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初接觸佛教故事的人常常會被佛陀的故事吸引,多年前有一套日本的卡通片《佛陀傳》,其中一集是菩薩在菩提樹下,以吉祥草鋪設金剛座後,面向東方安坐之後,發下誓願:「即使我的血肉乾枯,筋骨消盡,若不得證無上正等正覺,我終不起此座!」當時很多人看了後都為菩薩的決心所震撼,這句誓言表現了菩薩為求正覺、利益眾生,具足無比堅定的勇猛心和決絕心。
那麼事實上,菩薩發過了誓嗎?
由於大家都不在場,只能以有限的事實來推測。
相信大家都會有疑問,不起坐,要上洗手間怎麼辦?
《佛所行贊》(Buddhacarita,馬鳴菩薩著於西元一世紀左右著),當中確實包含了菩薩在菩提樹下鋪設草座、並發下「不證菩提,不起此座」誓願情節,這一場景極為生動和充滿了文學渲染。
西元五世紀的斯里蘭卡編年史詩 《大史》(Mahāvaṃsa)也有相關的情節,大史記載了菩薩的誓決意(adhiṭṭhāna):
「Sace me sīsamampi chijjati, atha dehe idha jīvite;
Natvāhaṃ uttamaṃ bodhiṃ, alabhamāno gamissati.」
直譯:
「即使斷頭,只要一息尚存;
若未證得無上菩提,未證得我將繼續前行。」
意譯:
「即使斷頭,只要一息尚存;
不證無上菩提,決不中止。」
明顯我們不能按字面解讀「斷頭」,「斷了頭」又怎會「一息尚存」?
在上座部傳統裏,斷頭除了指物理上的斷頭,還特指退心,不再修行,例如犯了重戒必須還俗便以「斷頭」來形容,這裏的記載明顯與「血肉枯乾」及「不起此坐」有所不同,差異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菩薩作了決意,而不是發誓。
二、「斷頭」(暫時退心)而非「血肉枯乾」。
三、「決不中止」而非「不起此坐」。
共同點:以證得佛果為暫停修行的條件。
教理分析
十波羅密是菩薩道的修持,其中包含了決意波羅密及真實波羅密,我們要注意的是上面的決意當中,主題是菩薩決意成就正覺的方向和目標,而不是具體的時間及具體的行為,如「不起座」這個物理動作,更加沒有懲罰條款(血肉乾枯,筋骨消盡,不起此座等等)。
同時,菩薩同時也修習了真實波羅密,如果他決意在那一刻成就佛果,那麼他就是必然能夠證得佛果的,情況相等於你用電飯煲煮了飯,決意一小時後吃差不多,當中並沒有什麼震憾人心之處。但菩薩是不會決意具體時間和條件的,因為只有佛陀能夠準確預測證果的具體時間,我們推測菩薩上座時是不知道具體證佛果時間的,所以決意不成功便繼續會比較合理。
其次,「血肉枯乾」是苦行,菩薩早前已經「血肉枯乾」過了,早已知道苦行對證果沒有什麼幫忙,決意時應該不再加入這一項。「斷頭」在古代特指修行被中斷,放棄了修行,而不是指物理上的斷題,菩薩決定時很可能指的是修行被逼中止,比如說發了山洪水等等。
第三,我們要注意的是「決意」也有層次分別,決意指決心做一件事,代表了人的意願,例如,善慧隱士大供養燃燈佛後,發願成佛,當時的發願就是決意波羅密:
「ahaṃ etampi taritvā vā gantvā vā pāraṃ gahessāmī"ti evaṃ mahantena chandena ca ussāhena ca vāyāmena ca pariyeṭṭhiyā ca samannāgato hoti, tassa patthanā samijjhati, na itarassa. sumedhatāpaso pana ime aṭṭha dhamme samodhānetvā buddhabhāvāya abhinīhāraṃ katvā nipajji.」
「即使這(成佛)是(困難的),我也要渡過、越過,從而達到彼岸。善慧具足瞭如此偉大的:①意欲Chanda、②奮力、③精進、以及④(對方法的)尋求。能達到願望的(只有)他這種人,而非另一種人。而善慧隱士,匯聚了這八種法(上述四法,包括出世間四法和世間四法),為了成就佛境而作出了決意(abhinīhāraṃ),然後躺下(填補地隙)。」
《本生經註釋書》(1.15)
四法是成就佛果的基礎,更是菩薩道的核心發動機:
🌟意欲Chanda: 對成佛目標的強烈渴望與嚮往。
🌟奮力Ussāha: 面對困難時內心的勇氣和爆發力。
🌟精進(Vāyāma) : 持續不斷、堅韌不拔的努力。
🌟尋求(Pariyeṭṭhi): 積極主動地尋找和學習一切能幫助自己與他人覺悟的方法。
值得注意的他發願時的內容只包含了成佛的意願(abhinīhāraṃ),這個字除了意願,也有方向(direction)的意思,所以他的決意只確立了方向,當時他並不知道所需要的時間、精力、條件等等,因為他的智慧波羅密仍遠遠未圓滿;更不會包含必將成佛否則就有什麼懲罰條款等內容。
