所緣,但亦不離世俗諦;假如弟子在實修時有了預設立場,那麼摒除法就以那些概念為起點,逐步破除至究竟法;還原法以「覺知」為所緣,從中分離出純粹的覺性。


中道的本質是破邪顯正,因此不會採取一個固定位置,而是不斷地在離二邊的進行動態捨斷的操作,需要不斷「偏右時喚左,偏左時喚右」:


甲禪修人沒有基礎,導師可能在其入門時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的整體運轉,中期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後期以摒除法讓其猛利捨離;而乙修行人已經學法多年,導師可能在入門時即教以摒除法讓其捨離舊有的見,中期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後期再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全體的運轉。丙修行人同樣學法多年,個性孤僻,看空一切,導師可能在入門時即教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中期再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全體的運轉,後期再以摒除法讓其捨離一切。


所以,三法不是三個法門,而是同一法門的三種教導及學習法,供修行人實修時善巧運用,偏執其中一法是誤解了論師們依根設教、善巧方便的本義,同時也會錯失解脫的良機。


當然,三種教法中的,離二邊的中道是佛陀在《轉法輪經》為佛教定調的核心教法,從《渡流經》的註釋和複註中可見甚至是諸佛共通的教法,理所當然地也是所有宗派的佛法鏈條,適合成為教與學的基礎;當修行人發現自己走偏了,或者感到迷惑時,運用摒除法或還原法調整方向後,還應反複思維離二邊中道教法,自然會發現摒除法或還原法其實本質上也是中道。


中道的三種走法能安不同根器、不同階段禪修者的心,他們按各自的習性大都自然傾向以其中一種走法起動,很多人也會隨緣偶然用到另一種走法,仍然再走回原來的道,這樣也不單無妨,還頗有益處,只因三種教導法方向一致,目標一致:破盡二邊,證入涅槃。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

《流》(離二邊中道和緣起四理的實踐一) 辨析中道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眾生皆在流中
看到了自己的嗎?



世間善法如佈施、孝順、行善積德都是價值獲得的過程,有些是積極地創造正面價值,例如儒家思想中,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養,至於止善後的聖人的境界更是參與天地化育萬民,有些即是一種回歸真我本源而獲取價值,例如婆羅門的梵我合一,儒家的天人合一;相對來說,佛教的離二邊的基本邏輯是「對治」,既非無中生有的創造,又非回歸本源。


本系列一共三篇故事,我們將探討兩個問題,第一,為何不積極創造、不回歸本源也能獲得價值?這些價值又是從那裏跳出來的?


第二,很多時候人們會把佛教的方法形容「放下」,那麼「放下」能不能正確描述「離二邊中道」?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們可以從《渡流經》中的比喻來瞭解,一個人落下急流,不胡亂「用力掙扎」,因為力已經由急流提供了,落水的更需要注意的是「不沉沒」而被捲入急流。墮流者不需要創造很多的力,只需善巧運用來自急流的力,不沉沒、不掙扎就能成功脫困。


佛教的修行也是類似的,從無始生死流轉以來,世間諸法已經有了足夠的動力,修行的動力就是建基於這些已有動力上,以緣起法去如實知見其本質及法則,當智慧成熟,解脫自然發生。更深一個層次的認知是,在修行過程中不會獲得任何價值,因為任何的創造或獲取只會提供更多存在的動力,繼續推動生死流轉。


為了探討佛教禪修的本質,我們讓AI 閱讀及分析了相關的經論資料,以「離二邊中道」架構寫了三篇微小說來說明。



《馬拉松的流》


一、新手


阿力第一次跑馬拉松時,腦子里只有三個字:拼到底。


起跑槍響,他像一頭被放出柵欄的鬥牛,低頭猛沖。第一公裡,配速四分半。他超過了一個又一個背影,心裡計算著:「如果能維持這個速度,完賽成績是三小時十分。」


他的肩膀聳得老高,拳頭攥得死緊,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有仇。


跑到半程,小腿開始抽筋。阿力咬緊牙關,心想:「意志力可以戰勝一切。」他用力蹬地,用力擺臂,用力呼吸。


三十公裡處,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不是累,是沉。


雙腿像灌了水泥,腦子一片空白。他看著手錶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從四分半掉到五分半,再到六分、七分。最後他停下來了,雙手撐膝,大口喘氣。


有人遞來一瓶水。阿力接過來,忽然想哭。


那場馬拉松,他走了最後十公裡。


完賽獎牌掛在脖子上,很沉。他對自己說:「還是不夠努力。」


---


二、看見


第二年,阿力在同一個賽道當志願者。


三十公裡處,他負責遞水。那是他去年撞牆的地方。


他看到第一批選手經過。那些精英跑者,臉是松的。


阿力愣住。


他記得自己去年跑到這里時,整張臉扭曲得像被揉過的紙。可這些高手,下巴微收,眼睛半闔,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的腳落地時幾乎沒聲音。不像跑,像水在流。


其中一位年長的跑者經過時,阿力注意到他的手——五指微微張開,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那一刻,阿力腦子里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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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放下


阿力找了那位年長跑者。老人姓周,跑了三十五年馬拉松,沒受過一次大傷。


「周老師,您跑步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老人正在系鞋帶,頭也不抬:「什麼都不想。」


阿力等了一會兒,老人站起來,忽然說了一句:「你以為跑得快,是用力氣換來的?」


「不然呢?」


「跑得快,是把用錯地方的氣力,一點一點還回去。」


阿力沒聽懂。


老人讓他脫了鞋,光腳站在草地上。「你往前傾,倒下去。」


阿力照做。身體即將撲倒的瞬間,老人扶住他。


「感覺到了嗎?」


「什麼?」


「剛才那一下,不是你在往前。是地心在拉你。你只是松開了。」


阿力站在草地上,很久沒說話。


---


四、重跑


阿力重新站上起跑線,是第三年的秋天。


槍響。


這一次,他不沖了。


他讓前面的人先走。腳步落得很輕,像踩在蛋殼上。肩膀松著,下巴微收。


他第一次注意到,原來擺臂不需要用力。手臂往後自然擺動時,它會自己彈回來。那股回彈的力,恰好夠把另一條腿送出去。


他想,這就是老人說的「還回去」。


跑到半程,身體開始微微發熱。往常這時候,他會用力去維持配速。但今天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呼吸進出,像看一條河。


三十公裡到了。


那是他去年撞牆的地方。


阿力感覺了一下——腿有點酸,但沒到痛;心跳有點快,但沒到亂。他忽然意識到,身體里有另一股力量在接替他。


那力量不是他的。


是重力的牽引。是肌腱的回彈。是擺臂帶動的慣性。是呼吸與步伐之間那微妙的共振。


他只是一個通道。


最後五公裡,阿力發現自己居然在微笑。


不是因為成績好。他根本不知道現在幾點。


只是忽然覺得,跑這件事本身,就夠了。


---


五、終點


沖線時,老人站在終點等他。


「怎麼樣?」


阿力喘著氣,笑了:「我沒用力。」


老人點點頭。


阿力又問:「可是周老師,如果不用力就能跑,那平時訓練練什麼?」


老人蹲下來,用手指在灰土上畫了一條線,線旁邊點了一個點。


「新手練的是,怎麼讓這個點,跑到這條線前面去。」


他又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河道,裡面有幾塊石頭。


「高手練的是,怎麼把自己變成這條河。」


阿力看了很久。


「所以訓練,不是增加什麼?」


「對。訓練,是拿掉那些擋著河的東西。拿掉緊張,拿掉控制,拿掉『我必須』,拿掉『我怕』。」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你什麼都沒剩,河就自己流了。」


---


六、後來


後來阿力成了別人眼中的高手。


有人問他秘訣,他說:「跑得快,不是用力氣換來的。」


「那用什麼換?」


「用不犯錯換。」


他不再跟賽道對抗。他只是穩穩地、輕輕地,讓身體做它本來就擅長的事。


重力帶他下坡。慣性送他平路。肌腱的彈性拉他上坡。


他只是別擋著。


後來他讀到一段佛經,上面寫著:


「不沉沒、不掙扎,渡越瀑流。」


阿力合上書。


他想起那個秋天的下午,老人蹲在灰土地上畫的那條河。


原來河一直在那裡。


他只是不再往河裡扔石頭了。


(完)



綜合分析


阿力成為馬拉松高手同時也是離二邊者,相對來說,當他還是新手時,就是掙扎者或沉沒者。


那時他為自己設定了嚴格的完賽時間目標,思維是「我要努力跑出好成績」。


成為資深跑者後,心中沒有特定時間表,他的思維是「我只是在跑」。


新手的他跑得很辛苦,因為他落入了二邊的惡性循環,有時他不斷在用力、掙扎,有時又會沉沒或停滯,他常常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劇烈擺盪。掙扎時,他用力蹬地、用力擺臂、用力喘氣,為了維持那超出自己配速的節奏,他全身肌肉緊繃(尤其是肩膀和脖子),他心理同時承受巨大壓力,不斷計算:「我現在要保持在 5 分速才行!」。有時他會落入「沉沒」,初次跑到了 30 公里處,糖原耗盡,先前過度用力的肌肉開始抽筋。他跑不動了,開始用走的,甚至停下來拉筋。身體彷彿灌了鉛。他看著手錶上不斷跳動的時間,心想:「完了,沒希望了。」這種對「失敗」的沮喪,讓他甚至想直接棄賽、上回收車,心黏著於「我跑不動了」的念頭,他從極度造作,瞬間跌入極度無力。


