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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星期六

木劍禪僧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佛教史上有一位很有趣的人物,自號「木劍禪僧」,意謂:「鞘似真劍,出鞘方知是木片」,這個名號有「名實不一」之義,或者又可以看成是:「似真實假。」


這個自嘲貫穿了他的一生。


他自幼出家,青年時已是天才橫溢的文藝禪僧,但卻能放下一切,刻苦修行,他可連續坐禪七天,體溫融雪三尺,破本參(開悟)後被師親賜印可狀,至30歲仍然恪守頭陀行,「日食一餐,夜卧冢間」,那時他走的無疑是得道禪僧、佛門龍象之路。


然而,中年後他放浪形骸,時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號稱「佛界易入,魔界難入」,他有眾多表演式的行為,如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獨自一人時,又會咬舌噴血寫詩,或在師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近八十歲任皇室國寺大相國寺住持,卻與盲女同居,八十八時,臨終偈曰:「須彌南畔,誰會我禪,虛堂來也,不值半錢。」遺命寺眾不得以比丘袈裟裝入殮,代以 「乞丐裝束」,裹以破草席葬於雜木林,拒立墓碑。  


他就是日本的「一休宗純」,日本的多門藝術之源,是書法、漢詩、圖畫和茶道大家,他極喜行為藝術,為後世留下不少談資。


簡譜


童年至青年期(1394-1414)


皇室悲劇與出家背景


• 1394年(應永元年)  

  生於京都,生父為後小松天皇,生母為南朝遺臣藤原照子。因母系身份遭幕府將軍足利義滿忌憚。  

• 1399年(5歲)  

被逐出宮廷,於京都安國寺出家,師從象外禪師,得名 「周建」(意為周遍建立佛性)。  


• 1405年(11歲)  

師從西金寺謙翁宗為,改法名 “宗純”。研習漢詩與《臨濟錄》,展露才學。  


修行與思想啟蒙


• 1410年(16歲)  

謙翁法師圓寂,一休悲痛欲絕,在琵琶湖投水自殺未遂。後投琵琶湖畔海德寺宗曇門下。於海岸曝屍場(骸骨冢)修「白骨觀」,作詩:「人骸皆散壞,獨我淚潸然。」  

• 1414年(20歲)  

因質疑傳統禪修形式,遭宗曇逐出師門。流浪近江(今滋賀縣),接觸底層民眾。


求道與悟道期(1415-1428)


• 1415年(21歲)  拜入華叟門下

入大德寺派華叟宗曇門下,苦修頭陀行(日中一食、樹下宿、著糞掃衣)。  

• 1418年(24歲)  琵琶湖頓悟:暴雨夜於湖上舟中坐禪,聞烏鴉啼叫開悟,作偈:「豪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  華叟授印可狀,賜號 「一休」(喻短暫休歇於色空之間)。  

• 1420年(26歲)  

親兄蜷川新佑衛門遭幕府毒殺,精神受重創。拒受印可狀,當場撕毀(現存副本為後世補寫)。





政治迫害下的隱遁


• 1422年(28歲)  

幕府疑其皇室身份聚眾,派密探監視。避居丹波國(今京都府)茅屋,自稱 「狂雲子」。  

• 1428年(34歲)  

拒任相國寺住持(幕府控制的核心寺院)。


瘋癲與批判期(1429-1443)


• 1429年(35歲)  

開始 「天魔行」:出入花街酒肆,攜妓參拜佛寺。作《狂雲集》初稿:「佛界易入,魔界難入。」(直指破戒修行比虛偽持戒更難)  

• 1435年(41歲)  

於京都二條河原當眾焚毀象徵法脈的袈裟,高呼:「金襴袈裟價千兩,能避刀兵地獄殃?」   

• 1437年(43歲)  

幕府因皇室監視放鬆(後花園天皇即位),一休反愈加狂行。收平民弟子(如連歌師柴屋軒)。

• 1440年(46歲)  

記錄周期性精神波動(《自戒帖》殘篇):  

  • 躁期:三日作偈詩200首(現存147首),內容多涉情欲;  

  • 鬱期:於華叟墓前絕食七日,書血經懺悔。  

• 1441年(47歲)  

幕府將軍足利義教被刺(嘉吉之亂),京都大亂。一休避禍近江,精神瀕臨崩潰,作《骷髏戲》:「請看無骨人形舞,生死原來一夢間。」  

• 1443年(49歲)  

  50歲前夕完成《自戒錄》,自評:「狂雲蔽心鏡,魔焰蝕佛身。」


一、精神崩解期(1444-1470,50-76歲)


• 1447年(53歲)  

幕府權鬥加劇,避居丹波國深山中。手書《病中吟》:「寒鴉啼破三更月,血淚和墨寫病身。」  後世發現紙本含汞,懷疑水銀中毒出現幻覺 《病中吟》書法(顫筆症傑作) 手稿檢測汞含量超標30倍。

• 1453年(59歲)  

捲入京都民眾暴動,當街焚燒自刻木佛像,高呼:「金佛泥佛皆虛妄,不若街頭乞食盆。」其言行激怒僧兵,險遭毆殺。

• 躁狂期標志  

  1460年(66歲)三日寫《魔界百詠》,其中76首直接描寫妓院情事,筆速達每分鐘18字(超常人極限)。 

• 抑鬱期見證  

  1467年(73歲)應仁之亂爆發,其日記載:「伏地七日不飲,虱蛆滿襟如糞掃衣」,體重降至35公斤。


二、晚霞之戀(1471-1474,77-80歲)


與盲女森同居,幕府特使新右衛門確認其「沉溺女色」後撤銷監視,森女為其讀《法華經》,緩解幻聽症狀,狂雲集七成情詩寫於此階段。


重建大德寺的政治獻祭


象徵性任命(1474)  


后土御門天皇敕封住持,實為利用其聲望募資重建戰火燒毀的大德寺。一休赴任時攜森女同行,打破千年戒規。建築拒用金箔彩繪,堅持茅草頂(靈感源於早年「破陀草庵」)  。法會中用破陶碗代佛器,稱 「如來乞食缽,今在瓦礫中。」  並方丈室繪《地獄變相圖》,將權貴僧侶畫入油鍋


• 1481年臨終月:  寫絕筆詩 「夜深雲雨約三生」時咬舌噴血。


身披錦袍作魔舞,心向佛國泣血行(《骷髏圖》自題詩)



邊見(界限)分析


邊見:有佛、魔兩種人格,視佛為本源人格,魔為衍生人格,兩種人格極限撕扯,互相抵觸,激烈碰撞,因而行為思想矛盾,形成表演式的行為藝術。


一休的精神痛苦,源於成長過程中自我三個無法調和的要素,三者本身都是非常強而力,三者之間激烈沖突,構成了一生悲劇。


1.  身為天皇之子,擁有高貴的血統,但一生飽受政治迫害,活在現實威脅的恐懼之下, 要求他必須隱藏自己的鋒芒和潛力,甚至要表現得無能、墮落才能生存。(邊見:我是被猜忌的皇子。)

2.  他自幼離開父母,雖然被迫出家為僧,但強烈認同佛教,形成一個極其嚴苛的宗教超我,要求他清凈無欲,以極端的苦行來修行。(邊見:我是苦修者。)

3. 他是多種文藝方面的天才,藝術家的創造本能欲望旺盛,本來就有表演、展示的天然需求,加上自幼生活在寺院中,以致不懂得節制人性其他方面的自然欲望。(邊見:我是藝術天才。)


這三種邊見互相排斥,各走極端,將他撕裂了:做一名高僧會引發政治猜忌,又須要強力壓制欲望;做一名皇子無法實現,但高貴的身份和當時鬆馳的戒律又讓他有能力輕鬆滿足欲望,單純做一名庸僧又違背他的宗教理想,甚至招幕府的猜忌,帶來生命危險;做一名天才藝術家又違背了苦修和戒律。這三種絕境般的沖突,是他所有異常行為的深層根源。


正確的修習是以緣起法破除三種邊見,走上離二邊的中道,然而一休的做法是時而在三邊中搖擺不定,引發巨大的精神壓力,最終崩潰。


邊見的力量之源


童年被母親分離、送入寺院的經歷是巨大心理創傷,再加上寺院嚴格清苦的生活,令他的不能滿足初始欲望(口欲期、生殖期),成年後意圖從女性中獲得;再加現實生活龐大的精神壓力(政治壓力、師亡),他形成不了穩定的人格,失去節制能力,以致行為退化至滿足初始欲望期(酗酒、暴食、對情欲的沉溺),他不守社會規範,常常污穢自處(如布衣草鞋赴會),表現出對秩序的反抗,帶有肛欲期的叛逆快感。


