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佛教史上有一位很有趣的人物,自號「木劍禪僧」,意謂:「鞘似真劍,出鞘方知是木片」,這個名號有「名實不一」之義,或者又可以看成是:「似真實假。」
這個自嘲貫穿了他的一生。
他自幼出家,青年時已是天才橫溢的文藝禪僧,但卻能放下一切,刻苦修行,他可連續坐禪七天,體溫融雪三尺,破本參(開悟)後被師親賜印可狀,至30歲仍然恪守頭陀行,「日食一餐,夜卧冢間」,那時他走的無疑是得道禪僧、佛門龍象之路。
然而,中年後他放浪形骸,時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號稱「佛界易入,魔界難入」,他有眾多表演式的行為,如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獨自一人時,又會咬舌噴血寫詩,或在師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近八十歲任皇室國寺大相國寺住持,卻與盲女同居,八十八時,臨終偈曰:「須彌南畔,誰會我禪,虛堂來也,不值半錢。」遺命寺眾不得以比丘袈裟裝入殮,代以 「乞丐裝束」,裹以破草席葬於雜木林,拒立墓碑。
他就是日本的「一休宗純」,日本的多門藝術之源,是書法、漢詩、圖畫和茶道大家,他極喜行為藝術,為後世留下不少談資。
簡譜
童年至青年期(1394-1414)
皇室悲劇與出家背景
• 1394年(應永元年)
生於京都,生父為後小松天皇,生母為南朝遺臣藤原照子。因母系身份遭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忌憚。
• 1399年(5歲)
被逐出宮廷,於京都安國寺出家,師從象外禪師,得名 「周建」(意為周遍建立佛性)。
• 1405年(11歲)
師從西金寺謙翁宗為,改法名 “宗純”。研習漢詩與《臨濟錄》,展露才學。
修行與思想啟蒙
• 1410年(16歲)
謙翁法師圓寂,一休悲痛欲絕,在琵琶湖投水自殺未遂。後投琵琶湖畔海德寺宗曇門下。於海岸曝屍場(骸骨冢)修「白骨觀」,作詩:「人骸皆散壞,獨我淚潸然。」
• 1414年(20歲)
因質疑傳統禪修形式,遭宗曇逐出師門。流浪近江(今滋賀縣),接觸底層民眾。
求道與悟道期(1415-1428)
• 1415年(21歲) 拜入華叟門下
入大德寺派華叟宗曇門下,苦修頭陀行(日中一食、樹下宿、著糞掃衣)。
• 1418年(24歲) 琵琶湖頓悟:暴雨夜於湖上舟中坐禪,聞烏鴉啼叫開悟,作偈:「豪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 華叟授印可狀,賜號 「一休」(喻短暫休歇於色空之間)。
• 1420年(26歲)
親兄蜷川新佑衛門遭幕府毒殺,精神受重創。拒受印可狀,當場撕毀(現存副本為後世補寫)。
政治迫害下的隱遁
• 1422年(28歲)
幕府疑其皇室身份聚眾,派密探監視。避居丹波國(今京都府)茅屋,自稱 「狂雲子」。
• 1428年(34歲)
拒任相國寺住持(幕府控制的核心寺院)。
瘋癲與批判期(1429-1443)
• 1429年(35歲)
開始 「天魔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作《狂雲集》初稿:「佛界易入,魔界難入。」(直指破戒修行比虛偽持戒更難)
• 1435年(41歲)
於京都二條河原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
• 1437年(43歲)
幕府因皇室監視放鬆(後花園天皇即位),一休反愈加狂行。收平民弟子(如連歌師柴屋軒)。
• 1440年(46歲)
記錄周期性精神波動(《自戒帖》殘篇):
• 躁期:三日作偈詩200首(現存147首),內容多涉情欲;
• 鬱期:於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 1441年(47歲)
幕府將軍足利義教被刺(嘉吉之亂),京都大亂。一休避禍近江,精神瀕臨崩潰,作《骷髏戲》:「請看無骨人形舞,生死原來一夢間。」
