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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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難行,只因山勢。 業如山,法難學,需因勢利導 |
辨析中道系列文章到了總結階段,我們還需要探討兩個重要的問題,本文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在具體教與學時怎樣落實中道;第二個是教理上論師提出了「二諦並兼」的理論,可以幫助禪修者自行修正偏差,會在餘下兩篇文章討論。
再好的教理,如果沒有合適的教與學方法配合,也不能利益眾生,不能傳之後世,特別是佛教的解脫理念和世間法很多的理念剛剛好是反著來的,初學者即使起動時修行方法是正確的,心中產生作用的仍然是舊的那一套,很容易故態復萌,他們很容易被自己的邪見帶偏,不是偏向「實有」,就是偏向「空寂」,兩者都會帶來邊見和偏差,都是偏離了中道,所以在實修時出現偏差也是我們需要正視的問題。
初基修行的核心:去除邊見
正如《隱義釋》所說,離二邊中道為整套經藏的總網,是貫穿所有教法的鏈條,修行就是一個不斷地捨離囚籠(「二邊」)、得解脫自在、超越生死的過程,修行的方向是「離」二邊,以善法對治已生或未生的不善法,方法稱為中道,或者是八正道,隨後圓滿知和見,證得涅槃。在《轉法輪經》中,佛陀開示:
「Ete kho, bhikkhave, ubho ante anupagamma majjhimā paṭipadā tathāgatena abhisambuddhā cakkhukaraṇī ñāṇakaraṇī upasamāya abhiññāya sambodhāya nibbānāya saṃvattati.」
「比丘們!不落二邊而奉行如來所圓滿覺悟的中道,如是生起眼和智(正見和正知),導向寂止、遍知、正等覺、涅槃。」
《轉法輪經》(相應部56.11,Dhammacakkappavattana Sutta)
簡而言之,「邊」的精神內涵只有一個:設定自我界限,一旦自我確立了,邊界感就出現:這是邊,這是我,這是你,這是我的,這是你的。
狹義上,論師認為本經中佛陀指的是「苦行的自我」或「放縱的自我」, 廣義上指所有形成自我觀的界限、邊界,界限劃分了自我和非我,導致人們在身、語、意,情緒和思考上走向極端(二邊)。
這些邊見在行為上是「縱欲的自我」或「苦行的自我」;在見解上是「我的常見」或「我的斷見」;在本體層是認為「一切有意義」(有)或一切無意義(無);在修行層面是「我只修止」或「我只修觀」;在世界觀是「世間可喜可愛」或「世間極為污穢」;待人處事時,對一些人極為謙卑,對另一些人就極為傲慢;情緒上就是一時亢奮(躁動),一時低落(抑鬱);政治上認為「左派是全對」或「右派是全對」;飲食上是「身為素食的我是善的」或「身為雜食者的我是善的」等等。
有效的修行必須涉及去除邊見,而去除二邊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個不斷捨斷「邊見」的過程,捨的同時就是建立正道,一直捨下去,直至捨無可捨,無為法就會自然呈現,這是法的自然運行,不依人願,不依人力,無造作,自然而為。
再看向其他主要宗教,相對來說也有一定的要求去捨斷一些事情,但他們核心的修習關註的大都是追求某些境界,如家人、富足,健康、與更大的自我融合、甚至永生,這是一個價值堆砌和獲得的過程,是加強邊見的過程,對於大部份來說更容易得到滿足感、幸福感和意義感。不幸的是,由於沒有捨斷邊見,修習捨離過程有可能出現的因斷見而出現負面思維和情緒。
雖然有些人樂意不斷地捨離,尤其是對於具足戒、定、慧的禪修者,不斷地捨離是同時也是善法增長的過程,因而是平靜的、愉快的和令人滿足的,絕對不會生起空虛、孤寂甚至抑鬱的情緒,也絕不會生起任何負面的情緒,尤如一個丟棄拉圾的人一般輕鬆。
但對於一般有邪見的人來說,尤其是那些站在起點猶豫不決的人,不斷地捨離可能會是件令人悲傷、灰心、情緒低落,甚至抑鬱的事,因為捨離走的是和世間法相反的方向,捨斷邊見本質上等於捨斷自我,其實莫說捨棄自我,簡單要求一般人捨斷不常用的個人物件,也可能會引發情緒波動,捨斷帶來是憂慮、恐懼、無助和空虛感。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實際教導中道時,導師們是怎樣操作的?