新手的他全程都在與賽道、與自己的身體對抗,他消耗了極大的心力去「維持」一個不自然的狀態,最後精疲力竭。


成為高手後他為何輕鬆了?他在整個賽程中,維持著不掙扎、不沉沒的流暢狀態,他的輕鬆,不是因為他不累,而是因為他不創造多餘的阻力,所以他跑時,臉部肌肉是放鬆的(沒有咬牙切齒),肩膀是下沉的,擺臂是順著重力前後擺盪,他不蹬步,而是利用身體前傾的角度,讓重力*帶動他前進,這時,他乘的是重力與慣性這股急流,他的心不抓取「我要跑進三小時」的念頭。念頭來了,他只是標記「計畫、計畫」,然後回到當下的呼吸與步伐。


另一方面他也「不沉沒」,當疲勞來襲,他也會感到酸痛,但他不停滯,他會微調姿勢,稍微提高步頻(小碎步)、稍微降低步幅,讓身體像輪子一樣持續滾動,他不住在「我好累」的疼痛中,而是將注意力從大腿的酸痛轉移到「數息」或「前面的電線桿」。他知道一旦停下來走路,要再重新啟動跑步節奏,需要消耗更大的意志力(對抗靜摩擦力)。他保持著不沉沒的最低限度輸出,順著慣性流動。一旦覺察到「想停下」的念頭,他的心不會像以前一樣隨之起舞,也不強力壓制,只是離開那個念頭,回到跑步的單純動作。


再以跑手遇上常見的抽筋為例,新手的阿力感到大腿後側一緊時,心馬上會想「完了!抽筋了!」他可能會立刻停下來用力捶打(落入掙扎),或者用力想把腿伸直,結果肌肉撕裂更嚴重,直接退賽。


成為高手後,當大腿後側一緊,覺察到「緊繃」,他不會停止跑動(不沉沒),而是立刻放鬆腳踝與膝蓋,讓步幅縮到極小(不用力)。他離開了對「抽筋疼痛」的專註注,將注意力轉移到「擺臂的節奏」,通常跑個幾十米,肌肉的小痙攣就順著血流與慣性解開了。高手的不對抗、不下沉,讓他們得以「流暢的動態恢復」。


結語:馬拉松的「渡流者」


這一次,阿力在衝過終點線時,還能微笑舉手,甚至覺得「我還可以再跑一圈」。不是因為他不累,而是因為他全程沒有對抗賽道,而是順應了賽道的起伏與身體的法流。


賽道如急流,身體如小舟,無需奮力劃水,只需不沉、不亂,順流而下,當他停止與流為敵,流自會將他帶往終點。


正正因為阿力深知,和所有的專業運動一樣,在馬拉松中,他的流和專業跑手的流是有著巨大差距的。


流固然不一樣,然而「渡」是一樣的。


至此,他放下了爭勝的心,安然渡自己的流。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5月24日星期日

中道的實踐經驗篇二(辨析中道之十二)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真正困住囚犯的是什麼?是監獄,還是業報?還是邪見?


憑借離二邊的中道,修行人不單不抗拒不善法,還能從中培育善法。正如,落下了急流,渡流者不單不抗拒、不恐懼急流,還能從中渡流。


相對中道的修持是直接「顯正」而不先破邪,例如修習各種苦行、救助貧苦大眾等德行,這些修習有時候不單止不強調離二邊,還變相鼓勵著「善邊」,行善的同時可能在培育各種邪見,最終不是落下「沉沒」邊,就是進入「掙扎」邊,正如起初修習苦行的菩薩。


離二邊中道首重去除邊見,也即是邪見。為什麼中道這樣重視去除邪見?


邪見對人影響至大,邪見既可以進動不善法,更可以障礙善法的生起,最有表現力的的往往是「有身見」,「有作者見」等等。邪見是一種心所,並非一些見解,主要作用是障礙正見的生起,例如在邪見心所的影響下,有些人不相信有三寶,類似不正確的知見越多,邪見心所越強大,到了他們學法時,邪見就會作用,成為不可超越的障礙。


邪見影響下人們會形成各種不正確的思想內容,但真正障礙人們學法的仍然是邪見心所,而不是那些不正確的思想內容,這些內容是邪見的結果。正如眼被一塊布遮掩,布染上了不同的顏色,每染一種色,布的透光度更低,人也越看得不清。邪見尤如那塊布,不同的見解尤如那些顏色。


真正障礙學法的是邪見,邪見乃至上之惡,在經典中我們常常讀到一些充滿邪見的人,尤如裝滿了水的杯子,不能再盛下新的水,即使他們遇上佛陀,也只會向佛陀傾倒舊的知見,再也學不了新的法,這種情況下佛陀往往只能保持沉默。


一個例子


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又將舉行,有個新手想跑畢全馬的四十多公裡,以證明自己,於是提早三個月準備,但他不依常規方法訓練,一直只憑網上資料、個人興致和直覺練習,例如,當朋友告訴他跑長跑前必須要如此這般熱身,他的反應是「我的筋骨很緊,不能這樣熱身,我只能縮短時間。」就是這樣,他以低效的方式,努力訓練了三個月,然後盛會當天去跑,他充滿強大的意志力,由於欠缺相關知識,即使身體出現了各種緊示而不自知,然後堅持,結果在最終兩公裡成了僵屍跑手,倒在了終點線上。


以阿毗達摩的心所法來分析,這位跑手欠缺了身心正直性和練達性,他實際上是在「斷見」、「作者見」、「我見」影響下,以幻想代替事實,他的精進是邪精進,結果也是苦果,然而整個過程對他而是自然而成的,因他因循了自己的邪見。


他只看到邪見所凝造的世界,看不到實相的世界。


除此以外,中道之所以有效也建立在以下的因素之上:


一、對治習氣


關鍵的差別是修行和凡夫人有不同的習氣,也即是業緣和果報緣力,凡夫的習氣以不善為主,不善法都以無明為根,凡夫在不知不覺中倒向不善法,被不善法所左右、所限(表現出各種的邊見),不得自由,永為囚徒。而修行人的習無就在明覺中倒向善法。其二,凡夫有眾多的不善親依止緣,由過去無量劫以來因重複放縱累積而來的各種所緣緣力拉著,心自然流向不善所緣。綜合而來的力量讓他們的純功能唯作意門轉向心,自動轉向各種不善法,大體上傾向以不如作意、不如實知見來應事。


習氣是修行人得以輕鬆修行和解脫的緣起基礎。


二、增益正精進:已生惡及未生惡


正精進輕鬆且有效,邪精進沉重而無效。


三種不善法出現了,培育相應善法,不善法快速消失,代表善法是對治不善法的緣法,也同時證明瞭相應的不善法存在,比如說看見不喜歡的事,心感到不適但不知道是嗔心生起了,不善巧的處理方法是任由自己生悶氣(沉沒)或開始罵人(掙扎),善巧的方法是修習無嗔(慈心),心馬上感到平靜了,確定剛才生起是嗔心,因為慈心是嗔心的對治法。


日常生中,有眾多外緣可以引發無明及障礙貪欲,嗔心很容易生起,在嗔心還未出現前,修習慈心禪,可以有效預防嗔心的生起,假如修習的是安止定至慈心第三禪,則無嗔心的緣力更具效力,成功時可以長期預防嗔心生起,修行人可以免於嗔心的折騰,這是法的自然力量,法爾如是。 


實際操作上對治不善法並不容易,原因是在貪和痴的影響下,對治的過程常常中受到干擾和污染,有時不當的清淨過程,即沉沒和掙扎會引來更多的貪和痴累積,渡流之法的關鍵是令貪、嗔和痴沒有立足之處,平靜安止,再以慧去切斷三不善法的根源,令其不生。


一般意義的渡流,是由此岸到彼岸,佛陀的渡流,是在三不善根之流中,以戒定慧圓滿三解脫門,開展三善根,兩者都是依止緣,需以三不善根為緣開展三善根,至一頂點就達到滅盡,沒有彼岸,也沒有此岸,沒有流,沒有人。


我們在系列文章已經詳細竟明覺音尊者在《顯揚真義》的真義,一些不善法令人沉沒,又有一些不善法令人胡亂掙扎,最後也是沉沒,對治「貪、邪見、有見,斷見」等法需要以相應的緣起觀智來對治。


箭喻經中箭者尋找箭之來源的渴求正正是在這些不善法的影響下開展的,停止渴求的關鍵在於對治不善法。然而在古代,即使願意拔箭的人也是九死一生的,原因是拔箭的過程並沒有無塵、無菌空間進行,拔箭時傷口可能遭受更嚴重的感染。現代的手術室就處理了這個實際操作上難題,無論是設構和人都要先經過消毒和無塵化,杜絕感染的可能,又配上各種精密的儀器,去除箭頭顯得相對容易。