• 1443年(49歲)
50歲前夕完成《自戒錄》,自評:「狂雲蔽心鏡,魔焰蝕佛身。」
一、精神崩解期(1444-1470,50-76歲)
• 1447年(53歲)
幕府權鬥加劇,避居丹波國深山中。手書《病中吟》:「寒鴉啼破三更月,血淚和墨寫病身。」 後世發現紙本含汞,懷疑水銀中毒出現幻覺 《病中吟》書法(顫筆症傑作) 手稿檢測汞含量超標30倍。
• 1453年(59歲)
捲入京都民眾暴動,當街焚燒自刻木佛像,高呼:「金佛泥佛皆虛妄,不若街頭乞食盆。」其言行激怒僧兵,險遭毆殺。
• 躁狂期標志
1460年(66歲)三日寫《魔界百詠》,其中76首直接描寫妓院情事,筆速達每分鐘18字(超常人極限)。
• 抑鬱期見證
1467年(73歲)應仁之亂爆發,其日記載:「伏地七日不飲,虱蛆滿襟如糞掃衣」,體重降至35公斤。
二、晚霞之戀(1471-1474,77-80歲)
與盲女森同居,幕府特使新右衛門確認其「沉溺女色」後撤銷監視,森女為其讀《法華經》,緩解幻聽症狀,狂雲集七成情詩寫於此階段。
重建大德寺的政治獻祭
象徵性任命(1474)
后土御門天皇敕封住持,實為利用其聲望募資重建戰火燒毀的大德寺。一休赴任時攜森女同行,打破千年戒規。建築拒用金箔彩繪,堅持茅草頂(靈感源於早年「破陀草庵」) 。法會中用破陶碗代佛器,稱 「如來乞食缽,今在瓦礫中。」 並方丈室繪《地獄變相圖》,將權貴僧侶畫入油鍋
• 1481年臨終月: 寫絕筆詩 「夜深雲雨約三生」時咬舌噴血。
身披錦袍作魔舞,心向佛國泣血行(《骷髏圖》自題詩)
邊見(界限)分析
邊見:有佛、魔兩種人格,視佛為本源人格,魔為衍生人格,兩種人格極限撕扯,互相抵觸,激烈碰撞,因而行為思想矛盾,形成表演式的行為藝術。
一休的精神痛苦,源於成長過程中自我三個無法調和的要素,三者本身都是非常強而力,三者之間激烈沖突,構成了一生悲劇。
1. 身為天皇之子,擁有高貴的血統,但一生飽受政治迫害,活在現實威脅的恐懼之下, 要求他必須隱藏自己的鋒芒和潛力,甚至要表現得無能、墮落才能生存。(邊見:我是被猜忌的皇子。)
2. 他自幼離開父母,雖然被迫出家為僧,但強烈認同佛教,形成一個極其嚴苛的宗教超我,要求他清凈無欲,以極端的苦行來修行。(邊見:我是苦修者。)
3. 他是多種文藝方面的天才,藝術家的創造本能欲望旺盛,本來就有表演、展示的天然需求,加上自幼生活在寺院中,以致不懂得節制人性其他方面的自然欲望。(邊見:我是藝術天才。)
這三種邊見互相排斥,各走極端,將他撕裂了:做一名高僧會引發政治猜忌,又須要強力壓制欲望;做一名皇子無法實現,但高貴的身份和當時鬆馳的戒律又讓他有能力輕鬆滿足欲望,單純做一名庸僧又違背他的宗教理想,甚至招幕府的猜忌,帶來生命危險;做一名天才藝術家又違背了苦修和戒律。這三種絕境般的沖突,是他所有異常行為的深層根源。
正確的修習是以緣起法破除三種邊見,走上離二邊的中道,然而一休的做法是時而在三邊中搖擺不定,引發巨大的精神壓力,最終崩潰。
邊見的力量之源
童年被母親分離、送入寺院的經歷是巨大心理創傷,再加上寺院嚴格清苦的生活,令他的不能滿足初始欲望(口欲期、生殖期),成年後意圖從女性中獲得;再加現實生活龐大的精神壓力(政治壓力、師亡),他形成不了穩定的人格,失去節制能力,以致行為退化至滿足初始欲望期(酗酒、暴食、對情欲的沉溺),他不守社會規範,常常污穢自處(如布衣草鞋赴會),表現出對秩序的反抗,帶有肛欲期的叛逆快感。
他的藝術天份和修行天份又產生了自救本能,又在另一方面發展出對純潔的渴望,並長時間壓抑初欲期的本能,直至失衡,壓制不了時,反而走向另一個放縱極端,追求欲望滿足(性、酒、到二攻擊泄憤)。
他的嘗試失敗了,在極端嗔恨自己之下,投水自盡,體現了死亡驅力(Thanatos)壓倒了生存驅力(Eros)。自盡失敗後,沒有勇氣再嘗試,於是以「非完整」的姿態活下去。
三種自我嘗試合和的結果是,合理化自己的墮落,將破戒行為解釋為「紅塵好修行」、「禪悟」、「批判寺院虛偽」。這些行為投射內心的世界,一方面強烈嚮往精神純潔,一方面要滿足初始欲望,他將自己內心無法融合的佛、魔投射到整個僧界,錶面上是批判他人,實質上是在批判自己。