他的藝術天份和修行天份又產生了自救本能,又在另一方面發展出對純潔的渴望,並長時間壓抑初欲期的本能,直至失衡,壓制不了時,反而走向另一個放縱極端,追求欲望滿足(性、酒、到二攻擊泄憤)。


他的嘗試失敗了,在極端嗔恨自己之下,投水自盡,體現了死亡驅力(Thanatos)壓倒了生存驅力(Eros)。自盡失敗後,沒有勇氣再嘗試,於是以「非完整」的姿態活下去。 


三種自我嘗試合和的結果是,合理化自己的墮落,將破戒行為解釋為「紅塵好修行」、「禪悟」、「批判寺院虛偽」。這些行為投射內心的世界,一方面強烈嚮往精神純潔,一方面要滿足初始欲望,他將自己內心無法融合的佛、魔投射到整個僧界,錶面上是批判他人,實質上是在批判自己。


中年時心理能量仍然足夠時,他達到了一種扭曲的平衡,以「下地獄」方式來「上天堂」。


精神創傷


在三種不可融合的力量撕扯下,一休表現出雙相情感障礙和邊沿人格障礙(有自殘行為),常常伴以各種「表演」,如:


😨撕毀印可狀,自絕寺廟體系繼承權(等同拋棄皇位繼承可能)

😨出入花街柳巷,飲酒作樂,塑造「自毀式政治污名」

😨當眾寫艷詩,比作 「天魔」,自絕佛門聖性

😨焚燒自刻木佛像

😨刺血、咬舌寫經懺悔

😨瘋狂創作(寫詩、書法、畫)

😨幻視:1447年見「亡兄蜷川懸首樹梢」而撞柱(柱痕存酬恩庵)  



他有嚴重自殘的行為:

😨經常長時間斷食

😨京都酬恩庵藏其秘本《自戒帖》載:  「每入淫坊,必誦波夷羅咒百遍,咒畢垂淚」  

😨攜妓參拜佛寺時,變得躁狂,當眾撕衣高歌「天魔吞佛亦風流」,隨後又進入抑鬱相,翌日向華叟靈位刺血寫經。

😨皮膚潰瘍,自述「淫坊歸來必沸湯淋身」,實為強迫性清潔行為

😨貼身侍女《森女遺稿》載:「和尚書此句時咬舌濺血,墨中血淚相混」

😨卧病時命弟子搜活蛆鋪被:「虱嚙如針砭,蛆行似佛撫」(《病中吟》),利用寄生蟲製造痛感刺激神經  

😨用腐屍水研墨寫經,致手部潰爛

😨反復刺血寫「魔」字,以自殘來懺悔

😨嚴寒赤足踏雪誦咒,麻痹痛覺


極限拉扯的邊見所帶來悲劇


人皆有苦,皆有煩惱,一休不是常人,要背負非常人的苦,他自幼在沒有選擇下被迫與父母分離,沒有完整的成長的經歷,寺院的生活令他對自己各種原始欲望非常陌生,不知道合適的調整方法,他充滿了各種撕裂,在心理狀態不正常的情況,以為學佛修行是一條出路,豈不知修行以修行來調整欲望更需要高深技巧和精細的操作,他以極端的方式來壓抑本能,在修行的實證又不能昇華他的欲望和恐懼,他的失敗是必然的,也是不幸的。我們將繼續詳細分析一休悲劇和可能調整的方式:中道。


撕裂他的是邊見,捨斷邊見才是出路,依中道可以捨棄邊見。


只需放棄其中的邊見,比如說作為藝術家的自我,就可離苦得樂。


精神病患的表現


在室町時代,一休當街毀佛,本應判 「破佛法罪」,然而僧官以「天魔附體」為由免除對一休的處罰,顯示他們對「聖癲」的寬容使其免於刑責,可能當時人們以一休有精神病而放過了他。


一休在破戒前,曾經非常認真修行,後來熱衷於藝術創作,放縱自己後不能再節制欲望,於是放浪形骸,他自比為天魔,其實是一種自我嫌棄和譴責,是出於慚愧心和自責,由於皇室的身份未能繼續認真修行,他不能還俗,還足更容易招致將軍府的猜忌,常期受壓以致精神失常,他寫詩並非想鼓勵其他人破戒,並非視破戒是可行的修行方法,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懺悔,他的一生,尤如套在各種華美劍鞘的「木劍」,被華麗的枷鎖套緊,永遠成了不真正的自我,只能成為一柄木劍。


日本人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早就將他的比丘身份切割出來。修行人會讚賞像白隱禪師等大德,而藝術家就會讚賞一休,兩者並不矛盾。


在最後一刻,他終於回歸實相,臨終遺命以乞丐裝束下葬,他最終拋棄了「木劍」,放下了最後形相,回歸徹底的「空」。


鏡心觀緣


一休的足跡完美地展示修行時「掙扎」或「沉沒」的嚴重後果,他修行初期走向了「掙扎」的極端,後來又走向「沉沒」的極端,精神失常後常常在「沉沒」一邊,偶爾也會「掙扎」。


修行「掙扎」方面,他常連續坐禪七天,在雪地打坐,暴雨夜在船上打坐,不適當地修習頭陀行,藝術創作「用力」方面,他自幼聰慧,精通書法、漢詩等藝術,都達到大師級的水平,兩種「掙扎」都令其心掉舉不安,再加本有的精神問題,令其瘋癲。修行「沉沒」方面,他不注意個人衛生和健康,常常不當斷食,放縱後又失去禪坐工夫。


一休如能早聞正法,明白中道的修持,學習佛陀「不掙扎」、「不沉沒」的智慧,專修戒、定、慧,尤其正確持戒,正確修習禪定,正確以觀禪的工夫破除三種自我的邊見,節制藝術創作的沖動以避免掉舉,或許能出離紅塵的煩惱。


依存於「沉溺欲望的邊」,一休生起了邊見,並以緣起我見,成為:「享受欲樂我的本色」,和另一個邊見(我要成佛)相契如,合併形成新的我見:在享受時修行成佛。


當享受的精神力量消退後,成佛的邊見作用,他會自我批評和貶謫,走向了另一個邊見:自我折磨,合併形成以修持苦行成佛新的邊見。


他的心因此長期在兩者之間擺動,最終撕裂自我,心為了保護自己,主動引發他的精神錯亂。


走出深淵


依隨中道修持怎樣可以幫助他? 《清淨道論》提到:


「sīlena ca kāmasukhallikānuyogasaṅkhātassa antassa vajj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samādhinā attakilamathānuyogasaṅkhātassa. paññāya majjhimāya paṭipattiyā sevanaṃ pakāsitaṃ hoti.」

(《清淨道論》Vsim.I.5)


「以持戒說明(如何)離沉溺欲望的邊,以禪定離自我折磨(苦行)的邊,以智慧說明(如何)與中道相契合。」


And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indulgence of sense desires is shown by virtue. The avoidance of the extreme called devotion to mortification of self is shown by concentration. The cultivation of the middle way is shown by understanding.  (translated by Nanamoli Bhikkhu.)


他是藝術天才,冠絕當代,有強烈的表演欲,是藝術之寶,然而他的天才結合了古典悲劇性的人生,成為了他個人的咀咒。


若他能放下天份的發揮,專心修習戒學,跟隨戒師,瞭解每條戒律的意義和持戒方式,通曉執行細節,並在日常生活奉行,在持戒的同時,自動就抵消了欲樂,並遠離了表演欲的邊。


古印度思想認為苦行能提升沙門的能量,以這能量可以解脫。一休應專心修習定學,以各種業處培育四禪八定,比如說能純熟地以十遍入四禪,及其隨後的無色界禪那,又能快速、安穩地入四梵住心的禪那,以禪那的定力,他的能量得以提升,他不再感到抑鬱的情緒,也不會感到掉舉和興奮。


關鍵是第三步,一休可以修習觀禪,直至在他的心中,觀察中物質和身體只呈現為微細的色聚,正在不停地、極速地生滅,他看到當中並沒有常相,因而確立了無常相,又看到當中沒有樂相,確立了苦相,再看到苦相當中沒有實體,因而確立了無我相,依隨強大的定力,他從這三相中確立了無相、空和無願隨觀,證入涅槃。


在修習觀禪時,一休自動與中道契合,代表他自動離開所有的邊見,也即人所有的我見,原理很淺白,當他生起享受欲樂的心時,他的心自動與中道契合,遠離了這個邊,因為他觀察到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只是色聚和名聚,正在極速生滅,他看到了其中的緣起緣滅,看到了無常、苦、無我三相,最後,以無相、空和無願之力破除享受欲樂的邊見,同理,當他生起追悔、擔憂時,也以同樣的方式破除自我折磨的邊見,《清淨道論》如是解說為何修習觀禪能夠讓他契合中道。