三、戒學、定學的加持


佛陀還是菩薩時,自行領悟了初禪,從兩位老師處學習了無所有定和非想非非想定,在世間禪那法這條道路上走到了盡頭,他看到此法仍然未得究竟,由於過去的習無所影響下,他選擇了「掙扎」之道,嘗試修習極為刻苦的各種苦行,後來失敗告終,他再次果斷捨斷無效的修行,待身體回複健康後,再次修習禪定,這次他修習自行領悟的觀禪,才終於徹悟緣起法,以離二邊的中道證道。


凡夫的心念經常被所緣動搖,不得安定,因而不能如理作意,不能如實知見實相,永遠處在迷惑的狀態。四禪八定是佛陀綜合各種修習所建立的體系,關鍵就在逐步捨離不善法,令心喜悅安祥,不動搖,可以如實知見。


四暴流中引致生死流轉「塵」和「感染源」就是「欲」和「見」,中道對治的方法八正道對治的方法主要涉及「戒」和「定」的修習,其中戒德和禪定的力量可以有效鎮伏五蓋(貪、嗔、 掉舉、昏沉、疑),尤如手術室中的除塵去污和清毒的步驟,二禪至八禪去可以平伏尋、伺、喜、樂受,平伏來自心所的乾擾,尤如手術室中各種精密監測儀器和輔助儀器,幫助醫生護士可以實時、精準地監測病人的生命體徵,醫生再以各種手術儀器如鋒利的手術力拔箭,再安全地縫合傷口。


若要輕鬆成功渡流,三學中的戒、定、慧在渡流中缺一不可,必須三者都圓滿才能具足條件渡流,當然,修行人一是在過去已經累積了相應緣法,具足清靜緣力,一是在今生修習直至圓滿,才能除塵去垢,在不動搖的情況去除無明,我們將簡述禪定力和觀智的關鍵緣法。


四、慧的加持


緣起的世間有無常、苦、無我及不淨的實相,但無明顛倒了我們對實相的認知,讓我們以常、樂、我、淨四相顛倒了實相,形成了導致生死流轉的貪愛,如果修習不能破除這四相,那麼將會是無效的。《清淨道論》指出了破除四相的關鍵,成為有效的觀禪必然成份,我們將集中討論「無常隨觀」的修法,一為低效修法,一為有效的修法。


以名色分別智及緣攝受智破除色法和名法的密集,修行人所感知的物質不再是穩定、密集的物質,而不斷生滅的色聚,所感知到的名法不再是相對穩定、密集的精神狀態,而是不斷生滅的名聚。第一步的差別簡單對比如下:


觀禪修習:觀察出入息及其感受。


名色分別智及緣攝受智


低效:觀察鼻孔下三個角位置的冷熱觸感。

有效:觀察原鼻孔附近位置的多種色法,不再見原來的鼻及人中方膚,全部變成了極速生滅的色聚,並觀到及其涉及的緣法,由只能觀察到一大片的單一感受,到現在能觀察除了感受以外多種的名法(精神現象)在極速生滅,觀察感受分解成眾多的名聚,並且清楚及其涉及的緣法。

低效的成因:沒有對治邪見(自我在呼吸),甚至在強化邪見(自我在觀察) 。


生滅智


兩個人觀流星,甲全程只是看,流星下墮後,才生起感嘆無常的心。乙一看到馬上興奮地大叫,拿出手機拍攝,想著放上網後一定受歡迎。兩人中誰才是純粹的觀星者?


有效的觀禪心路歷程中,所緣就是觀察的對象,概念只會在最後一步時,以「彼所緣」形式生起,當觀禪成熟後,甚至連概念也沒有,正如全神貫註看電影時不會生起「我在看電影」的想法,全神貫註看流星時不會生起「流星」的概念。


以無常相破除常相的顛倒


觀察呼吸的無常相,也可以分成有效和無效的觀法,無效的觀法只涉及概念層面的操作,並沒有直正觀察無常相。


低效的修習:鼻孔和人中部份的擴張及收縮,冷熱觸感出現和滅除,鼻孔和人中部份仍以常相的形式被觀察。

有效的修習:觀察原鼻孔附近位置的多種色法,不再見原來的鼻及人中位置,全部變成了極速生滅的色聚,原來一大片的感受,現在觀察到成為多種的名法(精神現象)在極速生滅。


原因分析:


什麼是低效的觀察?沒有去除邊見或邪見的修法。例如,觀察到變化,但觀察不到色聚和名聚的生滅,因此也觀察不到其無常相,以為生滅變化就是無常相,以無常的概念代替真正的無常觀,由於是概念,不能對治以無常為常的顛倒相,正如觀察到水泡擴張到爆破,以為水泡的生滅就是無常相,這是不是正確的觀法。 


什麼是有效的觀察?去除了邊見和邪見。例如,觀察原鼻孔附近位置的多種色法,不再見原來的鼻及人中位置,全部變成了極速生滅的色聚,原來一大片的感受,現在觀察到成為多種的名法(精神現象)在極速生滅,並沒有一個常住不變的狀態,正如觀察到水泡由眾多的色聚組成,根本沒有一個常住不變的狀態是「水泡」,水泡並沒有常相,在生滅中確認沒有常相才是無常相,才具有對治顛倒相的緣力。


當遇上病痛,低效的無常相修習者以無常的概念來觀想痛,背景伴隨著邊見和邪見,會發現痛是一大片的,看得到其生滅變化,但身體和痛覺的常相仍在,仍然覺得有個「我」在經驗痛,無效修習者只能以「無常」的概念來壓制痛楚,效果不佳,而且反效果后座力相當強大,禪修者常常感到了比平日嚴重得多的劇痛。


修習觀禪其他的觀法,包括苦隨觀、無我隨觀及不淨觀,以破除其他三種顛倒,必須要觸及究竟法才算是有效。


簡單來說,低效修法因為沒有去除邊見或邪見而轉化不善法的力量低微,之所以更常見、更受歡迎,完全是因為更合乎人們們的邪見,容易上手、「理解」,但因其低效,並不值得推薦。


離二邊的中道


《隱義釋》認為離二邊、行中道,可以串起是整個教法的鍵條,當中所有的戒、定、慧最後匯總於三解脫門之中:


「vipassanā ce aniccānupassanā, animittamukhena vimokkhamukhaṃ, dukkhānupassanā ce, appaṇihitavimokkhamukhaṃ, anattānupassanā ce, suññatavimokkhamukhanti.」


「以無常隨觀修習觀禪者,以無相解脫門通向解脫之門(證入涅槃),修苦隨觀者以無願解脫門證入,無我隨觀以空解脫門證入。」


這段重要的複註在三藏中經常出現,內容涉及怎樣由三解脫門通向涅槃,也是禪修者的終極關懷:什麼是苦的滅盡(滅聖諦),及怎樣才能證入(道聖諦),我們要小心詮釋。


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禪修者在高階觀禪可能常常感到疑惑,我真的能成功解脫嗎?


可以的,「不謀得救、不思慮、不策劃」也能得渡,正如落入急流者,不用力,不沉沒也可以得渡。


正如不小心落入急流的人們,看不到上岸的機會,面對看似無盡的急流,以及逐漸消退的體力,他們必需保持得渡的願景和信心,才能不掙扎、不沉沒,保持不受傷害地飄蕩,堅持浮水至水緩處。


在戒、定、慧的修習中,跟隨佛陀及聖弟子中道足跡的禪修者,一直以「離二邊」的修習來去除邊見、不善法,一直不斷地捨離世間法,直至無可再捨,過程中不可以抱有任何的念想,包括要證得涅槃,這個無間斷的捨離過程會是喜悅的,放鬆的,大都時候都是平靜的,禪修在不見目標的情況下並不會生起任何的憂慮和困惑,也不會感到空虛和無助,因為所有不善法都已經被調伏,他們對佛陀的道充滿信心:佛陀及聖弟子依此法而得解脫,我們依此法也能得解脫。


「Etena maggena tariṃsu pubbe, tarissanti ye ca taranti oghan’”ti.」

「過往他們(聖者)曾以此道渡過暴流,他們(有學者)現在也能渡過,或將來必能渡過。」

       《道經》(《相應部》47.18經)


如是平靜、安詳地離二邊,在不沉沒,不掙扎(appatiṭṭhaṃ anāyūhaṃ)中阻截(paṭibāhenti)所有的執取和造作(patiṭṭhānāyūhana),甚至連正在修持的正法也捨斷,直至緣起條件成熟時,出世間道心自然生起,切斷禪修者的煩惱,果心隨即生起,證入涅槃。


《清淨道論》以一個精彩的比喻來說明這個微妙的時刻:河岸的一邊長了一棵大樹,樹枝上綁了一根繩子,有渡河者緊抓繩子,用力盪向對岸,直至有足夠的力量,他才鬆手,而後踏上對岸。此岸為生死之岸,彼岸為解脫之岸,繩子為中道,供離此岸之二邊,「盪」意為修習戒、定、慧,力量足夠為三解脫門之一圓滿,放手一刻,法與非法皆捨,也是道心生起的一刻,踏上對岸為果心生起。


結語


小沙彌掃好了庭院中的落葉,這一天起大風,不一會兒又是滿地的落葉,他又再次掃好了,站在樹下等待風起,懊惱地問剛好經過的師父怎樣才算掃得完,師父聽後一言不發,跑去落葉堆,將一把落葉灑在路中,微笑而去,小沙彌方始大悟。


他悟到了什麼?