古代有足夠證果的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詳細說明整條解脫道,並由聖者們現身示範,鼓勵後來者精進前行,有榜樣在前,出現偏差的機會很微。
在近未法時代,聖者變得稀有,對於大部份人來說更像是神話和傳說,即使遇上也都難以分辨真假。佛教至令已經走過了漫長的發展道路,論師們更嘗試不斷完善修行理論,應用在不同的領域,在實修層面來解決這類負面情緒的難題,其間建基於離二邊中道教法,開展出至少三種善巧方便:離二邊中道,摒除法和還原法。
導師們在不同時機會用不同的方法來教學。多年前筆者曾讀過阿姜查的教導,對其中一則印象非常深刻,大概是這樣的:
一次,當弟子問阿姜查為何常常給出看似互相矛盾的指導,阿姜查反問他:「假如你看見一個人過橋,他走的時候偏向右邊,快要跌下橋了,你想提提醒他,你會怎樣說?」
弟子:「快向左點走。」
阿姜查又問:「於是他向左走了,但又偏了,快要跌下橋了,你會怎樣提醒他?」
弟子:「快向右點走。」
阿姜查:「那你為什麼給出矛盾的指引?」
因此,同一條中道,不同的人帶著各自的邊見,走的時候難免會偏向一邊,由於離二邊的中道方法是破邪顯正,在實修時,導師提醒學員的方法就是:「這是中道,或不要這,或不是那。」
解釋中道時,同樣往往會以否定的方法來教導教法,例如,戒學是離殺生等,定學是離五蓋等,慧學是離邊見等等。
這絕非一味否定,而是在否定時同時肯定,因為否定的本身就是肯定。
例如,在學習了基本佛法後,弟子在實修時,如果意識偏向世俗諦(相信三世實有),那麼破邪就是觀察多些勝義諦,一段時間後,邪破時正便自動顯見,弟子就可以二諦並兼,煩惱就可以被破除。
同樣,如是偏向勝義諦的,那麼破邪就是多觀察世俗諦,一段時間後,邪破時正便自動顯見,弟子就可以二諦並兼,煩惱就可以被破除,我們再來看一則教案,案中弟子對中道已經有了基本瞭解:
森林中的茅棚,大師端坐,目光如電。
弟子:「尊者,我已證得純然的本心。」
大師:(長時間沉默,目光直視弟子)
「那你帶來給我看。」(註:破邪)
弟子:「心是無形無相的,不可拿出來。」(註:弟子在顯正,但這個「正」不是由破邪而來的。)
大師:「無形無相的東西,誰在說『我證得了』?」(註:破邪)
弟子:(語塞)
大師:「你從城市來時,背著五本書。現在你把書燒了,又背起了一個叫『本心』的東西。我問你——背著書重,還是背著『本心』重?」(註:破邪)
弟子(開始驚慌):「我不知道……」(註:弟子只知顯正,不知破邪顯正。)
大師:「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書壓的是你的肩膀,『本心』壓的是你的整個心。」
(頓一頓)
「把那個說『我找到了』的人,拿來給我看。找到了他,再來見我。」
怎樣對治初學者的兩種自然傾向?
有些初學者實體感強烈,先天喜歡本體論、實體論,對於修行,他們的直覺就是歸真,修行就是回歸本源和本真,對於這種自然傾向,導師會教導他們先樂於捨棄,並且不會因捨離而感到孤單和寂寞,這種走法名為「摒除法」,強調的是「破邪」,但不會著墨於「顯正」。
有些習慣了孤獨的修行人天性喜歡空寂,不喜歡本體、實體論,如果修行時繼續偏向空寂或「摒除法」,很容易產生孤單等負面情緒,他們適合走第二種名為「提純法」的道路,強調的是先「顯正」,而不會強調「破邪」。
如果沒有特別的傾向,那麼最穩紮穩打的方式就是「離二邊的中道」,二諦兼顧,破邪即顯正,顯正即破邪,所以兩者本質上並無分別,錶面的差異只是方法上的順序和重點排列的方便。
一、起動基礎:離二邊的中道
《清淨道論》就是典型的基礎教導法,我們將詳細地、系統化地學習從世俗諦及勝義諦層面學習戒、定、慧,止禪學習各種禪那和業處,觀禪的部份重視來瞭解有關心身的本質,並且在教導的過程中,強調去除邊見,徹底不考慮本體、本質的存在,因此既不會像「摒除法」般去除實體,也不會像「還原法」般去先確立覺性的本質,而是徹底依從諸緣法的緣起緣滅來破邪顯正。
由於我們已經或將會討論離二邊中道的教法,本文只簡單以一個例子說明相關教導的本質,我們現在以勝義諦的觀緣步驟來簡單說明離二邊中道的修法特色:
觀察十二緣起時,我們需要觀察「無明」,令其生的緣法,及其滅。怎樣觀察無明?