依中道的修習,修持戒的同時也是離欲,修持定的同時也是雜苦行,修持慧的同時我們自動與中道契合,早晚證入涅槃。



結語


我們要注意一休的放浪「天魔行」絕非浪漫典範,更非紅塵中修行的典範,而是一場精神崩解下的悲劇性表演和自救,以及對時代的絕望自嘲,他是一柄被困於劍鞘的木劍,內外皆空。


他的故事是一面寶貴的鏡子,映照出當修行失去中道、當戒律失去護佑,人的內心會經歷何等可怕的撕扯,其人可憫,其才可敬,然而其行絕不可效。


修行人要避免學習其「天魔行」,更不應鼓吹,正如畫家不應學習梵高割耳一般,應如實知見,他所謂的紅塵天魔行,尤如在垃圾堆中動外科手術一般危險,並非必要,這正是「木劍禪僧」留給後世最沉痛的警訊。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2月23日星期一

結繭與破繭(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不離開邪見永遠走不出困局


存在的焦慮


現代文明在帶來進步的同時,也催生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精神病患數目的快速增加成為一個顯著的時代特徵,特別是極其重視個人主義的精神內核,嚴重扭曲了人心,存在主義稱之為存在的焦慮,已經成為現代生活中揮之不去的背景音樂,幾乎所有人都籠罩在這陰影之中,這一點反映了在流行文化中,也反映在精神病患的嚴重化和年輕化的事實上。


高度分工和制度化社會特別容易令人感到壓力,再加上傳統的家庭結構的變遷,年輕人從小在家中便要承受各種壓力,在學校要學習各種長大後沒有太多實用價值的學問,在自我還未確立前要被動接受各種價值觀和社會行為,以致特別容易感受被壓迫,焦慮和無力感,急速生活節奏再加上對精神健康的無知,很多青少年從就開始自我懷疑,以致近年世界各地的精神病患率直線上升,他們也自動開啟了自我防禦模式,尤如結繭自保,不得不以冷漠來保護自我,於是紛紛進入低欲望生活模式,導致結婚人數、生育章直線下降,令固有社會發展模式陷入不可持續的泥沼。


舒淇導演的《女孩》說的是她個人成長經歷,她從小便被家暴,常常被媽媽問她:「你怎樣生得這麼醜?」又常常被暴打,要躲在衣櫃中,以致她患上了幽閉恐懼症,她還有多種的恐懼症,如畏高等,十五歲就離家出走,拍電影時又自暴自棄,她說生理的恐懼一直伴隨著她,不受控制,後來更患上嚴重的抑鬱症。


舒淇的悲慘遭遇絕非少數個案,單單在演藝界就有很多明星有相似的經歷,最接近的例子是張國榮,因家暴而留下心結已經成為普遍的社會現象,研究說有接近一半的人曾經遇上家暴,社會上傳統家庭的解體正在不斷地製造更多的悲劇,帶著滿心傷痕的年輕人還要在競爭激烈的社會中生存,殊為不易。


家庭破裂所造成的壓力是雙向的,同樣也令成年人備受壓力,現代重視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令年輕人敢於反抗,挑戰家庭的權威,加劇對立,現時只剩下仍然重視家庭傳統和集體主義的地區能保持人口增長,大部份地區的結果是結婚人數和出生人數急速下降。


自我防禦機制


最常見的自我防禦機制是遺忘,但這個方法並不可靠,雖然人的意識每天都會自動遺忘大部份的事,但是涉及個人成長的重要事件往往會緊記一輩子,難以忘懷,大腦更常用的方法是「解離」(dissociation)。


解離讓個體與現實環境產生距離感,以切斷和痛苦的連繫,個體仿佛在旁觀自己的生活,是大腦為避免痛苦而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有時會讓身體分泌出大量的內啡肽和腦啡肽,讓人暫時感覺不到痛苦,甚至產生一種反常的欣快感。這些現象雖然在短期內能保護個體免於崩潰,但長期使用可能導致嚴重的心理問題。


典型的解離機制雖能讓個體在創傷發生時暫時避免情感痛苦,但可能導致情緒延遲爆發,直到事情過去好久——可能是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可能是幾天后某個不相乾的瞬間——那股遲來的憤怒、委屈、不甘才像海嘯一樣猛地拍打過來。


《女孩》當中躲在衣櫃中的情節就是解離的方法,一個長期遭受家暴的孩子,在被母親打罵時,身體感到疼痛,但情緒上卻「哭不出來」,甚至能勉強擠出笑容,她已抽離了自己,成了傍觀者,彷彿被欺壓的不再是自己,孩子時可能當時好像沒感覺,直到幾天、甚至幾十年後,尤其是獨自一人時,她才突然爆發強烈的情緒,大哭大鬧,有時會因記憶缺失而莫明其妙,好像中了邪一樣。


經歷嚴重情感創傷的青少年,當他們的大腦自動啟動解離時,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容易進入一種虛無的結界,整個世界都蒙罩上了一層玻璃,聲音變得遙遠,有些人甚至感到身體像在空中漂浮,和別人交往時,他錶面上能正常互動,實際上聽到的聲音,說的話,他們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好像是另一個在互動,過後很容易失去相關記憶,因而他們的學業成績往往不佳,經驗不足的教師還以為是他們懶惰致成績不佳。


成年後他們的情緒會不穩定,鬱鬱不歡,思想容易鑽牛角尖,常常失去現實感,感覺永遠是個旁觀者,有時記憶會產生障礙,記性會較差,對情感反應減弱,感覺不到自己和別人的快樂或痛苦,甚至會因為內啡肽和腦啡肽分泌失調而有了自殘的行為。有些人在極度的心理壓力下出現癱瘓、失明、失聲,但在醫學檢查中卻找不到生理原因。


如果出現身份解離的現象,他們會感覺到自我感或身份感的不連續,內心常有相互沖突的對話,自相矛盾,總是感覺仿弗多了幾個自我,有時會形成多重人格障礙。


影視劇常有患有解離的主角遇上真愛而得救的情節,在現實世界恐怕難以實現,因為主角已經失去自我和現實感,失去了治療的著手點了,也不能與人正常交往了。


更嚴重的後果:無法啟動解離


解離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會切斷與痛苦的聯系,當人無法無法啟動這種自我保護機制時,就會導致他反復陷入創傷記憶中,反芻思維,我們在往昔文章中曾經提及張國榮的故事,他習慣反復思考過去的創傷(如「為什麼觀眾要噓我」、「為什麼你當時要這樣說」),正是抑鬱症的典型「反芻思維」症狀,這些都是無法解離的痛苦表現。


他的大姐張綠萍有醫學背景,證實了張國榮是生理性的抑鬱症,因為腦部裡面化學物質不平衡,因而無法解離,由於不太可能是遺傳的,我們猜測另一個可能是他從小到大遭受了大量的疊加性心理創傷,當時是可以正常解離的,但從童年一直到成名後,從量變到質變,最後導致了抑鬱症狀,這種心理創傷導致了生理性抑鬱症,使他無法正常啟動解離機制。


張國榮明顯有完美人格特徵,他的演藝哲學強調「傾囊而出,沒有保留」,例如《霸王別姬》中程蝶衣的塑造而真實地持續沉浸於角色痛苦之中;拍《阿飛正傳》時一個眼神轉換重拍27次;在拍《紅色戀人》角色被槍決時,拒絕導演為他準備的道具腳鐐,要求載上重達二十多公斤的真腳鐐,只為幾十秒的真表情,走了數步就磨破了腳皮;為「熱情演唱會」親自設計57套「戰袍」,要求尺寸精確到毫米等等,顯示他的​反芻思維習慣和完美主義人格互相強化的關係,加劇他的心理負擔,因為不切實際的標準導致持續「自我懷疑、挫敗感,陷入追求完美、害怕失誤、反芻思維、更加焦慮」的惡性循環。

到了後期,當生理系統再也承受不了的時候,張國榮出現手抖、失眠、盜汗及全身筋痛如撕裂的軀體症狀,符合重度抑鬱的神經內分泌紊亂特徵,生理痛苦反過來強化絕望感,以致他走出了最後一步。


他們都是《渡流經》中所說的掙扎者和沉沒者。


鏡心觀緣:修行者的策略


我們曾經發問:飽受精神痛苦的年輕人能否在娛樂或藝術中體現自由,從而自我救贖?就像歌德和席勒所說的那樣?