他掃了樹葉,卻忘了掃走邊見。


一切依緣起緣滅而成,如風吹葉落,花引蜂群,自然而成,整個解脫過程無作者、無受者,掃葉人與葉同歸寂滅,自然證入涅槃,佛陀及聖弟子能成,所有人都能成,法爾如是。


然而,只要有一絲邪見的作用尚存,實相便被遮蓋,煩惱便會生起,永不止息。


是故,欲證菩提,必須去除一切法背後的邪見(邊見),走的正是離二邊中道。


此法極妙,證者自知。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5月16日星期六

木劍禪僧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佛教史上有一位很有趣的人物,自號「木劍禪僧」,意謂:「鞘似真劍,出鞘方知是木片」,這個名號有「名實不一」之義,或者又可以看成是:「似真實假。」


這個自嘲貫穿了他的一生。


他自幼出家,青年時已是天才橫溢的文藝禪僧,但卻能放下一切,刻苦修行,他可連續坐禪七天,體溫融雪三尺,破本參(開悟)後被師親賜印可狀,至30歲仍然恪守頭陀行,「日食一餐,夜卧冢間」,那時他走的無疑是得道禪僧、佛門龍象之路。


然而,中年後他放浪形骸,時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號稱「佛界易入,魔界難入」,他有眾多表演式的行為,如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獨自一人時,又會咬舌噴血寫詩,或在師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近八十歲任皇室國寺大相國寺住持,卻與盲女同居,八十八時,臨終偈曰:「須彌南畔,誰會我禪,虛堂來也,不值半錢。」遺命寺眾不得以比丘袈裟裝入殮,代以 「乞丐裝束」,裹以破草席葬於雜木林,拒立墓碑。  


他就是日本的「一休宗純」,日本的多門藝術之源,是書法、漢詩、圖畫和茶道大家,他極喜行為藝術,為後世留下不少談資。


簡譜


童年至青年期(1394-1414)


皇室悲劇與出家背景


• 1394年(應永元年)  

  生於京都,生父為後小松天皇,生母為南朝遺臣藤原照子。因母系身份遭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忌憚。  

• 1399年(5歲)  

被逐出宮廷,於京都安國寺出家,師從象外禪師,得名 「周建」(意為周遍建立佛性)。  


• 1405年(11歲)  

師從西金寺謙翁宗為,改法名 “宗純”。研習漢詩與《臨濟錄》,展露才學。  


修行與思想啟蒙


• 1410年(16歲)  

謙翁法師圓寂,一休悲痛欲絕,在琵琶湖投水自殺未遂。後投琵琶湖畔海德寺宗曇門下。於海岸曝屍場(骸骨冢)修「白骨觀」,作詩:「人骸皆散壞,獨我淚潸然。」  

• 1414年(20歲)  

因質疑傳統禪修形式,遭宗曇逐出師門。流浪近江(今滋賀縣),接觸底層民眾。


求道與悟道期(1415-1428)


• 1415年(21歲)  拜入華叟門下

入大德寺派華叟宗曇門下,苦修頭陀行(日中一食、樹下宿、著糞掃衣)。  

• 1418年(24歲)  琵琶湖頓悟:暴雨夜於湖上舟中坐禪,聞烏鴉啼叫開悟,作偈:「豪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  華叟授印可狀,賜號 「一休」(喻短暫休歇於色空之間)。  

• 1420年(26歲)  

親兄蜷川新佑衛門遭幕府毒殺,精神受重創。拒受印可狀,當場撕毀(現存副本為後世補寫)。





政治迫害下的隱遁


• 1422年(28歲)  

幕府疑其皇室身份聚眾,派密探監視。避居丹波國(今京都府)茅屋,自稱 「狂雲子」。  

• 1428年(34歲)  

拒任相國寺住持(幕府控制的核心寺院)。


瘋癲與批判期(1429-1443)


• 1429年(35歲)  

開始 「天魔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作《狂雲集》初稿:「佛界易入,魔界難入。」(直指破戒修行比虛偽持戒更難)  

• 1435年(41歲)  

於京都二條河原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   

• 1437年(43歲)  

幕府因皇室監視放鬆(後花園天皇即位),一休反愈加狂行。收平民弟子(如連歌師柴屋軒)。

• 1440年(46歲)  

記錄周期性精神波動(《自戒帖》殘篇):  

  • 躁期:三日作偈詩200首(現存147首),內容多涉情欲;  

  • 鬱期:於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 1441年(47歲)  

幕府將軍足利義教被刺(嘉吉之亂),京都大亂。一休避禍近江,精神瀕臨崩潰,作《骷髏戲》:「請看無骨人形舞,生死原來一夢間。」  

• 1443年(49歲)  

  50歲前夕完成《自戒錄》,自評:「狂雲蔽心鏡,魔焰蝕佛身。」


一、精神崩解期(1444-1470,50-76歲)


• 1447年(53歲)  

幕府權鬥加劇,避居丹波國深山中。手書《病中吟》:「寒鴉啼破三更月,血淚和墨寫病身。」  後世發現紙本含汞,懷疑水銀中毒出現幻覺 《病中吟》書法(顫筆症傑作) 手稿檢測汞含量超標30倍。

• 1453年(59歲)  

捲入京都民眾暴動,當街焚燒自刻木佛像,高呼:「金佛泥佛皆虛妄,不若街頭乞食盆。」其言行激怒僧兵,險遭毆殺。

• 躁狂期標志  

  1460年(66歲)三日寫《魔界百詠》,其中76首直接描寫妓院情事,筆速達每分鐘18字(超常人極限)。 

• 抑鬱期見證  

  1467年(73歲)應仁之亂爆發,其日記載:「伏地七日不飲,虱蛆滿襟如糞掃衣」,體重降至35公斤。


二、晚霞之戀(1471-1474,77-80歲)


與盲女森同居,幕府特使新右衛門確認其「沉溺女色」後撤銷監視,森女為其讀《法華經》,緩解幻聽症狀,狂雲集七成情詩寫於此階段。


重建大德寺的政治獻祭


象徵性任命(1474)  


后土御門天皇敕封住持,實為利用其聲望募資重建戰火燒毀的大德寺。一休赴任時攜森女同行,打破千年戒規。建築拒用金箔彩繪,堅持茅草頂(靈感源於早年「破陀草庵」)  。法會中用破陶碗代佛器,稱 「如來乞食缽,今在瓦礫中。」  並方丈室繪《地獄變相圖》,將權貴僧侶畫入油鍋


• 1481年臨終月:  寫絕筆詩 「夜深雲雨約三生」時咬舌噴血。


身披錦袍作魔舞,心向佛國泣血行(《骷髏圖》自題詩)



邊見(界限)分析


邊見:有佛、魔兩種人格,視佛為本源人格,魔為衍生人格,兩種人格極限撕扯,互相抵觸,激烈碰撞,因而行為思想矛盾,形成表演式的行為藝術。


一休的精神痛苦,源於成長過程中自我三個無法調和的要素,三者本身都是非常強而力,三者之間激烈沖突,構成了一生悲劇。


1.  身為天皇之子,擁有高貴的血統,但一生飽受政治迫害,活在現實威脅的恐懼之下, 要求他必須隱藏自己的鋒芒和潛力,甚至要表現得無能、墮落才能生存。(邊見:我是被猜忌的皇子。)

2.  他自幼離開父母,雖然被迫出家為僧,但強烈認同佛教,形成一個極其嚴苛的宗教超我,要求他清凈無欲,以極端的苦行來修行。(邊見:我是苦修者。)

3. 他是多種文藝方面的天才,藝術家的創造本能欲望旺盛,本來就有表演、展示的天然需求,加上自幼生活在寺院中,以致不懂得節制人性其他方面的自然欲望。(邊見:我是藝術天才。)


這三種邊見互相排斥,各走極端,將他撕裂了:做一名高僧會引發政治猜忌,又須要強力壓制欲望;做一名皇子無法實現,但高貴的身份和當時鬆馳的戒律又讓他有能力輕鬆滿足欲望,單純做一名庸僧又違背他的宗教理想,甚至招幕府的猜忌,帶來生命危險;做一名天才藝術家又違背了苦修和戒律。這三種絕境般的沖突,是他所有異常行為的深層根源。


