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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

流行文化的底層思維:《Numb》及《海闊天空》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脆弱的自在


歌德和席勒兩人的思想方向表面上看似矛盾,實則互補性很強,正如兩人都是對方知音一樣,兩人的美學思想正好可以合併成為西方文化中完整的自由訴求。


席勒式的向內自由


在華人社區,演唱會中一旦唱起Beyond樂隊的《海闊天空》,往往變成全場大合唱;在西方社會也有一首類似的歌曲,極具感染力,巧合的是兩位主音都在英年離世,殊為可惜。


《Numb》(麻木)​ 是林肯公園樂隊第二張錄音室專輯《Meteora》(2003年發行)中的第12首曲,於2003年9月發布,迅速成為全球性的熱門金曲,並成為林肯公園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之一,主音查斯特·貝南頓極具爆發力的嘶吼與麥克·信田流暢的說唱結合,歌曲結構層次分明,從前奏安靜的鋼琴旋律和麥克的說唱低語,逐漸推進到副歌部分查斯特充滿情感的吶喊,最終在激昂的電吉他和鼓點中爆發,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張力。


歌詞以第一人稱視角,描繪了一個年輕人在面對外界(尤其是家庭、社會和權威)的巨大期望和壓力時,所感到的困惑、疲憊和疏離感。歌詞中的“I‘ve become so numb, I can’t feel you there”(我已變得如此麻木,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和“All I want to do is be more like me and be less like you”(我只想做更多的自己,少一些像你)引起了無數年輕人的強烈共鳴。


《Numb》中的 “I‘m tired of being what you want me to be"(我厭倦了為你而活)、“I’ve become so numb”(我變得麻木) ,是任何環境下感到壓抑的年輕人都能瞬間理解的感受,核心的情感核心是內耗、疏離與反抗。歌詞直接描繪了個體在外部壓力(家庭、社會期望)下感到的窒息、困惑和麻木,最終訴求是做回自己。這是一種向內的、對自我價值的追問。這種情緒在青春期和青年早期極為普遍,每個人都曾感到不被理解、被規則束縛。


《Numb》的路徑與席勒美學的核心關切——如何在被規訓的外部世界中保持內心的自由——高度一致。自由的場域在內心,即便在外在政治、社會條件不自由的情況下,人依然可以通過審美教育獲得一種內在自由​,這種自由雖然不直接改變世界,但是可以改變自我與世界的關系。所以《Numb》的主題是雖然面對無法改變的外部壓力(家庭、社會期望),我們所做的抗爭不是向外摧毀,而是向內宣告——「我只想做更多的自己,少一些像你。」這種成為自己的宣言,是一種對異化的拒絕,是典型的席勒式「通過肯定自我人格來獲得自由」的路徑,歌中的自由感來源於對壓迫性「理性」的內心掙脫,即使外部環境依舊,但內心已然昇華,這是一種悲壯而深刻的內在勝利。


歌德式的向外開拓自由


《海闊天空》的主旨是年輕人外向的抱負,聚焦於個人的理想與堅持,情感核心是理想主義、堅毅和信念,歌詞表達了在追求夢想的道路上,面對冷眼、嘲笑和挫折,依然不屈不撓的決心。這是一種向外的、對廣闊世界的嚮往和徵服欲,歌曲激勵年輕人不要向現實妥協,要為了信仰勇敢前行,年輕人能在歌聲中找到自己情緒的投射,從而獲得深刻的認同感。


《海闊天空》以鋼琴的低語為前奏,然後通過層層遞進,最終在副歌達到徹底的情感爆發,這種「蓄力-釋放」的過程,極具戲劇張力,能讓聽眾的情緒隨之起伏,並在高潮處得到極大的宣泄和釋放。歌詞中的「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道出了追求自由路上的彷徨與勇敢。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這描繪的正是浮士德式永不滿足、不斷奮鬥的生命歷程,年輕人的理想世間是「海闊天空」,一間沒有沒有壓抑,自由自在的存在空間,是一個需要向外奔赴的、更廣闊的天地,所倡導的自由,是通過剋服外部挫折(冷眼、跌倒)來實現的,是一種「實現抱負」的自由,這是一種積極入世,甚至帶來英雄主義的向外自由。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這種對自由和理想不計代價的無限嚮往,以及在挫折面前依然堅持向前的意志,與浮士德不斷與魔鬼打賭、不斷探索生命意義的精神內核是一致的。歌德追求的是一種動態的、通過行動來實現的和諧,而《海闊天空》激勵的正是這種在動態奮鬥中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


《海闊天空》的精神氣質與歌德(尤其是其浮士德精神)的「行動主義」和「向外拓展」一脈相承,自由的實現靠行動:歌德的美學強調在具體的、現實的生命實踐中去塑造自我和世界。自由不是靜觀冥想,而是不斷的行動、創造、體驗和徵服。這種自由是動態的、擴張的,指向外部世界。「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描繪的正是浮士德式永不滿足、不斷奮鬥的生命歷程。自由人的目標是海闊天空,是一個需要向外奔赴的、更廣闊的天地,歌曲所倡導的自由,是通過剋服外部挫折(冷眼、跌倒)來實現的,是一種實現抱負的自由,這是一種積極入世的、充滿英雄主義的向外自由。