如果能,那麼現代的藝術和娛樂方式就足以滿足大部人的精神需求,精神病患也不會越來越嚴重了。


事實上抑鬱症患者有時會遇上一個不愉快的經歷,就會在長期低迷的情緒下,突然會有一段短時間精神回復正常,這段期間他們精神振奮,創造力、思考力、人際關係都能超常發揮,然後又會迅速打回原狀,繼續低迷。有時患者和家人會誤以為自己已經得救贖,當面對重回低迷狀態的患者,會更加絕望。


娛樂或許能給予一點安慰,但絕非治療現代人精神痛苦的良藥。為什麼呢?主因是歌德和席勒的美學思想是以鼓吹個人主義為基礎的生活哲學作為他們自由的基礎,然而,這種以強化「自我實現」與「個人感受」為核心的審美救贖,在佛教看來,不單未觸及痛苦的本源,反而可能鞏固了以下幾種根本「邪見」:


常見:向內凝造一個自我來經驗過去的痛苦。

斷見:向外創造另一個自我。

無作用見:憑著創造新的自我後,過去的習性停止作用。

無因論:年輕人感到世界不可把控,有強烈的無力感。

有作者:所有痛苦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

宿命論:原生家庭是自己的命,不幸是必然的。


走上第一條道路的現代人誤以「自我」等邪見是解藥,甚至是食物,其實「自我」是帶上癮性的鎮痛劑,不是解藥,更不是食物,自我只能是到嚴重問題的開始,而不是解題的開端。


要徹底解決問題,我們可以嘗試戒、定、慧的修習,以禪修來提升腦力是重要的一部份。


我們曾在往昔文章提及陳坤以禪修和善行(行走計劃)超越精神壓力的方法,我們也在《中道系列文章》提及禪修可以升級人類的大腦,讓我們更容易處理現代社會必然會不斷產生的精神壓力。


結語


從佛學觀點來看,存在的焦慮和痛苦即是輪迴的恐懼,是存在所附帶的必然情緒,是最底層的緣起基礎就是各種邪見,我們大可以善用佛陀留下的人類升級大禮包禪修,在各個階段剋服精神壓力,以緣起法來建立的正見,我們可以透過修習戒、定、慧來超越過去,捨斷邪見,這樣我們需要掌握緣起法,尤其是要明悟緣起四理,這樣才能徹底去除精神壓力,才能達到真正的自由。


這種自由,並非個人意志的無限擴張,而是透過洞察緣起、熄滅貪嗔痴,從內心深處解脫於輪迴的恐懼與焦慮,從而獲得的究竟安穩。


請開懷迎接這份禮物。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

流行文化的底層思維:《Numb》及《海闊天空》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脆弱的自在


歌德和席勒兩人的思想方向表面上看似矛盾,實則互補性很強,正如兩人都是對方知音一樣,兩人的美學思想正好可以合併成為西方文化中完整的自由訴求。


席勒式的向內自由


在華人社區,演唱會中一旦唱起Beyond樂隊的《海闊天空》,往往變成全場大合唱;在西方社會也有一首類似的歌曲,極具感染力,巧合的是兩位主音都在英年離世,殊為可惜。


《Numb》(麻木)​ 是林肯公園樂隊第二張錄音室專輯《Meteora》(2003年發行)中的第12首曲,於2003年9月發布,迅速成為全球性的熱門金曲,並成為林肯公園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之一,主音查斯特·貝南頓極具爆發力的嘶吼與麥克·信田流暢的說唱結合,歌曲結構層次分明,從前奏安靜的鋼琴旋律和麥克的說唱低語,逐漸推進到副歌部分查斯特充滿情感的吶喊,最終在激昂的電吉他和鼓點中爆發,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張力。


歌詞以第一人稱視角,描繪了一個年輕人在面對外界(尤其是家庭、社會和權威)的巨大期望和壓力時,所感到的困惑、疲憊和疏離感。歌詞中的“I‘ve become so numb, I can’t feel you there”(我已變得如此麻木,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和“All I want to do is be more like me and be less like you”(我只想做更多的自己,少一些像你)引起了無數年輕人的強烈共鳴。


《Numb》中的 “I‘m tired of being what you want me to be"(我厭倦了為你而活)、“I’ve become so numb”(我變得麻木) ,是任何環境下感到壓抑的年輕人都能瞬間理解的感受,核心的情感核心是內耗、疏離與反抗。歌詞直接描繪了個體在外部壓力(家庭、社會期望)下感到的窒息、困惑和麻木,最終訴求是做回自己。這是一種向內的、對自我價值的追問。這種情緒在青春期和青年早期極為普遍,每個人都曾感到不被理解、被規則束縛。


《Numb》的路徑與席勒美學的核心關切——如何在被規訓的外部世界中保持內心的自由——高度一致。自由的場域在內心,即便在外在政治、社會條件不自由的情況下,人依然可以通過審美教育獲得一種內在自由​,這種自由雖然不直接改變世界,但是可以改變自我與世界的關系。所以《Numb》的主題是雖然面對無法改變的外部壓力(家庭、社會期望),我們所做的抗爭不是向外摧毀,而是向內宣告——「我只想做更多的自己,少一些像你。」這種成為自己的宣言,是一種對異化的拒絕,是典型的席勒式「通過肯定自我人格來獲得自由」的路徑,歌中的自由感來源於對壓迫性「理性」的內心掙脫,即使外部環境依舊,但內心已然昇華,這是一種悲壯而深刻的內在勝利。


歌德式的向外開拓自由


《海闊天空》的主旨是年輕人外向的抱負,聚焦於個人的理想與堅持,情感核心是理想主義、堅毅和信念,歌詞表達了在追求夢想的道路上,面對冷眼、嘲笑和挫折,依然不屈不撓的決心。這是一種向外的、對廣闊世界的嚮往和徵服欲,歌曲激勵年輕人不要向現實妥協,要為了信仰勇敢前行,年輕人能在歌聲中找到自己情緒的投射,從而獲得深刻的認同感。


《海闊天空》以鋼琴的低語為前奏,然後通過層層遞進,最終在副歌達到徹底的情感爆發,這種「蓄力-釋放」的過程,極具戲劇張力,能讓聽眾的情緒隨之起伏,並在高潮處得到極大的宣泄和釋放。歌詞中的「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道出了追求自由路上的彷徨與勇敢。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這描繪的正是浮士德式永不滿足、不斷奮鬥的生命歷程,年輕人的理想世間是「海闊天空」,一間沒有沒有壓抑,自由自在的存在空間,是一個需要向外奔赴的、更廣闊的天地,所倡導的自由,是通過剋服外部挫折(冷眼、跌倒)來實現的,是一種「實現抱負」的自由,這是一種積極入世,甚至帶來英雄主義的向外自由。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這種對自由和理想不計代價的無限嚮往,以及在挫折面前依然堅持向前的意志,與浮士德不斷與魔鬼打賭、不斷探索生命意義的精神內核是一致的。歌德追求的是一種動態的、通過行動來實現的和諧,而《海闊天空》激勵的正是這種在動態奮鬥中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


《海闊天空》的精神氣質與歌德(尤其是其浮士德精神)的「行動主義」和「向外拓展」一脈相承,自由的實現靠行動:歌德的美學強調在具體的、現實的生命實踐中去塑造自我和世界。自由不是靜觀冥想,而是不斷的行動、創造、體驗和徵服。這種自由是動態的、擴張的,指向外部世界。「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描繪的正是浮士德式永不滿足、不斷奮鬥的生命歷程。自由人的目標是海闊天空,是一個需要向外奔赴的、更廣闊的天地,歌曲所倡導的自由,是通過剋服外部挫折(冷眼、跌倒)來實現的,是一種實現抱負的自由,這是一種積極入世的、充滿英雄主義的向外自由。


西方流行文化的基調


當外部環境壓抑,個體無力直接改變時,席勒的道路和《Numb》的情感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庇護所和力量源泉——堅守內心的獨立,即是最高的自由,這是一種防禦性的、確保個人尊嚴不墜的自由。


當個體積蓄了力量,或環境出現可能時,歌德的路徑和《海闊天空》的呼喚則激勵人們投身世界,在行動中創造和擴大自由的疆域,這是一種進取性的、改造世界的自由。


《Numb》尤如自由的盾,保護內在自我不被同化;《海闊天空》則是自由的劍,用於在外在世界開疆拓土。因此,這兩首歌共同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自由圖譜:自由既包括在逆境中「不合作」的內在尊嚴,也包括在順境中「去創造」的外在實踐(歌德/海闊天空),兩種精神回答了「如何獲得自由」這個永恆的人生命題。


席勒式的自由體現在當外部環境壓抑到個體無力直接改變時,我們仍然能堅守內心的獨立,這是一種防禦性的、確保人格不墜的自由。當個體積蓄了力量,或環境出現可能時,歌德的路徑和《海闊天空》的呼喚則激勵人們投身世界,在行動中創造和擴大自由的疆域。這是一種進取性的、改造世界的自由。