正確的修習是以緣起法破除三種邊見,走上離二邊的中道,然而一休的做法是時而在三邊中搖擺不定,引發巨大的精神壓力,最終崩潰。


邊見的力量之源


童年被母親分離、送入寺院的經歷是巨大心理創傷,再加上寺院嚴格清苦的生活,令他的不能滿足初始欲望(口欲期、生殖期),成年後意圖從女性中獲得;再加現實生活龐大的精神壓力(政治壓力、師亡),他形成不了穩定的人格,失去節制能力,以致行為退化至滿足初始欲望期(酗酒、暴食、對情欲的沉溺),他不守社會規範,常常污穢自處(如布衣草鞋赴會),表現出對秩序的反抗,帶有肛欲期的叛逆快感。


他的藝術天份和修行天份又產生了自救本能,又在另一方面發展出對純潔的渴望,並長時間壓抑初欲期的本能,直至失衡,壓制不了時,反而走向另一個放縱極端,追求欲望滿足(性、酒、到二攻擊泄憤)。


他的嘗試失敗了,在極端嗔恨自己之下,投水自盡,體現了死亡驅力(Thanatos)壓倒了生存驅力(Eros)。自盡失敗後,沒有勇氣再嘗試,於是以「非完整」的姿態活下去。 


三種自我嘗試合和的結果是,合理化自己的墮落,將破戒行為解釋為「紅塵好修行」、「禪悟」、「批判寺院虛偽」。這些行為投射內心的世界,一方面強烈嚮往精神純潔,一方面要滿足初始欲望,他將自己內心無法融合的佛、魔投射到整個僧界,錶面上是批判他人,實質上是在批判自己。


中年時心理能量仍然足夠時,他達到了一種扭曲的平衡,以「下地獄」方式來「上天堂」。


精神創傷


在三種不可融合的力量撕扯下,一休表現出雙相情感障礙和邊沿人格障礙(有自殘行為),常常伴以各種「表演」,如:


😨撕毀印可狀,自絕寺廟體系繼承權(等同拋棄皇位繼承可能)

😨出入花街柳巷,飲酒作樂,塑造「自毀式政治污名」

😨當眾寫艷詩,比作 「天魔」,自絕佛門聖性

😨焚燒自刻木佛像

😨刺血、咬舌寫經懺悔

😨瘋狂創作(寫詩、書法、畫)

😨幻視:1447年見「亡兄蜷川懸首樹梢」而撞柱(柱痕存酬恩庵)  



他有嚴重自殘的行為:

😨經常長時間斷食

😨京都酬恩庵藏其秘本《自戒帖》載:  「每入淫坊,必誦波夷羅咒百遍,咒畢垂淚」  

😨攜妓參拜佛寺時,變得躁狂,當眾撕衣高歌「天魔吞佛亦風流」,隨後又進入抑鬱相,翌日向華叟靈位刺血寫經。

😨皮膚潰瘍,自述「淫坊歸來必沸湯淋身」,實為強迫性清潔行為

😨貼身侍女《森女遺稿》載:「和尚書此句時咬舌濺血,墨中血淚相混」

😨卧病時命弟子搜活蛆鋪被:「虱嚙如針砭,蛆行似佛撫」(《病中吟》),利用寄生蟲製造痛感刺激神經  

😨用腐屍水研墨寫經,致手部潰爛

😨反復刺血寫「魔」字,以自殘來懺悔

😨嚴寒赤足踏雪誦咒,麻痹痛覺


極限拉扯的邊見所帶來悲劇


人皆有苦,皆有煩惱,一休不是常人,要背負非常人的苦,他自幼在沒有選擇下被迫與父母分離,沒有完整的成長的經歷,寺院的生活令他對自己各種原始欲望非常陌生,不知道合適的調整方法,他充滿了各種撕裂,在心理狀態不正常的情況,以為學佛修行是一條出路,豈不知修行以修行來調整欲望更需要高深技巧和精細的操作,他以極端的方式來壓抑本能,在修行的實證又不能昇華他的欲望和恐懼,他的失敗是必然的,也是不幸的。我們將繼續詳細分析一休悲劇和可能調整的方式:中道。


撕裂他的是邊見,捨斷邊見才是出路,依中道可以捨棄邊見。


只需放棄其中的邊見,比如說作為藝術家的自我,就可離苦得樂。


精神病患的表現


在室町時代,一休當街毀佛,本應判 「破佛法罪」,然而僧官以「天魔附體」為由免除對一休的處罰,顯示他們對「聖癲」的寬容使其免於刑責,可能當時人們以一休有精神病而放過了他。


一休在破戒前,曾經非常認真修行,後來熱衷於藝術創作,放縱自己後不能再節制欲望,於是放浪形骸,他自比為天魔,其實是一種自我嫌棄和譴責,是出於慚愧心和自責,由於皇室的身份未能繼續認真修行,他不能還俗,還足更容易招致將軍府的猜忌,常期受壓以致精神失常,他寫詩並非想鼓勵其他人破戒,並非視破戒是可行的修行方法,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懺悔,他的一生,尤如套在各種華美劍鞘的「木劍」,被華麗的枷鎖套緊,永遠成了不真正的自我,只能成為一柄木劍。


日本人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早就將他的比丘身份切割出來。修行人會讚賞像白隱禪師等大德,而藝術家就會讚賞一休,兩者並不矛盾。


在最後一刻,他終於回歸實相,臨終遺命以乞丐裝束下葬,他最終拋棄了「木劍」,放下了最後形相,回歸徹底的「空」。


鏡心觀緣


一休的足跡完美地展示修行時「掙扎」或「沉沒」的嚴重後果,他修行初期走向了「掙扎」的極端,後來又走向「沉沒」的極端,精神失常後常常在「沉沒」一邊,偶爾也會「掙扎」。


修行「掙扎」方面,他常連續坐禪七天,在雪地打坐,暴雨夜在船上打坐,不適當地修習頭陀行,藝術創作「用力」方面,他自幼聰慧,精通書法、漢詩等藝術,都達到大師級的水平,兩種「掙扎」都令其心掉舉不安,再加本有的精神問題,令其瘋癲。修行「沉沒」方面,他不注意個人衛生和健康,常常不當斷食,放縱後又失去禪坐工夫。


一休如能早聞正法,明白中道的修持,學習佛陀「不掙扎」、「不沉沒」的智慧,專修戒、定、慧,尤其正確持戒,正確修習禪定,正確以觀禪的工夫破除三種自我的邊見,節制藝術創作的沖動以避免掉舉,或許能出離紅塵的煩惱。


依存於「沉溺欲望的邊」,一休生起了邊見,並以緣起我見,成為:「享受欲樂我的本色」,和另一個邊見(我要成佛)相契如,合併形成新的我見:在享受時修行成佛。


當享受的精神力量消退後,成佛的邊見作用,他會自我批評和貶謫,走向了另一個邊見:自我折磨,合併形成以修持苦行成佛新的邊見。


他的心因此長期在兩者之間擺動,最終撕裂自我,心為了保護自己,主動引發他的精神錯亂。


走出深淵


依隨中道修持怎樣可以幫助他? 《清淨道論》提到:


「sīlena ca kāmasukhallikānuyogasaṅkhātassa antassa vajj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samādhinā attakilamathānuyogasaṅkhātassa. paññāya majjhimāya paṭipattiyā sev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清淨道論》Vsim.I.5)


「以持戒說明(如何)離沉溺欲望的邊,以禪定離自我折磨(苦行)的邊,以智慧說明(如何)與中道相契合。」


And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indulgence of sense desires is shown by virtue.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mortification of self is shown by concentration. The cultivation of the middle way is shown by understanding.  (translated by Nanamoli Bhikkhu.)


他是藝術天才,冠絕當代,有強烈的表演欲,是藝術之寶,然而他的天才結合了古典悲劇性的人生,成為了他個人的咀咒。


若他能放下天份的發揮,專心修習戒學,跟隨戒師,瞭解每條戒律的意義和持戒方式,通曉執行細節,並在日常生活奉行,在持戒的同時,自動就抵消了欲樂,並遠離了表演欲的邊。


古印度思想認為苦行能提升沙門的能量,以這能量可以解脫。一休應專心修習定學,以各種業處培育四禪八定,比如說能純熟地以十遍入四禪,及其隨後的無色界禪那,又能快速、安穩地入四梵住心的禪那,以禪那的定力,他的能量得以提升,他不再感到抑鬱的情緒,也不會感到掉舉和興奮。


關鍵是第三步,一休可以修習觀禪,直至在他的心中,觀察中物質和身體只呈現為微細的色聚,正在不停地、極速地生滅,他看到當中並沒有常相,因而確立了無常相,又看到當中沒有樂相,確立了苦相,再看到苦相當中沒有實體,因而確立了無我相,依隨強大的定力,他從這三相中確立了無相、空和無願隨觀,證入涅槃。


在修習觀禪時,一休自動與中道契合,代表他自動離開所有的邊見,也即人所有的我見,原理很淺白,當他生起享受欲樂的心時,他的心自動與中道契合,遠離了這個邊,因為他觀察到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只是色聚和名聚,正在極速生滅,他看到了其中的緣起緣滅,看到了無常、苦、無我三相,最後,以無相、空和無願之力破除享受欲樂的邊見,同理,當他生起追悔、擔憂時,也以同樣的方式破除自我折磨的邊見,《清淨道論》如是解說為何修習觀禪能夠讓他契合中道。