在此法門,無明是欲界貪根心,再加相應的約二十個心所組成,其所緣是一概念,以概念或相的形成呈現於意門,觀察法是以不動心,全然抽離地觀察,不動意為尋、伺不動,六雜心所已然寂靜,可以理解妄念止息的狀態。
另外的一點是前兩種走法起始時觀緣起所緣不是完整的究竟法,摒除法門的無明是概念,還原法的無明是一個心所,雖然起始時的正思維仍然活躍,但修行到了極精深處,同樣是一念不生,一心不亂地觀,除了這處差異(觀的對象是究竟法,但也會觀其世俗諦的義理)外,其他大致相同。
離二邊中道不預設所觀對象有實體(離常見),也不預設所觀對象虛無(離斷見),甚至完全不理會概念(空、有、空有不二等等),只是如實觀察名色法的緣起緣滅。以觀察呼吸為例,既不見「我在呼吸」(離常見),也不見「沒有呼吸這回事」(離斷見),而是如實觀察色法與名法的生滅。
另外,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離二邊」中道並沒有使用任何本體論的語言和述語,令教法不容易被人誤解,因為佛教發展了六、七百年後,外道學說同樣也發展了六、七百年,那時本體論重新流行,得到更多人的關註,為了應對挑戰,論師們建基於中道開展了「摒除法」及「還原法」來回應。我們需要留意的是對於修行的終極目標,無論是摒除法的「一」(或「不二」),還是還原法的「圓實」,都使用了本體論的語言概念,即使兩者最終的境界都是邊見盡去的,仍然容易給人一種本體論的印象。
到了公元五世紀,法護尊者的回應就是重提「離二邊」的中道,本質上和上述兩種走法雖然一樣,但表象上有不同的著墨。中道的三種教學方法都極為重視戒和定的培育,都各自擁有完整的百科全書式的禪修指引,尤其是禪定部份,都是四禪八定為核心修持,觀禪方面都是以緣起法為核心,「離二邊」法門可從《清靜道論》中得到綜覽。
法護尊者認為《渡流經》的中道,是以對治的方法來捨斷處於二個極端的不善法(沉沒邊與掙扎邊),培育善心來對治不善心,隨後捨斷各種善法,捨無可捨時,無為法自行呈現,涅槃是最終、最究其竟的狀態。
二、摒除法:針對有實有偏向學員的教法(偏向世俗諦的學員)
偏向實有的修行人容易有累積的邪見,例如由第一層,累積功德至第四層,而每一層的內容都有不同,都在增值,一直搜尋功德,直至圓滿就可以解脫。這樣走的話,邪見會越來越深。
要對治這個問題,摒除法強調修行的每一個階段都和最終的目標重疊,第一步和最終境界已經是一樣的,尤如摒除金塊中的雜質,第一刻提取的純金已經和最後一刻的純金是一樣的,分別只是第一刻的純金伴隨著大量雜質,最後一刻的純金沒有雜質而己,修行的過程就是摒除其中雜質的過程。
摒除法的中道好處是很明顯的,金塊已經在手,只須去除雜質就可以得純金,所以人們有很強的動機和動力去得益。我們可以將這個方法稱之為不二法門,每一步和最終境界是不二的,一體的,所需要做的是去除雜質。
「邊」是所有善法或不善法的立點,是導向生死流轉的立足點,欲要解脫自在,首要的是離邊,後期也有論師以「不二」(Advaya,non-duality)來表述離二邊。
以「邊」基礎,自我被確立了,二元感也出現了,此後可以分成「我」、「你」。去除了邊,自我欠缺緣起基礎,就不會再緣生,自我滅了不再生,二元也因而消失,沒有了「我」和「你」二元邊界。摒除法去除的就是各種導致苦的「邊」(雜質),當邊盡失,就達到了「不二」(純金)的境界,也即是解脫的境界。
「摒除」的教法和「離二邊」的中道教法有相似的地方,其中的邏輯鏈條極為相似,我們以煩惱和智慧的關係來說明。