兩首歌,一首是關於尋找自我的身份認同之戰,另一首是關於定義自我的理想追尋之旅,它們共同描繪了年輕人內外交困的典型處境,並都給出了不妥協的答案:一個是結構新的自我,一個是堅定現有的自我,兩條路都是以強化自我作為救贖。


鏡心觀緣


西方社會近三百年的文化軋跡大致是外歌德、內席勒,一邊對外開展自由生活空間,一邊向內追求家庭和自由價值。如果說歌德代表了二次大戰前西方向外進取和發展的時代精神,那麼席勒就可以代表二戰後向內求索的精神面貌,他們的推動的世界觀基本凝造了近代西方文明的生活面貌,無論在文學、音樂、社會運動、娛樂、消費都能找到他們思想的的影子。


他們依靠什麼感受到了自由?就是突破那些導致他們失去了自由感覺的緣起基礎,尤如一個人戴起枷鎖,再假裝已經撐脫了枷鎖後所感受到的自由。以《渡流經》的語言來表述,歌德是先掙扎,表演過後再掩飾,最終沉沒,而席勒是以自由為名直接沉沒,再感受因前一個階段消逝隨之而來的虛假輕鬆感,或者以義註的表述來說就是「掩飾」。


無論是向哪個方向爭取自由都會形成強大的「欲」暴流,其根基和動力都來自「見」、「有」和「無明」暴流,以見來說,席勒式的自由是常見、有見,而歌德式的就是斷見和無有見。


以《箭喻經》打個比方,兩人都嘗試忘記所中的箭,歌德是盡可能自由生活,以精彩的生活來忘掉,而席勒就是入夢來忘掉,兩者的效果都不理想,原因是他們並沒有去除苦因。


這支箭就是「邪見」,而中箭之後不願意治療,追求自由就是沉沒和掙扎。


現代修行人自然會將這些底層思維帶進禪修中,所以中箭的不單只是流行文化,連很多修行人也中了,不過箭的名稱改了另一個,不再是「自由」。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1月26日星期一

窮頓可以出自由?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It is the mind itself which builds its own world around it.”

席勒:「我們的世界由心所凝造。」





牢獄般的人生中怎樣感受自由?


十八世紀德國大文學和哲學家席勒的方法是文學創作,每次寫作前,他坐在一塵不染的書桌上,聞了聞藏在桌抽屜內的腐爛蘋果,靈感很快被激發,將他拉入創作狀態,瞬間就忘記了身體不適和生活中的各種困苦,沉浸在創作的世界中。


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與歌德並稱為德國古典文學的雙子星,席勒一生人常常被困於物質貧困、身體病痛和哲學焦慮中,他以人生演示了怎樣在近乎窒息的現實重壓下通過精神力量找到自由和崇高。


一、窮困的一生


原生家庭與早期創傷:自由的剝奪


席勒出生普通的家庭,他的父親是一名軍醫,給予席勒的只有冷酷、絕對的權威,席勒小時候送到軍事學院就訓,那裡如同監獄,紀律嚴苛,學生沒有個人自由,連閱讀歌德的作品都被禁止。


他早熟而敏感的心靈感到了「靈魂被禁錮」,席勒留下了永久的精神創傷,他對自由的極度渴望,成為了其一生的核心主題,他的早期劇作《強盜》(Die Räuber)中,主人公卡爾·莫爾高喊「打倒暴君!」,正是這種情緒的猛烈爆發。


“Stay true to the dreams of thy youth.”

『永遠保持你青春時代的夢想。』


2. 身體健康與物質貧困:身體的牢籠


席勒終生被貧困和疾病折磨,長期患有嚴重的呼吸道和消化系統疾病(很可能為肺結核),病痛不僅帶來肉體折磨,更讓他深感生命短暫、時光緊迫,這種死亡焦慮驅使他瘋狂工作。


他一生都在為錢奔波,生活窘迫,有「債台高築的席勒」稱號,為了生計,他不得不進行大量高強度、有時並非自願的創作,物質匱乏與身體病痛共同構成了他難以掙脫的現實牢籠。


  “A great soul will never be made to fit a small world.”

「偉大的靈魂絕不會契合於狹小的世界。」


3. 哲學上的焦慮


席勒思想深刻,喜愛思辨,精於哲學和美學,他深受康德哲學「現象界」和「物自體」理論,信服其無上道德絕對律令的學說,認為這是通往自由之路。


他又認為現代文明下的人精神被「碎片化」,不再是古典時期感性與理性和諧的完整個體,如何使人重新達到和諧與完整,成為了他核心的哲學焦慮。


“Man is only fully human when he plays.”

「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能夠在完整的詞義上進行游戲;而人也只有在游戲時,才是完整的人。」 《審美教育書簡》


二、重要界限


人生而不自由,處於囚牢和困頓之中,可以通過內在救贖而得到自由。


三、席勒的解答


席勒缺乏物質條件,無法像歌德突破現實生活的各種限制來體現自由,他的路是向內、向上的,在哲學與美學的天空中構建一個理想的自由國度。


第一個方法是透過戲劇創作,他將個人對自由的所有渴望和現實中無法實現的理想,全部傾註到他的英雄人物身上。他的作品充滿情感宣泄與政治抗議,通過藝術替被壓迫者發聲。主角常常在壓迫下,從普通人成長為理性與感性、個人自由與集體責任達成和諧統一的自由與道德的化身。


“Live with your century, but do not be its creature.”

「你要與你的時代共同生長,但不要成為它的產物。」 《審美教育書簡》



2. 哲學與美學宣言


他認為唯有「審美」才能彌合人性的分裂。當人在進行審美活動(藝術創作與欣賞)時,人就進入了「游戲」狀態,達到了「感性與理性的和諧」,實現了真正的自由。簡單來說,以「游戲沖動」來調和「感性沖動」和「形式沖動」(追求理性秩序)。


席勒的理念可以概括為:在一個外在世界或許永遠不自由、不完美的現實中,人可以通過內在的審美修養,達到一種精神的、道德的自由,即「內在自由」。


自由先於存在:對席勒而言,自由不是一個政治狀態,而首先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狀態和道德選擇,即使身處牢籠,人也可以在精神上選擇崇高和自由。他的悲劇英雄往往在失敗中彰顯了這種道德的勝利。


面對無法剋服的苦難(如疾病、死亡),他深刻體會到人作為「感性存在」的脆弱與受限。身體的需求(飢餓、病痛)和物質的匱乏,時刻將人拉入沉重的現實,阻礙其追求更高的精神理想,席勒主張通過「崇高」來超越,認識到自身渺小的同時,也體會到自身精神的偉大,因為即便無法戰勝命運,也能在道德上選擇不屈服。


四、席勒的成長


早期他在軍事學院的經歷讓對自由有著最直接的渴望。然而,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真正擺脫外在的束縛(債務、雇主的要求、疾病)。這種現實的無力感迫使他進行了一次關鍵的思想轉向:既然外在自由難以企及。


他只能從思想和家庭找到解答。他認為「內在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體現在內在的道德狀態和精神選擇,即使身處牢獄,人也可以保持精神上的自由與崇高,一個英雄即使在肉體上被毀滅,只要在道德上未屈服,他就贏得了精神的勝利。


席勒經歷過軍事諦訓練,也經歷過法國大革命和戰爭的恐怖,對暴力革命深感恐懼,他意識到,要改變政治制度,必先改變人本身;而要改變人,必須通過審美教育,通過思想和藝術。 他的美學理論,是其個人在現實中無力感的巨大補償,也是一種極具深意的、以柔克剛的社會改造藍圖。


席勒生命的最後幾年,身體狀況極差,時常被劇痛折磨,醫生已對此無能為力。然而,也是在這段時間,他進入了瘋狂的創作期,完成了《威廉·退爾》等最重要的劇作,他以精神對抗肉體,在身體即將崩潰之際,他的創造力卻達到了巔峰,生活中的困頓,轉化為筆下的藝術世界。即在最後一刻,他仍然在工作,突然陷入昏迷並逝去,他從沒有向病痛和死亡被動地屈服。


壓迫、貧困、弱勢甚至死亡能造就了他的自由。


 “Dare to err and to dream.”