到了快成就佛果時,菩薩的決意就變成了:「即使斷頭,只要一息尚存;不證無上菩提,決不中止(修行)。」這時他的一切智快將圓滿,他的決意除了方向(成就佛果)外,已經考慮了幾乎所有的條件,但他的決意不會限於特定的條件,如離開前可證得佛果,因為只有佛才具有一切智去界特定條件。
正如愚公移山,只能決意搬山的大方向,需要多少時間和多少資源是不知道的,但如果是國王決意要移山,除了方向外就可以確定更多的條件,因為國王的更多的資源。
「發誓」(sapati)的模式
發誓在古印度是一項嚴肅的行持,人們相信可以激發巨大的能量(tapas或譯成熱能,和苦行同義),以苦行證得解脫是常規行持。
當人表示決心時,常常在神像、天地、業力等宗教標志前發誓,如:「我必定在三個月後還錢,否則五雷轟頂。」誓言有幾個組合成份,首先是帶有儀式感的,有一特定發誓的對象,本質上是天神、大地等,其次行動的內容,第三是不好的後果,往往和身心的折磨有關。誓言的約束力量來自於對外在力量(如神靈懲罰)的恐懼,或建立個人名譽或榮譽之上,因而發誓常常與自我的概念緊密相連。
《佛所行贊》中菩薩的誓言就包含了上面的三個元素:他於面向東方安坐之後,發下誓願:「即使我的血肉乾枯,筋骨消盡,若不得證無上正等正覺,我終不起此座!」
第一元素,東方與解脫有著宗教上的符號連系,東方是覺醒的象徵,也代表著修行之路是光明之路,走向覺悟和解脫。婆羅門教的儀式大都面向東方。
第二元素,行動內容是證得正覺。
第三元素,咀咒,巴利語sapati(發誓的同義詞),常常是和苦行有關的:血肉乾枯,筋骨消盡,終不起此座。另外要注意的是婆羅門相信語言是帶有神秘力量的。
婆羅門教的誓言行持在他們的修行扮演重要角色,他們相信「語言」作為誓言是有精神力量的,可以幫助行持者修行和達成目標,是修行的開端:
《阿什塔瓦克拉歌》(Ashtavakra Gita)中有個例子,哲人王維戴哈國王闍那迦(King Janaka of Videha)為追求獲得解脫,曾經發誓:
「我今立於宮廷之中,然心向解脫,我發誓: 若不能於此生、於此身,親證『我即梵』的終極真理,獲得徹底覺悟,我絕不罷休。 縱使王國財富散盡,縱使身體衰敗老去,此心不轉向其他目標。 」
結果,他的決心引發的能量吸引了聖哲阿什塔瓦克拉的注意,最終在其指導下,於一場宮廷大火中,在看似紛擾的環境下瞬間證悟了真理。
從佛教的過度來看,發誓符合中道嗎?
上座部的中道是離二邊的中道,決意的主題在於離不善法,離惡的本身就是行善,破邪即顯正,顯正即破邪。發誓的過程充滿個人強烈的意願,目的是行善而不是離不善法,更是充滿強因果的戲劇感,和離二邊的中道明顯不符。
決意(Adhiṭṭhāna)
在上座部中的日常修行中,並沒有發誓的行持,更常見的是發願,或者是決意(Adhiṭṭhāna),本質上是內向的,力量來自堅定勝解心所(cetasika)的修習,令意願更純粹、堅固和不動搖,屬於「意志」或「決心」的範疇,同時也是十波羅蜜(paramī)之一,基本邏輯是:「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完成YY目標。」發願時不需要對外宣告,對象自己和目標,不需要外在見證者,正如善慧隱士發願時,也沒有宣說一樣,也沒有特定條件和後果(做不到就被XXXXX罰咀咒)。
禪修者以決意來為自己設定一個方向,當技巧成熟後,這個指令一旦下達,心就會在定中如時鐘般精準地執行。
發誓和決意哪一個符合緣起法和中道?
發誓隱含了一個強烈的自我和他我:自我在向某個對象做出承諾,不符合無我教法,事能成否視乎很多條件,發誓時常常只考慮個人意願,強加咀咒的條件,這不符合緣起法,定了咀咒後可能會有壓力,也不符合中道。
而決意則可以與緣起法、無我的智慧相容,一個訓練有素的修行者可以在如實地知見名色法(身心現象)的基礎上運用決意,他明瞭「決意」本身也是一種因緣和合的心理現象(名法),而非一個「我」在發號施令,最後,決意常常只涉及方向,不會強加條件,因此更符合中道。
菩薩的決意充滿中道的智慧,一方面,即使短暫生起了不善心而想放棄證得正覺,也要繼續堅持(即使斷頭,只要一息尚存),另一方面,即使暫時證不得佛果,也不中止(不證無上菩提,決不中止)。菩薩是離了這二邊,而在離的當下,他堅定地繼續前行,最後滿願成就佛果。
結言
後世佛傳可能為了文學渲染的效果和吸引信眾,西元一世紀後陸續出現的《佛所行贊》、《大事》(說一切有部佛傳)和《神通遊戲》都有菩薩發誓的記載,然而,我們暫時在巴利三藏找不到有菩薩證果前有「不離開」或「不起此坐」的誓言記載,更沒有「血肉枯乾」這類極具戲劇張力的自我咀咒場景,這類記載更可能是後世佛傳為教化與文學效果所作的渲染,內容符合大量婆羅門敍事(如發誓)方式。
巴利三藏中的沉默,或許正暗示了佛陀教法中那超越形式、直指緣起法的本質——覺悟源自於緣法具足的自然圓滿,而非某神靈、菩薩完成誓言的圓滿,這更切合於佛陀的中道。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