摒除法的深義體現在「同一」和「不異」兩個層面。
在勝義諦方面,摒除法去除了各種「邊」後,會發現煩惱和智慧的法性是一樣的,煩惱即智慧,意思不是煩惱就是智慧,這裏的即指的是煩惱和智慧(善法,如慧心所)都具有同一法性:無常、苦、無我,由於具有同一法性,所以是可以轉化的,煩惱(貪、嗔、痴)和智慧(慧心所)都是無常、苦、無我的,無常可進一步轉化成無相,苦可以轉化成無願,而無我可以轉化成空,所有是緣生的,煩惱即菩提,依「同一」義解,兩者具同一法性,條件合適,就有轉化的潛能。
從世俗諦來看,「不二」的第二步是「不異」,「煩惱不異智慧,智慧不異煩惱」,不異(梵語:na pṛthak)指不分離、不分別、二元的,指兩者並非是性質相反、分隔、分離的現象,但也不是相等的,而可以互相轉化的,例如,智慧不異煩惱並非指兩者相等,不異指智慧(善法)由煩惱轉化而來,煩惱也可以由智慧而來,煩惱生起了,以智慧(慧心所)對治,智慧得以確立,作為善法的智慧生起了,但如果對智慧生起了貪執,就不再是善法了,煩惱就會隨之生起。
不異是轉化的過程,當然,我們要注意的是,無論智慧(慧心所及其相應心、心所)及煩惱(不善心所及相應心)都是由緣起而生,並不是實體的智慧轉化為實體的煩惱,不異呈現了緣起現象的本質。
「同一」義是勝義諦,指煩惱和菩提(世俗諦義)具有同樣法性,有轉化的可能;而「不異」義是世俗諦,涉及具體的轉化操作,有時是煩惱轉化成智慧,有時是智慧轉化成煩惱。
例如,貪生起時修習不淨觀,由於「貪」與「不淨觀」同一法性(皆無常苦無我),不善法是可以轉化成善法的(同一義),「以不淨觀對治貪」是兩種同一法性,相反特相之間,便可能產生轉化的情況(不異義),當然,這種轉化並非自動發生,而是需要如理作意和正精進的介入——正如鐵礦石不會自動變成純鐵,需要冶煉的過程。
掌握了這兩層的法義後,禪修者持續正精進,開發八正道,明白善法與不善法是同一法性,於是不斷地轉化不善法成善法,明白善法也可以轉化成不善法,所以繼續捨離善法(因為善法也有可能轉化成不善法),先捨斷不善法,隨後捨離善法,摒除法的修行就是一直捨離下去,直至捨無可捨,無為法就會顯現,這才是圓滿的第三步,一切的「分別」都去除了,存在變成了「一」的狀態,也即是最終的究竟,當然,由於自我的消融,「一」只是假名,非究竟態的本身。
「一」這種稱謂很容易給人一種本體的錯覺,我們要留意的是這種「一」是捨離到極點時候的狀態,所以不可能是本體狀態。
摒除法要提醒禪修者的是,如果只奉行「不二」法門的「同一義」,沒有奉行「不異義」,就會走上知見的歧途:煩惱等同於菩提,法性同一,所以不用修行了,當下就能體現真實,沉沒在貪、嗔、痴當中就是修行,沒有了「不異義」的摒除法可以是很誤導的,因為法性同一,不代表兩者同一,正如飲用水和坑渠水法性同一,但我們不會飲用坑渠水。我們必須要同時奉行「不異義」,才能真正轉化煩惱成菩提。
用此法者要常常注意,「同一」義只是提供了轉化的可能,修行中道才能化可能為現實,若只有「同一」而無「不異」,就會墮入空談、空假名的頑空當中,無明累積,我慢益增,走向惡趣。修習摒除法門的人如果走上了極端,很容易落入「同一義」的邊,變成頑空,輕視戒律、禪定而放逸。
摒除教法中第一、二層仍然是方便,是通向究竟的法性體悟的階段性修習,所緣是色法、心、心所和概念,所以還不算是無為法。當禪修者捨至極點時,進入無相、無願、空其中一樣狀態,無為法就會顯現,證入涅槃,這時才算是圓滿的階段,無為法顯現了,當中不再有色、心、心所和概念法,自我完全消融,當中二元徹底消融,所以摒除法又稱為「不二」法門的圓滿義。