 「要敢於往迷誤和夢想!」 《席勒詩選》


家庭與自由


席勒的妻子是夏洛特·馮·倫格菲爾德(Charlotte von Lengefeld),來自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他們於1790年結婚,是一種更為平靜、穩定和相互支持的關系。夏洛特出身一個小貴族家庭,性情溫柔,為席勒提供了一個非常需要的情感避風港。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助手、抄寫員和照料者。


從一方面來說,家庭和身體困住了他,他必須直面最殘酷的現實壓力,他的生活拮據,稿費和劇院演出的收入極不穩定,他一生都在為支付房租、購買食物和償還債務而奔波焦慮,為此在創作方面帶來了額外的精神壓力。


另一面,他在病痛的折磨和經濟的重壓下,依然不放棄寫作,不放棄對家人的責任,這本身就是一種平凡而偉大的「內在自由」的體現——即不向絕望低頭,在限制中依然履行自己的使命。兩夫婦育有二子二女,席勒熱愛家庭,深愛孩子,盡管工作繁忙且備受病痛折磨,他仍然非常關心子女的教育和成長,常常相伴遊玩,他的信件中常常提及孩子們,充滿了父親的關愛和憂慮,席勒的家,充滿了溫情、玩笑和智力上的互動,他會為孩子們創作童話,和他們一起游戲,他與妻子的通信中充滿了昵稱和輕松的表達。「崇高」是人在面對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在精神上展現出的不屈與道德,席勒在家庭生活體現出了「崇高」。


歌德式的圓滿人生是不斷向外突破自我限制的人生,透過重新定義自我而得到自由,而席勒式的人生是向內尋求自在,在黑暗與艱難中找到溫暖和平靜。


對於歌德來說,家是旅行的基地;對於席勒來說,家是旅行的本身,是向內尋索自我的起點。


“Love is only to be won by love.”

「愛只能用愛來回報。」 《強盜》


鏡心觀緣


席勒的作品中充滿了抑鬱,情緒波動和對死亡、病痛和身體腐朽的描繪,這一點和現代文明所帶來的精神面貌高度重合,他的生活方式是否一個有效的解答?


他所描述的解放感、自由感和隨之而來的平靜感是建基於對命運困頓的不屈,他稱為之「遊戲」,在不由自主當中感到了精神上的「自由」。席勒是從有限中找出無限,歌德是突破有限找到無限,一個向內,一個向外,但無論是歌德積極擴張式或席勒內斂安穩式的自由,本質仍然不算是自由,他們得到的其實是「自由」的感覺和概念。


他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即使奉行他們的方法,人仍然被制約而不得自在,例如席勒終生被病體所拘禁,他們的哲學沒有發現痛苦的根源,自然也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從佛法的角度來審視,席勒內向式的價值追求實際上屬於沉沒者,「自由」、「本色」、「遊戲」等言說只是常見,有掩飾的作用,這種生活方式容易表現出逃避、退縮、怠惰,追求欲樂,起源是渴愛,衍生出邪見、有見,當內在價值和外在世界分歧越來城大後,無明只能持續加深,以冷漠回應,或繼續以各種言說來掩飾自己的懶散和冷漠,比如說人的自由是無條件的,在遊戲當中即可以體會。


只因存在的緣起基礎並沒有變,所以他們自由的感覺只是暫時的,並不合符中道的不掙扎、不沉沒,並不能真正帶來長久的快樂,例如,假如家人出了什麼問題,很容易就能動搖席勒的幸福感,近代西方社會精神病患問題越來越嚴重,也反映了他們的方法似乎不再奏效,七十年代起各種嚴重的社會和毒品問題,以及社會撕裂變得越來越嚴重。


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唯一的出路是看穿整個緣起基礎,明白人的感覺、際遇、幸與不幸是怎樣來的,又是怎樣消除的,慢慢走出人生的迷惘,不再被困於囚牢。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5年11月12日星期三

歌德的故事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群峰一片沉寂,樹梢微風斂跡。林中棲鳥緘默。稍待, 你也將寧靜。歌德《漫游者的夜歌》



工業革命發源地歐洲的思想家早在二百多年前已經開始察覺新文明對人類精神面貌會帶來負面的沖擊,紛紛尋找出路來減低對精神健康的破壞,我們選擇省察歌德和席勒代表的兩條路,看看他們的方法能否成功。


原生家庭


德國大作家、思想家和重要的文化奠基人歌德(Goethe,1749–1832)雖然有貴族的封號(von),其實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普通市民家庭,父親是約翰·卡斯帕·歌德(Johann Caspar Goethe),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法學博士,累積了財富後花錢買了一個皇家顧問的虛銜,但一直感到自己懷才不遇,轉而將所有注意力培養子歌德,希望他可以代表家族出人頭地,歌德回憶說他的父親的形家是嚴厲、刻板和控制欲強,不講人情,他為歌德制定了極其嚴苛的學習計劃,親自教授各種知識(語言、法律、邏輯、騎馬、擊劍等),所訂立的標準極其嚴刻,他要求歌德守秩序、自律,在各方面都必須保持高成就的水平,稍一不達標就會嚴厲批評,令幼年的歌德常常心驚膽顫,感到能得到認同是可望不可即的,父親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抹掉的陰影,終其一生都不能擺脫。


他的母親是卡塔琳娜·伊麗莎白·歌德(Katharina Elisabeth Goethe),讓他感受到溫暖和愛護,她是為人樂觀、感性和富有想象力,常常講故事給孩子們聽,對於歌德來說,她代表了包容,可以自由抒發情感,可以盡情創造而不受批評,母親帶來了無條件的生活樂趣,是情感和創作靈感的源泉。


重要界限(自我的邊界)


凡人皆活在無形的牢獄之中,這個囚籠就是界限,是自我的邊界,是人我之間的差別,界限拘束了思想和情感,形成的主力是業力,尤其是原生家庭的影響。


父母截然相反的作風令孩童歌德形成不了一穩定的自我,他終生處在矛盾當中,當然這般來自個性上的張力也提供了成就他事業驅動力,代價是難以感到受平靜和幸福,他的內心常常被三種相關的界限影響,情緒波動難安:


「我優秀」:貴族式教養再加上母親的鼓勵,培養出他出眾的創作力和文字掌控力。

「我不配」:在父親的陰影下,他不配享受幸福,必須永無止境地表現,而且無論無樣努力,也不配得到想要的。

「我不能停下」:在母親面前他是珍寶,這是推動力,在父親面前一錢不值,失去滿足感,兩種個性的張力結果是他必須一直向前走,不停創新,不停有新的動作,不能安心。


在感情和家庭方面,三種界限結合下的自我就是,歌德自覺很優秀,配得上優秀的女子,但同時他又覺得幸福的家庭是可望不可即的,他配不上,所以他常形容自己有兩個靈魂。


事業方面,一方面感到能完成工作,但又常常自貶,覺得工作沒有價值。結果他變成一個永遠在路上的工作狂,他的一則名言反映了這種心態:「一件藝術作品永遠無法被完成,只能被放棄。」


歌德的自我因而常常處於撕裂的狀態,情緒上永無安寧,思想上永遠渴求未出現的,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原生家庭無意識間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心靈的囚籠。


重要事件


1. 出版​​《少年維特的煩惱》​​


1772年,年輕的歌德在韋茨拉爾(Wetzlar)的帝國最高法院實習期間,結識了友人克里斯蒂安·凱斯特納(Christian Kestner)及其未婚妻夏洛特·布夫(Charlotte Buff),歌德為夏洛特著迷

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位、卻已訂婚的少女,這是一段純粹的單戀,歌德一直埋藏在心,如常地抑壓情感,終於,一位名叫耶路撒冷的青年因類似情感和工作問題而自殺,將歌德推向了崩潰的邊緣,他深無力與絕望,也曾起過類似的念頭。


他將這段極度痛苦的個人經歷,在短短四周內寫成了書信體小說 ​​《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大量描寫了主角的心理,真摯感人,主角最後的自殺,表面上是耶路撒冷的悲劇,實際上也是歌德父親的界限在作用,將沒有價值的自我除掉​。


歌德寫這本世界名著不單純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自我治療」,通過角色的描寫將內心的痛苦​​客體化​,經過省思和意義的再賦予,他成功地將毀滅性的情感昇華成轟動世界的藝術品。他後來自述:「我藉著這部作品把自己從暴風雨般的情緒中解救出來…我感覺像完成了總懺悔,再次感到快樂與自由,並獲得了新生活的權利。」


解讀


歌德幾乎所有幾段感情都逃不出這個模式:可望不可即(來自父親的界限),充滿澎湃的激情(來自母親的界限)引致躁狂,感情過後逃避(自我界限)讓他跌進情緒深淵。


他交往的女性在物理或精神上都是他無法完全控制的,不是已訂婚的,就是已結婚,又或者社會地位懸殊的(當時他的身份已經是貴族,不能帶身份低的人出現在社交圈子內),不能常伴左右的又或者是性格疏離,他不斷重複界限內的行為,他所愛的人不是真實的,而是他投射出去的心理影像,幸福不可即。