依中道的修習,修持戒的同時也是離欲,修持定的同時也是雜苦行,修持慧的同時我們自動與中道契合,早晚證入涅槃。



結語


我們要注意一休的放浪「天魔行」絕非浪漫典範,更非紅塵中修行的典範,而是一場精神崩解下的悲劇性表演和自救,以及對時代的絕望自嘲,他是一柄被困於劍鞘的木劍,內外皆空。


他的故事是一面寶貴的鏡子,映照出當修行失去中道、當戒律失去護佑,人的內心會經歷何等可怕的撕扯,其人可憫,其才可敬,然而其行絕不可效。


修行人要避免學習其「天魔行」,更不應鼓吹,正如畫家不應學習梵高割耳一般,應如實知見,他所謂的紅塵天魔行,尤如在垃圾堆中動外科手術一般危險,並非必要,這正是「木劍禪僧」留給後世最沉痛的警訊。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5月9日星期六

中道的實踐經驗篇一(辨析中道之十一)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轉化諸法成就解脫,是中道所培育的技巧和力量。
此後,一切法,包括不善法和無記法都將會是燃料。


為什麼修行人不會懼怕環境的變動和考驗?甚至生活中的各種磨難都會自然變得容易克服?


這一點體現在菩薩證佛果時,並沒有驚天動地的鬥爭,一切只是自然地發生,正如《渡流經》所說,不沉沒,不掙扎,尤如善泳者隨水順流而行,善用水的浮力和水流的力量脫困。


菩薩的修行成就於「法流」之中,修行的動力也來自法流,正如渡流時動力來自急流,無需借助「自我」的力量。在明白這點以前,他也曾如不善泳者一般地以苦行掙扎,或者短暫地以禪定而沉沒,兩者都是不善的,《顯揚真義》說到,沉沒者的深層心理動力是偏貪和痴,掙扎者偏嗔。後來有了正知正見,菩薩才能克服掙扎的沖動和下沉時的失落感。


《隱義釋》指「不沉沒,不掙扎」的本質就是「離二邊」的中道,奉行中道的人有什麼特徵?為什麼他們可以從不善法培育善法,為什麼他們反而能輕鬆渡脫?這種轉煩惱為菩提的力量本質是什麼?


《隱義釋》中「離二邊」的人特徵


「appatiṭṭhaṃ asantiṭṭhanto asaṃsīdanto anibbisaṃ anavinibbisanti pariyāyavacanaṃ, anāyūhaṃ anibbuyhanto acetento apakappentoti pariyāyavacanaṃ, oghaṃ kilesasamuddanti pariyāyavacanaṃ, atari atikkami accavāyīti pariyāyavacanaṃ. 」


「所謂的「不住立」(appatiṭṭhaṃ)即不建立、不陷落、不沉沒、不黏附,銓釋了怎樣破除邪見。所謂的「不掙扎」(anāyūhaṃ),即不承擔、不思慮、不策劃,銓釋了怎樣以(正精進)截斷業行(積累);所謂的暴流即煩惱之流,隱喻輪迴,所謂的渡流即超城、跨越(生死之流)。」


離二邊的人,離開邪見的限制,不受界限束縛,他們不建立(asantiṭṭhanto,即不在五蘊上建立自我),不陷落(asaṃsīdanto,不墮常見,不執我的永恆不滅的靈魂),不沉沒(anibbisaṃ,不沉溺於邪見)和不黏附 (anavinibbisanti,不黏著於邪見),如是得以離常見。


另一方面,他們離開了邪精進的掙扎anāyūhaṃ,不謀得救(anibbuyhanto,去除妄作者得救的妄执),不思慮(acetento,去除「我能主宰」的意志妄作及不策劃(apakappento,不定得救的計劃),如是得以才得以離斷見和無有見。


「不謀得救、不思慮、不策劃」這三項特徵令人初步感到困惑,我們通常認為修行是發大心、行大願的事,為什麼得渡的人必須要「不謀得救、不思慮、不策劃」?發心修行證果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法性天然親和力和相斥力


⚪比較暴燥的純種馬在比賽前,在馬廨放一隻羊可以令馬平靜,第二天比賽成績較好。

⚪讀寫困難的學生,以遊戲、歌唱的形式學習,可以增加成效。


依從緣所生成法的本然法性,隨天性而行可以在省力的前提輕鬆完成任務,這也是緣起四理中的無作者理和法爾如是理的表現。


第二、以緣法的對應法,可以一方面同時確立兩者的存在,第二方面可以找出對治的法門。


有人被蛇咬,不清楚是那一種類的蛇,醫生記下病人描述,有較大的機會是五步蛇,仍不確定應配那種血清,只好冒險一試,結果解藥有效,代表真是五步蛇蛇毒。


「tathā vuttanayena gahitesu taṇhāvijjātappakkhiyadhammesu. taṇhā lobho, avijjā moho, avijjāya sampayutto lohite sati pubbo viya taṇhāya sati sijjhamāno āghāto doso. iti tīhi akusalamūlehi gahitehi, tappaṭipakkhato "appatiṭṭha"ntiādivacanehi ca. tīṇi akusalamūlāni tīṇi kusalamūlāni ca siddhāni eva honti.」


「如同前述的方法,在被把握的、屬於渴愛與無明這一類的諸法中:渴愛即為貪;無明即為癡;而與無明相應,猶如有血便有膿一般,當有渴愛時所成就的憤怒,即為瞋。如此,當三不善根被這樣把握之後,再從它們的對治面,透過 「不沉沒」(appatiṭṭha)等項目,三不善根與三善根便都得以成立。」


(註:貪和嗔的關係尤如血和膿的關係,有膿必先有血,同樣,有嗔必先有貪。)


三不善根是貪(lobha)、嗔(dosa)、痴(moha),無明(avijjā)及相應法以痴為根,憎恚(āghāta)及相應法以嗔為根,貪愛(taṇhā) 及相應法以貪為根,三善根是無貪、無嗔及無痴,各種相應緣起不同的善法,以布施及相應法以無貪為根,慈心及相應法以無嗔為根,慧及相應心所以無痴為根。


論師認為貪和痴是根本煩惱,貪是集諦,痴令我們不明白實相,不知道貪是苦因(不知集諦),不知苦(不知苦諦),不知苦滅(滅諦)和不知滅苦之道。對治法中以無貪去除貪,以無痴(慧心所)去除痴。


善心的緣起基礎


怎樣培育強而有力的善心?除了善心可以持續引發善心外,《發趣論》認為不善心也可以是善心的緣起基礎,甚至是強力的緣起基礎:


「purimā purimā akusalā dhammā pacchimānaṃ pacchimānaṃ kusalānaṃ dhammānaṃ kesañci upanissayapaccayena paccayo.」


「最早的那些的不善法,對於後來的某些善法而言,是以強力依止緣的方式成為其條件的。」


正如肥沃的土壤(緣法)讓種子(緣所生成法)能夠茁壯成長,因而稱土壤為種子的親依止緣。親依止緣是二十四緣之一,指的是一種強有力的、基礎性的支持條件,一般有三種:


⚪「所緣依止緣」:以所緣(目標)作為強力基礎。例如,持續審察不淨觀,以之成為無貪(善法)的強力基礎。

⚪「親依止緣」:以前一刻的不善名法為後一刻善名法的強力基礎。

⚪「自然依止緣」:類似所緣依止緣,不過指的外在環境,問接六根的環境因素,如氣候、食物、住所等,例如,打坐時腿痛是精進修行(善法)的基礎。


哪些不善法可以作為善法的強力緣起基礎,哪些不可以?這完全視乎業緣和業果緣。


微細的煩惱演化成具體的不善情緒和思維時,如果修行人在過去累積足夠的習慣力量,修習了戒、定、慧時話,有機會某些「如實知見」會生起,例如,遇上好朋友突然離世,如果修行人過去修習了「死隨念」及禪定,那麼朋友的離世這個所緣就會自我變成「死隨念」的所緣,修行人的心會轉為善心,情緒會由悲傷轉為喜悅輕安,同樣,如果修習「無常」隨觀,也有類似的效果。「朋友離世」成為親依止緣(upanissayapaccaya),轉化的緣力來自過去修習的「無常隨觀」,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沒有修習禪定,心容易被境轉,調伏不了尋伺,那麼注意力仍然會轉向朋友的離世,而不是無常觀。


除了「不善法」外,「無記法」(abyākata)也可以是善法的親依止緣。


「purimā purimā abyākatā dhammā pacchimānaṃ pacchimānaṃ kusalānaṃ dhammānaṃ kesañci upanissayapaccayena paccayo.」


「最早的那些的無記法,對於後來的某些善法而言,是以強力依止緣的方式成為其條件的。」


無記法包括了非生物物件、果報法等現象,例如流水、火花等物,經典上也有觀火花而悟道的記載,方法同樣是離二邊,在觀察物體時,觀其以無實體的方式生滅才能引發善法。假如觀察時破除不了常、樂,我、淨四相,那就不能切斷煩惱。