依三解脫門的教義來分析,門的意指透過無相、空、無願證入涅槃,三者異名而同義,無相即空及無願,空即無願及無相,無願即無相及空,都是涅槃的顯現,禪修者可以選擇「空」為切入點,其實也包含了無相和無願。另一點需要注意的是,在高階修行中,「目的性」和「操作性」已經消失了,不再有任何的造作者,不存在一個人意欲證果或正在操作去證果,一切是法的自然顯現,法爾如是。
巴利註釋將這個二邊寂滅(ubho ante vupasamma)的圓滿狀態解釋成不善法的滅盡,即渴愛的滅盡,見的滅盡等等,例如,不追逐任何見,沒有「我」或「世間」的分裂式思維,攀緣寂止(papañcanirodha),語言也隨之寂止,當然也包括了所有名相、修持,如「不二」、「離二邊」、「中道」等,「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所以我們連「我要證果」、「我要去除自我」等邊見也要捨斷,所有的目的、手段到了最後都是障礙,都要捨斷。
個案
有次,一位大宗派的高年資比丘前來向阿姜索(Ajahn Sao,阿姜曼的老師,以沉默寡言、直接了當著稱)求教禪修。
弟子:「尊敬的阿姜,我想學禪修。我怎樣做?」
阿姜索:「禪定時專心於默念『Buddho』(佛陀)這個詞。」
弟子:「『佛陀』的意思是什麼?」(註:該弟子偏向實有,問題帶有常見。)
阿姜索:「不要問。」(註:這是破邪。)
弟子:「我念『佛陀』時會發生什麼?」(註:問題帶有作者見。)
阿姜索:「不要問。你的唯一責任就是在心裡一遍遍地重復。」(註:繼續破邪。)
比丘依教奉行,心靜下來後變得明亮。他停下不念「佛陀」,心變得一片空白,隨後跟著光明把意念送了出去,各種形象開始出現:死者靈魂、餓鬼、神明、人、獸、山嶽、樹林……有時仿佛他的心離開身體在山野里漫游。
弟子:「我在禪定中達到寧靜明亮時,心就跟著光亮出去了。鬼神人獸的形象顯現出來。有時仿佛是我出去跟蹤那些形象。」(註:弟子偏向實有的天性更明顯了,問題帶有無因見或宿命論,未悟到「同一」義,視形象為外在的實境,和內境不一樣。)
阿姜索:「這不對。心智在外境獲得知見是不正確的。你得讓它瞭解內境。」(註:繼續破邪。)
弟子:「我應該怎樣讓它瞭解內境呢?」
阿姜索:「心智在處於那樣的明亮狀態,忘記或離棄了它的反復念住,而只是空洞靜止地滯留在那裡時,就去找呼吸。如果呼吸感在你的意識中出現,就把注意力集中於呼吸,然後跟蹤它,一直朝內走,直到心變得更寧靜,更明亮。」
比丘遵照指導修行,呼吸越來越精細,最後消失了。身體的存在感也消失了,只剩下心智絕對靜止,知性本身清楚獨立地存在,沒有前後移動感,也沒有心的位置感。
弟子:「我的心智寧靜明亮之後,把注意力集中於呼吸,跟著呼吸朝內,直到達到絕對安寧靜止的狀態——如此靜止,什麼也不存在了,呼吸不再出現、身體存在感消失,只有心明亮靜止地突顯出來。這個狀況,是對還是錯?」(註:弟子依然偏向實有,問題帶有常見、作者見、無因論,這裏已初步悟出「同一」義,但仍然未領悟「不異」義,平靜是平靜,外境是外境,平靜也能轉化成不平靜,看不到兩者之間的轉化可能,仍然偏向空寂。)
阿姜索:「是對是錯,那是你自己的標準。盡量經常這樣做,等到你練熟了,再來見我。」(註:仍然是繼續破邪,破除對靜境、空境、寂境的認同,直至破到無一法可破為止。)