2、中年危機:無趣的魏瑪宮廷與意大利之旅的重生(1775-1788)


1775年,聲名大噪的歌德應邀來到魏瑪公國任職樞密顧問,他一如以往認為工作,投入了繁忙的行政事務(從礦山開採到財政預算),很快他便厭倦了長達十年的官僚生活,同時因為事務繁忙而缺少了創作靈感,他再次感到自我的撕裂,這次是天才詩人和日常政務員,他的靈魂正在被體制化、瑣碎化,陷入了嚴重的創作枯竭期(Crisis of Productivity),他又和貴婦人馮·斯坦因夫人(Charlotte von Stein)有了一段複雜而壓抑的精神戀愛。他覺得自己正在枯萎,寫作停滯不前,內心充滿了焦慮、窒息和不滿足感,和很多打工仔一樣,他感覺自己過著一種「非我」的生活。期間雖然得國王親自封為貴族,但歌德一生幾乎從不使用貴族頭銜。


1786年,37歲的歌德,在內心的狂飆與撕裂感已經達到頂點時決定拯救自我,他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便以「卡爾·菲利普·莫勒」的化名秘密出走夢寐以求的義大利,此後近兩年時間裡,他拋開一切,沉醉於羅馬、佛羅倫薩的古典藝術、雕塑、建築和自然風光中。他學習繪畫、研究古代文物、結交藝術家朋友,也與各色人群交往,重新又思考和沉澱人生。


同一段模式:不能安定在政務官的位置上,貶低自己的做官的工作和自我價值,滿足感再次變得可望不可即,他再次將自己安立當官的位置上;這次,充滿澎湃的激情得不到昇華,又再次重複了上一段感情模式,不過這是他心智成熟得多了,所以沒有陷入危機,他開始反思人生,建構新的存在感。


解讀


他再次拋下了舊我(宮廷大臣),重新設立了「藝術家」、「思想家」的自我,他終於領悟到「斷念」(Entsagung) 的理念,熱情需要被某種自選的形成所所塑造和節制,自由不再於反叛規律,而再於透過斷念去蕪存菁思想和欲望,在現有的基礎上建立新的秩序,找到新的表達手法,


他在意大利找到了他一直追求的生命的價值、清晰與寧靜。這與德國狂飆突進時期的「激情與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3、科學事業的挫折和創作《浮士德》


回到魏瑪公國後,有段時期他花了大量時間研究科學,他採用的是一種整體的、現象學的研究方法,直接觀察色彩,而非牛頓的分析性、數學化的方法,他後來出版了《色彩理論》(Zur Farbenlehre, 1810),強烈反對牛頓的光學理論,然而這本學術著作當時所有的專業科學家否定和嘲笑,被認為是一個天才詩人的業餘愛好,歌德非常重視科學研究,在他心目中幾乎是與文學同等重要的事業,所以不被接受帶來了重大的挫敗感。


他再次自我拯救,並未一蹶不振,將精力重新投入到文學創作,完成了巨著《浮士德》,並大力編輯作品和推廣「世界文學」概念,和朋友合力推動魏瑪公國的古典時期運動,科學上的挫敗反而間接強化了他對人文領域的貢獻。


解讀


歌德的「整體性」的哲學基礎是強調主體與客體的互動,再對現象的細緻觀察,對後世的哲學和心理學(如現象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研究還是有價值的,不過需要在更長的時間維度體現。


歌德的界限帶來嚴重的精神困擾,但每次頻臨崩潰的時候,他都能成功處理危機,並創造性地轉化,成長,將原生家庭帶來的負債變成資產,他帶給世人珍貴的思考遺產,鼓勵著同樣受苦的現代人,怎樣超越界限帶來的精神痛苦:


⚪藝術救贖論:以藝術的形式轉化痛苦,後來的人因而提倡美育,這同時是後世娛樂事業的開端,人們常常憑借參與藝術活動,如演唱會等來轉化現代人常見的精神困擾,虛無感和無力感。

⚪出走去遠方,在地理與精神上的自我放逐,自我重塑。

⚪永恒的旅行家:投身於永不停歇的創造與行動,過程意義大於結果意義,人生是永恆的旅程,這是他從《浮士德》中提煉出的智慧,人生的意義在於不斷努力、實踐、體驗和創造的過程本身,而非任何最終的結果或獎賞。

⚪斷念(Entsagung):歌德曾說,「你所繼承的,須通過努力才能真正擁有。」人活在無數的內外的規范之中,被社會傳統、道德教條、原生家庭(外在)、個性、情緒、沖動所束縛,自我立法就是以斷念去主動選擇與重組價值,將個人的精力和資源集中在有限的創作中,以免因分散而陷入虛無,最後一事無成。例如,他愛自己的妻子,但因身份相差太遠而不便結婚,於是選擇了同居,十八年後因緣際會間才正式註冊,這就是斷念。

⚪第二自然:歌德認為,打破規則並沒有價值,為自己創造規則才是真正的天才,以詩詞格律為例,充份掌握格律,在其中游刃有餘,表達最豐富的情感,定立自己的風格,才是大師,「在限制中方顯大師本色,唯有法則能給我們自由。」套用在日常生活中,未經斷念和立法前,人只有想望,經過斷念和立法後,人的自由意志才得以體現,意志又稱為第二自然,是自由的。

⚪平靜:歌德當官時曾經有人送一間位於森林邊的木屋,他很喜歡那裏,曾經說住在花園小屋時,內心的狂暴終於得到平靜。平靜是歌德非常珍視的素質,以下是他的一些名言:

⚪「和平主義者並非是指那個試圖讓世界安靜下來的人,而是那個即便世界喧囂不已,自己內心也能保持平靜的人。

⚪無論是在歡樂還是痛苦中,我都努力保持平和與冷靜,這既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他人。

⚪行動時人要放鬆,接受時要冷靜。

⚪才能只能在寂靜中培養,品格只能在世間的波濤中形成。"

⚪只要我們安心等待,不期而至的事物自會降臨;只要我們不徒然焦慮,迫在眉睫之事自會清晰。"

⚪在躁動的世界里保持平靜,並平靜地接受不可避免之事,是成熟的標志。

⚪只有在絕對的寂靜中,我們才能開始真正地工作。」


萬籟俱寂的深淵,​​凝駐於視野;​​怒濤沉眠,颶風散盡。唯在永恆的平靜里,​​ 人方見幸福之巔。 《浮士德》


鏡心觀緣


原生家庭在潛意識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了人們心靈的囚籠,世間又有幾人得以釋放,歌德無疑是其中一人,他「成功」地從情緒深淵中走出來。


歌德的原生家庭令他內心狂暴不安,他所處的時代也是極為狂暴的法國大革命、拿破侖戰爭發生的時代,他常說自己有兩個靈魂,看來他終於能夠找到安心之法,讓分裂的自我歸一,他的方法也是現代所熟悉的:遇有精神困苦,一邊更換賽道,一邊調整心情,直至心安。


他一生輝煌,是世間巔峰級別的存在,有很多愛慕者,最恨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痛苦是貴族式的,解決方法也是貴族式的。


他的方法屬於以正面思維來重構、合理化自身的存在,他也很重視正面的所緣,建基於外境來調整心境,而他終於也算是突破了原生的界限,讓內心安頓下來,讓激烈的情感重新安頓在自我設立的規律之中。


讀他的格言時,我想起了豪宅廣告,欲求平靜,可住在遠離城市的森林小屋裏,欲不得平靜,換個地方,換個心情。


依照佛法架構,他有緣力很重的掉舉心所和惡作心所(內嗔),他的想蘊充滿互相矛的概念,他既有高慢心,又有低慢心,互相矛盾帶來不同自我觀之間的撕裂,他的自由,只是從一座小囚牢被釋放,關進大一點的囚牢,然後假裝看不到邊界,所以他自由並不穩固,仍然在界限之中。


環境可換,撕裂依舊,所以他必須不斷行走,停留也是為了繼續行走,否則內在還沒解決的矛盾、界限形成內在黑洞,必將他再次吞噬。


他是一隻沒有爪的鳥,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歌德之道看來不能為人類的精神困境解套。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

二十億耳尊者的故事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雪影拂鑒影𣊬留,銀鉤拭空迹難尋。                    莫道蜃樓羈塵客,鏡心元是菩提鄉。



 