以觀瀑布水流為例:


低效的觀法沒有離二邊,不行中道,因而不能有效培育足以解脫的善法:

⚪見整條瀑布不斷地流逝,感嘆生命如水般變動不安。(原因:視瀑布為常相而黏著,甚至觸動情緒而感懷,尋伺為色塵,喜、欲、心一境性都不清淨。)


二、只見水滴,不見瀑布流逝,感嘆無常。(原因:斷見,落了頑空的概念,不見究竟法。)


有效的觀法是離二邊,行中道,有效培育解脫法:

⚪觀水滴組成的瀑布水為四大組合,或觀其為時節生色色聚,生滅中不見有常相,培育無常隨觀。


觀風吹葉落:


低效的觀法:

⚪葉被風吹而落,如生命無常。(原因:視風、落葉為常相而黏著,情緒被觸動而感懷,尋伺為色塵,喜、欲、心一境性都不清淨。)

⚪沒有葉,也沒有風,一切只是心中的概念。(原因:斷見,落了頑空的概念,不見究竟法。)

⚪風吹,葉落,覺性如如不動。(原因:覺性為常相而黏著,以概念法不能培育解脫法。)


有效的觀法是離二邊,行中道,有效培育解脫法:

⚪觀風、樹葉都是時節生色色聚,樹葉落為四大中的風大在推動,觀落葉的心和心所為欲界大善心及心所,共三十多個名法生滅,生滅中不見有常相,培育無常隨觀。


當我們觀察其他四大及相應名法運行時,如痛、舉手、抬足,必須要觀察到究竟法的層次,才能有效培育觀智。


極重的緣力:安止定和觀禪


這裏我們要特別注要的是,安止定(appanā-samādhi)和觀禪(vipassanā-ñāṇa)具有極為強大的親依止緣緣力去對治不善法和緣起善法,尤其是對治隨眠煩惱,後者更只有觀禪的力量才能根除。


止觀修習令心得常常平靜、明淨、穩定和柔韌,能長時間專注於一境的所緣而不散亂,更重要的是能輕鬆地以「抽離」的狀態觀察五蘊和世間。觀禪提供的親依止緣緣力讓人輕鬆以客觀、如實知見的洞察力破除各種幻象,直接體驗諸法的無常、苦、無我和不淨相,觀禪是先見後知,先觀察,後思維省察,總結緣起法則。以觀禪看花,直接看到花的實相為各種色聚(色法的最小單位)而不見花,不見顏色,不聞其香,故而不需要借助任何概念,由此生起的觀禪緣力才能真正對治四種顛倒相,看清花的無常、苦、無我和不淨相。


不依概念而起的觀禪才具有相當的緣力去切斷貪愛和無明(集諦),才能生起厭離,離貪和止滅。


衰弱的觀禪


沒有禪定的觀禪,如浮沙上的城堡,如戲中的真情,如夢中的財寶,在無常的行法前,不堪一擊。


沒有禪定的觀禪,根本看不到實相,只能依存概念法去觀察,尤如空中作畫,夢中建塔,他們的心容易散亂,不容易平靜,容易被習氣所轉,難以抵擋外緣的干擾,他們看不到名色法的真面目,關鍵是看不到名色法的生滅,觀察不到真正的「無常、苦、空」,只能以概念代替,而概念本身並非行法,沒有善惡屬性,不能對治四種顛倒和不善法,甚至有機會成為新的執著對象,並且他們容易執概念為新的常、樂、我、淨,生起各種新的煩惱,執「常」和「我」為例,很容易建立了新的慢心:「我是修行人,我懂得克服煩惱。」


牛馬即使怎樣努力吃草,只會成為健壯一點的牛馬,並不能擺脫作為牛馬的命運。


同理,缺乏相關緣法的修行是低效的,是沒有轉化力量的,不可能帶來質的轉變,只有特定的修行才可以成為親依止緣,才能夠成為生死流浪中真正的助緣,這些修行就是佛陀在三藏中常常提及的教法:戒、定、慧。


低效的修行有幾個共通點,最常見的是概念化所緣,而不是如實知見真實法。假如有些人,習慣將所緣透過觀想變成概念,例如,將色塵轉為「無常」的概念而不是觀察所緣的本來面目及其無常、苦、無相,那麼將來當他們看到所緣而貪念又被引發後,也會習慣將所緣變成「無常」的概念,那麼這種修行的所緣就不具備親依止緣力,他們下一刻的心很容易成為更強化的不善心了。


反複的修習具有重複緣緣力(āsevanapaccaya),長期不正確的修習形成不了轉化煩惱成智慧的習慣。只有正確的修行,才有足夠覺悟的資糧轉化為煩惱,作意才能有足夠力量去如理作意(yoniso manasikāra),我們應該學習正確的修行,以強化親依止緣的作用。


煩惱和痛苦(不善法)也可以成為我們追求覺悟和解脫(善法)的強大助緣,只要具足條件,那麼就不需要害怕。


因此我們真正需要擔心不是當下的環境夠不夠好,而是過去有沒有足夠的修持。


修行人為什麼能夠轉煩惱為智慧?


不慎跌下了急流,善泳者和普通人有不一樣的反應,不懂游泳的人,絕大份份的人按本能會先掙扎,再力竭而下沉,而精通水性的,能夠反本能地放鬆順流,保持浮水的姿勢直至安全,兩者的知識、經驗和技巧決定了他們有不同的反應。


現在的生活對於人類的精神世界尤如急流, 修行人和凡夫的智慧、經驗和生活的技巧也是大有不同的,用阿毗達摩的術語來表述就是兩者的業緣、業報緣大有不同,以致修行人即使遇上了不善法,在業緣的影響下,他們習慣性地以如理作意、如實知見的方式回應,不善的精神狀態反而成為培育善心的機緣,不善心成了善心的親依止緣,強力地培育了善心,但這種轉煩惱為智慧的方式是有先設條件才能成功的,首先是修行人的性情已經在正道上確立了,性格已經轉化了,形成強大的業緣和業報緣,也即是我們常常說的波羅密,我們要注意的是這種人決不會有興趣和動機主動招惹不善法,正如人不會主動去啃樹皮和吃土,除非餓到了絕境,不善法對他們毫無吸引力,善法才能生起,但假如他們本身對不善法感興趣,那麼生起的就可能是不善法了。


具足了相應的轉化能力,修行人才能化煩惱為菩提,此後不再懼怕世間法的起伏,因為他們總是能夠找到平衡,總是能夠得益,無論面對的是什麼緣法,總是能夠化成解脫道上的助力。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5月1日星期五

菩薩證果前曾與魔軍戰鬥過嗎?(Mārasenā)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一切智圓滿,菩薩自然成就佛果,魔羅在其中毫無作用。水到之處,自然成渠,並非水戰勝了什麼




電影《小活佛》描述了菩薩證佛果前和魔羅和魔軍對決,令人印象深刻,也是很多佛陀故事的必要元素,這些都是真事嗎?


由於大家都不在場,又只能以推理來回答了。


《大史》(西元六世紀左右)和《佛所行贊》(西元一世紀左右)都有記載這一場對決。


《大史》的描述


當菩薩在菩提樹下展現出必將證悟的決意(adhiṭṭhāna)時,欲界之主魔羅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魔羅((Māra又名波旬,Pāpimā,the evil one ),欲界頂峰他化自在天之主,其權力建立在眾生的欲欲之上,一位正覺者若證得涅槃,將徹底帶領眾多的人脫離他的掌控領域。因此,魔羅決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菩薩成就正覺,發動了四波的攻擊:


魔羅召集了他的大軍(Mārasenā),這是一支可怕的、超自然的軍隊,包括各種猙獰的怪物、邪靈和惡魔,他們向菩薩發起了瘋狂的攻擊,試圖用暴力、恐懼和誘惑來擾亂他的心神。首先,魔軍向菩薩投擲巨石、刀劍、箭矢、火把等一切武器,


他們再召喚狂風暴雨、山洪暴發、天昏地暗等恐怖景象。菩薩不為所動,以其無量功德和慈悲之力化利箭等為花朵,巨石化為香雨。


魔羅又派出了他美麗的女兒們(代表“貪、嗔、痴”或各種欲望),以各種曼妙的舞姿和姿態試圖誘惑菩薩,動搖他的決心,菩薩仍然不為所動。


魔羅又聲稱菩薩沒有資格坐在「金剛座」上,並要求其證時,菩薩並未直接與魔羅爭辯,而是以右手觸地(觸地印,Bhūmisparśa Mudrā),召喚大地本身作為他無量劫來累積波羅蜜的見證,大地女神(Bhūmidevī)以巨大的聲響和震動作為回應,證實了菩薩的功德遠超魔羅。這一舉動徹底擊潰了魔羅的權威,他的大軍頓時潰散逃竄。