三、還原法:針對意識偏向空寂教法(偏向勝義諦)
有些修行者偏向空寂,他們容易累積邪見中的斷見和無因見,認為修行完全沒有層次,只要認定一切皆空,認本歸真,就可以直接跳躍至最後的究竟。這樣走的話,邪見會越來越深。
針對這種天性,導師以「還原法」為調整,其本質上也是摒除法,兩者目標相同,只是起動的用功方向不同。為了避免頑空觀,還原法就是從世俗諦的角度,確認仍然有雜質,修行就是將本質從雜質中提鍊出來,著眼於本質而不是雜質,從鐵礦石中提鍊純鐵一樣,首先確立礦石中存在鐵,這時鐵是以氧化鐵形式存在的,再以碳將以氧抽出,提鍊出純鐵,再以分離法將純鐵和其他雜質分離。
以我們現有術語來描述,還原法的中道是先確立信心,著眼於「覺性」的種子已經先驗地存在於識中,只不過被各種心理雜質掩蓋了,有一點要注意的是,起初禪修者之所有「覺性種子」的感覺,是因為自我界限仍然還在作用,所以仍然有「覺性種子」的概念,但這只是過渡期的方便,修行到了圓滿時,自我界限會消融,就不會再有這個概念了,因為自我已經被提純出來,只剩下純綷的覺知,同樣地是無作者、無受者、無所得。
接下來分三步,第一步是離妄,第二步是知幻,第三步是圓實。
離妄是知道並捨離各種不善狀態,在「知」和「捨」的過程中提純識中的覺性。
知幻是進一步確立,除了覺性外,其他一切,包括善與不善及相應的所緣,都是虛幻不真的,以此進一步覺知提純覺性,這一階段,善法與不善法都是幻,覺性就不是幻。
第三步圓實,當覺性圓滿後,所有的識和相應的外緣都會在自我界限消失後,覺性中融合並失去各種特性(能所雙亡),圓滿的覺性自行具足存在,法性自然流動於最終、最真實、最究竟的狀態。
「圓實」這種稱謂和「一」、「不二」同樣很容易給人一種本體的錯覺,雖然圓實同樣是所有邊消失的狀態,不可能是本體、實體狀態,但不明所以的修行人往往容易陷入本體論的邪見。
摒除法和還原法其實本質一樣,只是起動的方向有點差別,最終的目的都是以此達到最究竟的方法。走上這條中道的禪修者,著眼於建立覺性,圓滿覺性,最後同樣的是自我的意識消融,達到最究竟的狀態。
在一些上座部禪修傳統中,第三種走法類似的表述就是強調「覺知」和「心」,修行就是回歸本心,尤其是泰國森林派中關於「本心」的教導,常常引起爭議。有論者指出,阿姜曼以「心」(heart)來指稱究竟的認知基礎,阿姜摩訶布瓦以「citta」來描述,這些詞匯容易給人「本心」或永恆覺知的印象。
其實這只是中道的其中一種走法,是帶有針對性的教法,「本心」並非指一個常住不變的實體,而是指不被煩惱雜染遮蔽時的清凈覺知狀態,「pure awareness, pure knowing」,不具有對自我或任何事物的執著,恰恰是讓一切執著都放下之後的狀態,而非執著於某個對象。
這個教法針對的是那些天性中自然走向空寂的學員。
阿姜查有時會強調「修行就是要看見本心」——但這個本心並不是有一個叫做「本心」的東西可以被抓取,而是通過放下一切遮蔽之後自然顯現的清凈狀態。
他在《關於這顆心》清晰地解釋了心的本凈特質:
「關於這顆心——事實上,它實在沒有錯。它本質上是清凈的,且原本就是平靜的;若不平靜,那是因為它跟著情緒走。真心與這些無關,它只是自然的一面,因受情緒欺騙,而變得平靜或擾動。未受訓練的心是愚痴的,感官印象很容易讓它陷入快樂、痛苦、愉悅或憂傷之中。不過心的真實本質並沒有那些東西。歡喜或悲傷不是心,它只是欺騙我們的情緒……這顆心原本是不動與平靜的——真正的平靜!