在佛陀的僧團中,Soṇa Koḷivisa尊者(二十億耳尊者)是精進第一的大阿羅漢,《律藏•大品》、《相應部》和《增支部》的經文中都有提及他的事蹟。


我們將在文章中引述律藏的內容,上座部容許所有人閱讀律藏,居士可以放心閱讀,而律藏中大段記載教法是很少見的,意義非凡,值得拜讀。


尊者出家前是王舍城(Rajagaha)一個富有的婆羅門,他從小就過著極其舒適奢華的生活,他的腳底特別柔軟細嫩,長出了細密的絨毛,在古代印度是吉祥的象徵,他因此被國王召見,其後國王叫他去見佛陀,他聽聞佛陀的教法後,生起了強烈的信心,決定舍棄世俗生活,他得先請求父母同意,在他們激動和不捨的眼淚水中,終於同意了他出家,那時他們的淚水滴濕了尊者的耳朵。


Soṇa 尊者出家後有很多朋友來探訪,他感到了溫暖的同時也感到了壓力,於是激勵自己精進修行,希望快速證得果位,他選擇了以經行(cankama)方式禪修,由於他的雙腳過於柔弱,無法適應粗糙的地面,長時間經行時被磨得的流血,但他是一位意志極其堅定的人,即使痛也不能讓他停止。


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強迫自己經行,結果身體承受著極度的痛苦和疲勞,他的心更加無法平靜,無法得定,他的修行很快陷入了停滯和困境,內心充滿了挫折感,甚至生起了退心,覺得在家的日子還更平靜,出家生活看來並不適合他,不如回家以居士身份多做布施等善行,待將來再修行。


佛陀知道了尊者的心意,於是主動去探望他,了解過尊者的困難和沮喪,佛陀給了一則著名的開示,演說正精進的真義。


佛陀告訴尊者,正如琴弦調得太緊時會很容易斷,琴聲會很難聽,不能正常演奏,調得太鬆的話,也無法發出清亮正確的聲音,要調得不太緊也不太松,才會恰到好處才能奏出和諧悅耳的聲音。


同樣,修行過於精進有如琴弦調得太緊,會帶來掉舉和激動;修行過於鬆懈有如調得太鬆,會導致心怠惰放逸。因此,尊者應當決意保持正精進,以平衡諸根(五根、六根),以尋得中道(Majjhimā Patipadā),不強迫,也不放鬆。接著佛陀繼續給予禪修業處的教導。


尊者聽過佛陀的開示後,調整了自己的心態,不再被朋友的熱切期望和舊時生活習慣影響,不再強力透支身體,平衡、安穩地用功,他的心很快得以平靜,不久後便證得了阿羅漢果。


覺音尊者在義註中認為尊者是由於過度精進(ativiriya)而掉舉(uddhacca),令身心都躁動不安,無法穩定,因而不得安止定,更無法開展智慧。其後,在過度精進後,定力不足下,身心感到疲倦,心會陷入昏沉睡眠,沒有力量繼續修行,尊者又走向了另一極端,開始放逸,生起退心。


琴弦象徵諸根,包括六根(眼、耳等)和五根(信、慧、精進、念、定)過鬆或過緊都不合適,禪修者應以正念正智來調整,義註特別提到一些具體建議,過緊的症狀包括「緊綳、頭痛、疲勞、心力交瘁」代表了過度精進,過鬆的症狀包括「昏沉、嗜睡、思維散漫、提不起勁」,代表了精進不足。


複註進一步說明過度精進還包括了「身體發熱、緊綳、頭痛、心念散亂、坐立不安、對修行對象(如所緣)感到厭惡和煩躁」,這都是掉舉心所的特相。而精進不足就會「身體沉重、心智昏昧、頻頻點頭打瞌睡、思緒飄渺、無法清晰地把握所緣」,這些其實都是昏沉睡眠心所(thina-middha)的特相。


尊者因為出身高貴,生活富足,被大眾所推崇,被父母所寵愛而生起了高慢心,他盲目地、無智地以意志力硬撐來修行,他的動機是「無有貪」,不喜歡當下未證果的「自我」,追求已證果的自我,他的修行是由無明和我見所推動的,屬於不善心,當業力上升時,尊者感到活力充配,就會過度精進,業力下降時,就會感到疲倦乏力,精進力不足,容易生起退心,所以尊者的精進是由無明、我見為基礎的,複註稱之「愚精進」。


尊者的經行至出血仍然不停止屬於《渡流經》所說的「用力」或「掙扎」,是背後高慢而成的我見,後來力竭想還俗屬「住立」或「沉沒」,背後是低慢而成的我見,以其邪精進,因不行中道,尊者不能得渡。


善法並不會因為誰出現,中道就是建立在無我智慧上的,具足緣法,善法就出現,其中一個是「平衡」的力量,例如,可以用七覺支來調整,過緊就作意於「定」、「捨」、「輕安」,過鬆就作意於「擇法」、「喜」、「精進」,以「念」來行中道,平衡諸根(Indriya-samatta),平衡信、慧根,信太強令人盲信,慧太強令人疑悔,也要平衡精進和定,精進太強令人躁動,定太強人容易懈怠,平衡了信慧和定、精進人就能安心辦道。另外,也要注意不要太過以一特定根器來用功。


複註告訴我們尊者在遙遠的過去一次善行後發願成就「精進第一」的大阿羅漢聖弟子,從此開始了漫長的十萬大劫修行,期間都非常精進,尊者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資糧(波羅密),精進修行深刻了在他的業內,成為強大的業緣和業果緣,這一生遇佛修行,算是瓜熟蒂落,本應很順利、很容易、很快(khippaṃ)就證得道果,但過度精進偏偏造成了法的障礙(dhamma-antarāya),令他的心無法定止於定中,觀智無法達到足夠深的程度,無法穿透諸行法的表象,察見實相。


尊者聞法後立即懺罪改正,放棄高、低慢心形成的我見,依中道去除障礙,果然很快便證了阿羅漢果,並伴隨四無礙解智,可以有效幫助其他人修行。


雖然阿羅漢是自知自證的,證果不須他人授記,但尊者證果後,仍然循例向佛陀報告及宣說果證,並由佛陀確認,他的宣說方式非常特別,在三藏中也很少同例:尊者以第三者的角度描述了阿羅漢平日意識的狀態,這一段經文值得我們在這裏詳細解說。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Bhusā cepi sotaviññeyyā saddā …pe…

ghānaviññeyyā gandhā …

jivhāviññeyyā rasā …

kāyaviññeyyā phoṭṭhabbā …

manoviññeyyā dhammā manassa āpāthaṁ āgacchanti, nevassa cittaṁ pariyādiyanti;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Seyyathāpi, bhante, selo pabbato acchiddo asusiro ekagghano, puratthim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neva naṁ saṅkampeyya na sampakampeyya na sampavedheyya;

pacchim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pe…

uttarāya cepi disāya …pe…

dakkhiṇ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neva naṁ saṅkampeyya na sampakampeyya na sampavedheyya…』



『(他的)心沒有被(六塵)沾染,已安定,已經不動搖,常觀(諸行)的滅盡。即使巨大的、耳識所知的聲音……意識所知的法塵(六識對六塵),進入了心的領域,也無法掌控心。


如是,大德,就好比一座岩石山丘,毫無裂縫、毫無空洞、堅實一體……即使從東方襲來巨大的風暴雨水,它也不會因此動搖、顫抖、震蕩;同樣,從西、北、南各方襲來的風暴,都無法撼動它。


無論是從哪個感官門戶(六根)襲來多麼強烈的感受(可意或不可意),都無法動搖已解脫者的心。』


 《律藏·大品·第五皮革犍度》(Vinaya Pitaka, Mahāvagga, V. Cammakkhandhaka) 


鏡心觀緣


平常阿羅漢的心原來是這樣的: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他的)心沒有被(六塵)沾染,已安定,已經不動搖,常觀(諸行)的滅盡。』


心仍然能夠正常感知六塵,在感知的同時能保持正念,不和六塵混合,而是以「離」的狀態來看待六塵,心常常處於平靜之中,不可動搖,自動著眼於諸行的滅盡,而不是諸行的相(如好看,好香等)。


複註特別說明「諸行的滅盡」即是十六階智中從「壞滅智」至「道智」和「果智」的修持,當六塵進入阿羅漢的心後,正常成像後,馬上就會被觀智辨析成色聚和名聚,然後觀其壞滅,期間的心一直保持自然的平靜。


凡夫見六塵而心相應起伏,聖者觀生滅而心平静安祥。


佛陀聽了尊者的報告後,認可了尊者的果證。


總結尊者的經驗:


☀️修行只要去除障礙,就能快速取得成果。(假設我們在過去都已累積了大量的功德。)

☀️中道是以智慧為基礎而的善巧方便(upāya-kosalla),具體的修持是八正道。

☀️掌握成功規律至為重要:正精進是輕鬆而不又懈怠地修持戒、定、慧。

☀️善知識在關鍵時刻的關鍵作用。

☀️依從中道時,心以究竟法來觀察世間,尤其是其滅相。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