中年時心理能量仍然足夠時,他達到了一種扭曲的平衡,以「下地獄」方式來「上天堂」。
精神創傷
在三種不可融合的力量撕扯下,一休表現出雙相情感障礙和邊沿人格障礙(有自殘行為),常常伴以各種「表演」,如:
😨撕毀印可狀,自絕寺廟體系繼承權(等同拋棄皇位繼承可能)
😨出入花街柳巷,飲酒作樂,塑造「自毀式政治污名」
😨當眾寫艷詩,比作 「天魔」,自絕佛門聖性
😨焚燒自刻木佛像
😨刺血、咬舌寫經懺悔
😨瘋狂創作(寫詩、書法、畫)
😨幻視:1447年見「亡兄蜷川懸首樹梢」而撞柱(柱痕存酬恩庵)
他有嚴重自殘的行為:
😨經常長時間斷食
😨京都酬恩庵藏其秘本《自戒帖》載: 「每入淫坊,必誦波夷羅咒百遍,咒畢垂淚」
😨攜妓參拜佛寺時,變得躁狂,當眾撕衣高歌「天魔吞佛亦風流」,隨後又進入抑鬱相,翌日向華叟靈位刺血寫經。
😨皮膚潰瘍,自述「淫坊歸來必沸湯淋身」,實為強迫性清潔行為
😨貼身侍女《森女遺稿》載:「和尚書此句時咬舌濺血,墨中血淚相混」
😨卧病時命弟子搜活蛆鋪被:「虱嚙如針砭,蛆行似佛撫」(《病中吟》),利用寄生蟲製造痛感刺激神經
😨用腐屍水研墨寫經,致手部潰爛
😨反復刺血寫「魔」字,以自殘來懺悔
😨嚴寒赤足踏雪誦咒,麻痹痛覺
極限拉扯的邊見所帶來悲劇
人皆有苦,皆有煩惱,一休不是常人,要背負非常人的苦,他自幼在沒有選擇下被迫與父母分離,沒有完整的成長的經歷,寺院的生活令他對自己各種原始欲望非常陌生,不知道合適的調整方法,他充滿了各種撕裂,在心理狀態不正常的情況,以為學佛修行是一條出路,豈不知修行以修行來調整欲望更需要高深技巧和精細的操作,他以極端的方式來壓抑本能,在修行的實證又不能昇華他的欲望和恐懼,他的失敗是必然的,也是不幸的。我們將繼續詳細分析一休悲劇和可能調整的方式:中道。
撕裂他的是邊見,捨斷邊見才是出路,依中道可以捨棄邊見。
只需放棄其中的邊見,比如說作為藝術家的自我,就可離苦得樂。
精神病患的表現
在室町時代,一休當街毀佛,本應判 「破佛法罪」,然而僧官以「天魔附體」為由免除對一休的處罰,顯示他們對「聖癲」的寬容使其免於刑責,可能當時人們以一休有精神病而放過了他。
一休在破戒前,曾經非常認真修行,後來熱衷於藝術創作,放縱自己後不能再節制欲望,於是放浪形骸,他自比為天魔,其實是一種自我嫌棄和譴責,是出於慚愧心和自責,由於皇室的身份未能繼續認真修行,他不能還俗,還足更容易招致將軍府的猜忌,常期受壓以致精神失常,他寫詩並非想鼓勵其他人破戒,並非視破戒是可行的修行方法,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懺悔,他的一生,尤如套在各種華美劍鞘的「木劍」,被華麗的枷鎖套緊,永遠成了不真正的自我,只能成為一柄木劍。
日本人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早就將他的比丘身份切割出來。修行人會讚賞像白隱禪師等大德,而藝術家就會讚賞一休,兩者並不矛盾。
在最後一刻,他終於回歸實相,臨終遺命以乞丐裝束下葬,他最終拋棄了「木劍」,放下了最後形相,回歸徹底的「空」。
鏡心觀緣
一休的足跡完美地展示修行時「掙扎」或「沉沒」的嚴重後果,他修行初期走向了「掙扎」的極端,後來又走向「沉沒」的極端,精神失常後常常在「沉沒」一邊,偶爾也會「掙扎」。
修行「掙扎」方面,他常連續坐禪七天,在雪地打坐,暴雨夜在船上打坐,不適當地修習頭陀行,藝術創作「用力」方面,他自幼聰慧,精通書法、漢詩等藝術,都達到大師級的水平,兩種「掙扎」都令其心掉舉不安,再加本有的精神問題,令其瘋癲。修行「沉沒」方面,他不注意個人衛生和健康,常常不當斷食,放縱後又失去禪坐工夫。
一休如能早聞正法,明白中道的修持,學習佛陀「不掙扎」、「不沉沒」的智慧,專修戒、定、慧,尤其正確持戒,正確修習禪定,正確以觀禪的工夫破除三種自我的邊見,節制藝術創作的沖動以避免掉舉,或許能出離紅塵的煩惱。
依存於「沉溺欲望的邊」,一休生起了邊見,並以緣起我見,成為:「享受欲樂我的本色」,和另一個邊見(我要成佛)相契如,合併形成新的我見:在享受時修行成佛。
當享受的精神力量消退後,成佛的邊見作用,他會自我批評和貶謫,走向了另一個邊見:自我折磨,合併形成以修持苦行成佛新的邊見。