修行就是要看見本心,我們必須訓練心去覺知那些感官印象,且不迷失其中,讓它能平靜下來。我們艱苦修行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這個單純的目標。」(註:離妄、知幻、圓實)。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假如有位弟子向他報告:「我已經找到了不動搖、本自具足的本心。」阿姜查會怎樣回答?
個案
一位來自曼谷的資深比丘對森林傳統不以為然,認為只有在曼谷才能聽聞真正的佛法。
城市僧:「您在這荒野林中,從哪裡聽聞佛法?」
阿姜曼:「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聽聞佛法,除了睡覺的時候。一片葉子落下——那是無常的教導。一隻動物鳴叫——你便思惟苦。處處都是法的課題。」(註:一切法源自於心)
那位曼谷比丘被折服,說:「顯然,您知道如何聆聽。」
四、三種教學法的比較
相比第一及第二種走法,「離二邊」法最大不同在觀禪部份,所有觀察和觀察的所緣,都是同時兼顧究竟法(勝義諦)的狀態,以及世俗諦的教法,我們將在餘下兩篇文章中詳細討論。
我們在系列文章中已經詳述了這方面的教法,此法的本質可以從另一則故事得見:
阿姜蘇瓦特(Ajahn Suwat)年輕時初次親近阿姜曼。
阿姜曼:「你的禪修進展如何?」
阿姜蘇瓦特:「我的心到處亂跑,散亂不堪。」
阿姜曼:「你能知道心在散亂,這本身就算正念了。」
破邪即顯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阿姜曼的回答看似在說「法無處不在」,實質上是在引導弟子從「向外求法」回歸到「心本身即是法的感知者」——這正是還原法的起點:先確立心的覺知功能(顯正),再以此覺知去觀察一切現象的無常苦無我(離妄、知幻)。
當然,修習還原法者需特別警惕:「覺性」或「本心」是修行工具而非修行終點,終點是連這些概念也徹底放下,森林傳統的「本心」並非建立一個常住本體,而是對修行路徑的善巧描述——本心原是「臨近終點的描述」,被借用為「起點的指引」,修行者若執此指引為實體,恰恰違背了這一教法的本意。
假如弟子沒有明顯的傾向,那麼導師就可以繼續教導離二邊的中道,二諦並兼。我們將在餘下的兩篇本章詳細解說。
結語
三種教導或學習法看似矛盾,實際上都是中道。
簡言之,離二邊中道兼顧世俗諦和勝義諦,觀禪時大雖都以究竟法為所緣,但亦不離世俗諦;假如弟子在實修時有了預設立場,那麼摒除法就以那些概念為起點,逐步破除至究竟法;還原法以「覺知」為所緣,從中分離出純粹的覺性。
中道的本質是破邪顯正,因此不會採取一個固定位置,而是不斷地在離二邊的進行動態捨斷的操作,需要不斷「偏右時喚左,偏左時喚右」:
甲禪修人沒有基礎,導師可能在其入門時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的整體運轉,中期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後期以摒除法讓其猛利捨離;而乙修行人已經學法多年,導師可能在入門時即教以摒除法讓其捨離舊有的見,中期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後期再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全體的運轉。丙修行人同樣學法多年,個性孤僻,看空一切,導師可能在入門時即教以還原法安立其信心,中期再教以離二邊中道展現法全體的運轉,後期再以摒除法讓其捨離一切。
所以,三法不是三個法門,而是同一法門的三種教導及學習法,供修行人實修時善巧運用,偏執其中一法是誤解了論師們依根設教、善巧方便的本義,同時也會錯失解脫的良機。
當然,三種教法中的,離二邊的中道是佛陀在《轉法輪經》為佛教定調的核心教法,從《渡流經》的註釋和複註中可見甚至是諸佛共通的教法,理所當然地也是所有宗派的佛法鏈條,適合成為教與學的基礎;當修行人發現自己走偏了,或者感到迷惑時,運用摒除法或還原法調整方向後,還應反複思維離二邊中道教法,自然會發現摒除法或還原法其實本質上也是中道。
中道的三種走法能安不同根器、不同階段禪修者的心,他們按各自的習性大都自然傾向以其中一種走法起動,很多人也會隨緣偶然用到另一種走法,仍然再走回原來的道,這樣也不單無妨,還頗有益處,只因三種教導法方向一致,目標一致:破盡二邊,證入涅槃。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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