《大史》的敘述魔羅是「煩惱」的擬人化,擊敗他意味著從內心徹底戰勝了貪、嗔、痴等一切煩惱之力。


《佛所行贊》極盡文學渲染之能事,詳細描寫魔軍的恐怖陣容和戰鬥的激烈過程,充滿比喻和誇張,更加戲劇化和主動,相對於《大史》強調菩薩的自然勝利,《佛所行贊》更強調菩薩的慈悲與願力,力壓魔羅而勝利,凸顯菩薩的勇猛與偉大。


巴利經藏


經藏也有關於魔羅(Māra)在菩薩修行時直至成佛後一直伴隨著和觀察他,主要出現在《相應部·魔羅相應》,但佛陀一直都忽視魔羅的存在,沒有呵斥他,後來魔羅自己放棄了,回到天界後嘆息懊惱,三個女兒好奇打聽,不相信世間竟然有人道心這麼堅定,於是自告奮勇來考驗佛陀,她們來到後,每人各化現一百位不同形態的美女,非常不合適,這時佛陀這才呵斥她們,然後她們就消失了。


在其他的記載中,魔羅一般是「內在化」的干擾者,通常的手法是以「聲音」、「念頭」、「誘惑」或「情緒」的形式出現,而非一個率領著實體軍隊的魔王。他代表的是內心的煩惱(kilesa)、貪欲(taṇhā)和懈怠。當魔羅智慧有限,干擾阿羅漢弟子時,比丘或比丘尼如理作意,通過正念和智慧,看透這些乾擾的本質是魔羅,只需說:「魔羅,我看見了。」魔羅就會消失,從未有與魔羅激戰的記載。


巴利經藏的敘述是天魔魔羅在旁期待,或者是心理化和內在化的魔羅,充滿戲劇張力「對戰魔羅大軍」敘事是受到後期註釋和印度傳統影響而成,目的明顯是為了以更形象的方式向大眾傳達教義,發展出來的文學性闡釋,雖然有其價值,但已徧離本意。


古印度傳統有關修行人的敘事公式


古代婆羅門修行者的終極追求是解脫,目的是讓小我回歸本源,梵我合一,他們認為這個回歸的過程需要提升熱力(能量),苦行是其中一個關鍵的修行,在這個升級的個程中,修行有時也會成為不同品位的天神,直至回歸本源。


個案一:


由本源化身的主神有二、三位,其中一位是,他們在各界都會有化身來教導和幫助人修行解脫,而其中一個幫助方式就是設立各種的考驗,正如考試可以提升學生的學習能力和知識,考驗的目的也是來提升和篩選修行人,一旦通過各種考驗就能成就正果,回歸大梵,這時小我就會融入大梵,不再以個體形成存在。我們準備了兩個個案:


《摩訶婆羅多·森林篇》(Mahabharata, Vana Parva, Sections 80-85)記載,夏爾瓦前往喜馬拉雅山,開始了嚴酷的苦修。


夏爾瓦在開始苦修前,以堅定的心意立下了他的誓言:

「我今立誓,於此地修行,直至 世界之主濕婆親自在我面前顯現為止。 在此過程中:

1. 我將以水為食,僅靠清水維生。

2. 我將以風為食,斷絕一切固體食物。

3. 最後,我將完全停止一切飲食,僅以空氣存活。

 若我不能達成目標,願我的身體在此地腐朽崩解,我的修行以失敗告終。」


夏爾瓦嚴格地執行了他的誓言,當長時間斷食後,進入了最極端的狀態,停止了所有的外在意念和身體活動,進入了深度的冥想,幾乎與死人無異。他的苦行產生了巨大的熱力(Tapas),震動了三界。最終,主神濕婆無法再忽視這股強大的精神力量,他與妻子烏瑪一起,親自顯現在夏爾瓦面前。夏爾瓦於是向濕婆祈求了恩惠,並最終獲得瞭解脫。


解讀:夏爾瓦的故事包含婆羅門典型的敘事:誓言、苦行、應驗和成道,這裏的考驗就是實踐苦行,由大梵化身的主神濕婆只會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才會出現,背後的邏輯很簡單,夏爾瓦需要累積足夠的熱力(能量)才能解脫,所謂的考驗其實本質不是考驗,是一種培育的方式。


個案二:維什瓦米特拉(Viśvāmitra)


維什瓦米特拉最初是一位強大的剎帝利(武士階層)國王,有次率軍外出,來到另一位大仙人瓦西什塔(Vasiṣṭha) 的凈修林,他看中了一頭神牛,想用財富換取它,但瓦西什塔堅決拒絕,國王試圖動用武力搶奪,但瓦西什塔憑借苦行產生的神力,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國王的所有軍隊。維什瓦米特拉意識到精神力量遠勝於世間的力量,於是放棄王位,開始極端苦行(Tapas),立志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仙人(Rishi),甚至要超越瓦西什塔。


天神之王——因陀羅(Indra,等同佛教敘事中的帝釋天)開始了對他的考驗,派了最美麗的阿普薩拉斯(Apsara)——梅納卡(Menaka) 下凡去誘惑他,破壞他的苦修。


維什瓦米特拉失敗了,梅納卡成功誘惑了他,與他生了一個女兒。然而,與許多徹底失敗的修行者不同,維什瓦米特拉在沉迷一段時間後,再次醒悟,他為自己被誘惑而感到極度憤怒和羞愧,並驅逐了梅納卡,他認識到情欲是修行的巨大障礙,於是進行了更嚴格、更殘酷的苦修。


維什瓦米特拉之後的苦行達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他停止進食,以空氣為生;在嚴冬中站在冰水裡冥想;在盛夏四周點燃火堆忍受炙烤,他的苦行產生的熱力(Tapas)震動了三界。最終,創造神大梵天親自現身,承認了他的成就,賜他成為「大王仙」,即修行得道的國王,但等級仍低於瓦西什塔「梵仙」。


維什瓦米特拉對此並不滿足,他繼續苦行,又經歷了無數劫難和考驗,他的意志和修行最終完美無瑕。最終,大梵天和整個天神界再次集體現身,正式授予他「梵仙」,承認他與瓦西什塔完全平等,成為了印度教仙人之列中最高等級的存在。


解讀


維什瓦米特拉起初並未能通過考驗,被梅納卡的美貌和風情所迷惑,與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然而當他一旦猛然醒悟,巨大的憤怒和羞愧涌上心頭他將其轉化為更堅定的決心,深刻地認識到感官欲望是修行路上最危險的陷阱。這次的考驗他戰勝了內心中的欲望和懈怠。


在經歷了嚴酷的苦修後,大梵天只授予了他大王仙的稱號,維什瓦米特拉又受到巨大的打擊,他發現了內心深處的驕傲和與瓦西什塔競爭的心結,他將這次挫折視為苦行尚未圓滿的證明,平靜地(或者說,帶著更深的決心)繼續了他的苦修,並且方式變得更加極端和恐怖——例如停止一切飲食,僅以空氣維生。他再次成功了,這次剋服了內心的驕傲和憤怒,戰勝了「我慢」,成為梵仙,是達到梵我合一前的最後一步,這一步代表了他的解脫是不可以動搖的。


結言


古典婆羅門教敘事中,考驗、挑戰等於賜予能量,有了能量才能解脫(回歸梵天)。


我們從《佛所行贊》和《大史》中菩薩對決魔羅的記載中看到婆羅門經典完整的敘事公式,包括苦行、誓言、考驗(戰鬥)、主神出現確現成就(在佛陀傳中的大地之神屬大梵的化身)、解脫等等。


婆羅門經典中還有大量和惡魔戰鬥的場面,和後世出現的佛陀傳中場面高度吻合,可見菩薩成道前的考驗符合古印度傳統的敘事方式,讓我們瞭解到佛傳中戰鬥敘事的來源。


巴利經藏並沒有《大史》或《佛所行贊》中那種具象化的、千軍萬馬式的「魔羅大軍」的對決場景,只是簡單描述了菩薩觀察緣起緣滅而證佛果。


婆羅門的解脫是提升能量,去除所有和小我有關的習性,方法是通過考驗來達到「不動」的境界,然後主神就會出現幫助他們成道,各種考驗是必須的關卡,主要是為了幫助修行人提升。


而佛教的解脫道是離二邊的中道,和一元論或二元論的神話不同,各種苦、煩惱並非敵人,而更像是解脫的「燃料」,是構成生死的各種邊,使佛教修行人得以「離邊」,他們以智慧明解一切諸法的緣起及其終極滅盡和止息,以內在培育的智慧才能滅除苦因,終能真正解脫三界,這是內在的行持,和外界沒有太多關係,所以根本不需要考驗,沒有任何三界中的神祗如大地女神有能力理解佛陀的一切智,或者有認知能力去證明佛陀的解脫,自然更加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考驗並將力量賜予位處三界頂峰的菩薩去解脫。


善慧菩薩在得燃燈佛授記時,已證得四禪八定,早己超脫魔羅的影響,然後在其後漫長的修行中,他精進無斷地圓滿十波羅密,直至證得一切智,自然成就佛果,魔羅在其中毫無角色,尤如陽光現,黑暗自然消除,法爾如是,並沒有一個名為太陽神戰勝一場名為黑暗之神的戰鬥。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