他的心因此長期在兩者之間擺動,最終撕裂自我,心為了保護自己,主動引發他的精神錯亂。
走出深淵
依隨中道修持怎樣可以幫助他? 《清淨道論》提到:
「sīlena ca kāmasukhallikānuyogasaṅkhātassa antassa vajj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samādhinā attakilamathānuyogasaṅkhātassa. paññāya majjhimāya paṭipattiyā sev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清淨道論》Vsim.I.5)
「以持戒說明(如何)離沉溺欲望的邊,以禪定離自我折磨(苦行)的邊,以智慧說明(如何)與中道相契合。」
And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indulgence of sense desires is shown by virtue.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mortification of self is shown by concentration. The cultivation of the middle way is shown by understanding. (translated by Nanamoli Bhikkhu.)
他是藝術天才,冠絕當代,有強烈的表演欲,是藝術之寶,然而他的天才結合了古典悲劇性的人生,成為了他個人的咀咒。
若他能放下天份的發揮,專心修習戒學,跟隨戒師,瞭解每條戒律的意義和持戒方式,通曉執行細節,並在日常生活奉行,在持戒的同時,自動就抵消了欲樂,並遠離了表演欲的邊。
古印度思想認為苦行能提升沙門的能量,以這能量可以解脫。一休應專心修習定學,以各種業處培育四禪八定,比如說能純熟地以十遍入四禪,及其隨後的無色界禪那,又能快速、安穩地入四梵住心的禪那,以禪那的定力,他的能量得以提升,他不再感到抑鬱的情緒,也不會感到掉舉和興奮。
關鍵是第三步,一休可以修習觀禪,直至在他的心中,觀察中物質和身體只呈現為微細的色聚,正在不停地、極速地生滅,他看到當中並沒有常相,因而確立了無常相,又看到當中沒有樂相,確立了苦相,再看到苦相當中沒有實體,因而確立了無我相,依隨強大的定力,他從這三相中確立了無相、空和無願隨觀,證入涅槃。
在修習觀禪時,一休自動與中道契合,代表他自動離開所有的邊見,也即人所有的我見,原理很淺白,當他生起享受欲樂的心時,他的心自動與中道契合,遠離了這個邊,因為他觀察到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只是色聚和名聚,正在極速生滅,他看到了其中的緣起緣滅,看到了無常、苦、無我三相,最後,以無相、空和無願之力破除享受欲樂的邊見,同理,當他生起追悔、擔憂時,也以同樣的方式破除自我折磨的邊見,《清淨道論》如是解說為何修習觀禪能夠讓他契合中道。
依中道的修習,修持戒的同時也是離欲,修持定的同時也是雜苦行,修持慧的同時我們自動與中道契合,早晚證入涅槃。
結語
我們要注意一休的放浪「天魔行」絕非浪漫典範,更非紅塵中修行的典範,而是一場精神崩解下的悲劇性表演和自救,以及對時代的絕望自嘲,他是一柄被困於劍鞘的木劍,內外皆空。
他的故事是一面寶貴的鏡子,映照出當修行失去中道、當戒律失去護佑,人的內心會經歷何等可怕的撕扯,其行可憫,其才可敬,然而其行絕不可效。
修行人要避免學習其「天魔行」,更不應鼓吹,正如畫家不應學習梵高割耳一般,應如實知見,他所謂的紅塵天魔行,尤如在垃圾堆中動外科手術一般危險,並非必要,這正是「木劍禪僧」留給後世最沉痛的警訊。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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