西方流行文化的基調


當外部環境壓抑,個體無力直接改變時,席勒的道路和《Numb》的情感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庇護所和力量源泉——堅守內心的獨立,即是最高的自由,這是一種防禦性的、確保個人尊嚴不墜的自由。


當個體積蓄了力量,或環境出現可能時,歌德的路徑和《海闊天空》的呼喚則激勵人們投身世界,在行動中創造和擴大自由的疆域,這是一種進取性的、改造世界的自由。


《Numb》尤如自由的盾,保護內在自我不被同化;《海闊天空》則是自由的劍,用於在外在世界開疆拓土。因此,這兩首歌共同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自由圖譜:自由既包括在逆境中「不合作」的內在尊嚴,也包括在順境中「去創造」的外在實踐(歌德/海闊天空),兩種精神回答了「如何獲得自由」這個永恆的人生命題。


席勒式的自由體現在當外部環境壓抑到個體無力直接改變時,我們仍然能堅守內心的獨立,這是一種防禦性的、確保人格不墜的自由。當個體積蓄了力量,或環境出現可能時,歌德的路徑和《海闊天空》的呼喚則激勵人們投身世界,在行動中創造和擴大自由的疆域。這是一種進取性的、改造世界的自由。


兩首歌,一首是關於尋找自我的身份認同之戰,另一首是關於定義自我的理想追尋之旅,它們共同描繪了年輕人內外交困的典型處境,並都給出了不妥協的答案:一個是結構新的自我,一個是堅定現有的自我,兩條路都是以強化自我作為救贖。


鏡心觀緣


西方社會近三百年的文化軋跡大致是外歌德、內席勒,一邊對外開展自由生活空間,一邊向內追求家庭和自由價值。如果說歌德代表了二次大戰前西方向外進取和發展的時代精神,那麼席勒就可以代表二戰後向內求索的精神面貌,他們的推動的世界觀基本凝造了近代西方文明的生活面貌,無論在文學、音樂、社會運動、娛樂、消費都能找到他們思想的的影子。


他們依靠什麼感受到了自由?就是突破那些導致他們失去了自由感覺的緣起基礎,尤如一個人戴起枷鎖,再假裝已經撐脫了枷鎖後所感受到的自由。以《渡流經》的語言來表述,歌德是先掙扎,後掩飾,最終沉沒,而席勒是以自由為名直接沉沒,再感受因前一個階段消逝隨之而來的虛假輕鬆感,或者以義註的表述來說就是「掩飾」。


無論是向哪個方向爭取自由都會形成強大的「欲」暴流,其根基和動力都來自「見」、「有」和「無明」暴流,以見來說,席勒式的自由是常見、有見,而歌德式的就是斷見和無有見。


以《箭喻經》打個比方,兩人都嘗試忘記所中的箭,歌德是盡可能自由生活,以精彩的生活來忘掉,而席勒就是入夢來忘掉,兩者的效果都不理想,原因是他們並沒有去除苦因。


這支箭就是「邪見」,而中箭之後不願意治療,追求自由就是沉沒和掙扎。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6年1月26日星期一

窮頓可以出自由?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It is the mind itself which builds its own world around it.”

席勒:「我們的世界由心所凝造。」





牢獄般的人生中怎樣感受自由?


十八世紀德國大文學和哲學家席勒的方法是文學創作,每次寫作前,他坐在一塵不染的書桌上,聞了聞藏在桌抽屜內的腐爛蘋果,靈感很快被激發,將他拉入創作狀態,瞬間就忘記了身體不適和生活中的各種困苦,沉浸在創作的世界中。


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與歌德並稱為德國古典文學的雙子星,席勒一生人常常被困於物質貧困、身體病痛和哲學焦慮中,他以人生演示了怎樣在近乎窒息的現實重壓下通過精神力量找到自由和崇高。


一、窮困的一生


原生家庭與早期創傷:自由的剝奪


席勒出生普通的家庭,他的父親是一名軍醫,給予席勒的只有冷酷、絕對的權威,席勒小時候送到軍事學院就訓,那裡如同監獄,紀律嚴苛,學生沒有個人自由,連閱讀歌德的作品都被禁止。


他早熟而敏感的心靈感到了「靈魂被禁錮」,席勒留下了永久的精神創傷,他對自由的極度渴望,成為了其一生的核心主題,他的早期劇作《強盜》(Die Räuber)中,主人公卡爾·莫爾高喊「打倒暴君!」,正是這種情緒的猛烈爆發。


“Stay true to the dreams of thy youth.”

『永遠保持你青春時代的夢想。』


2. 身體健康與物質貧困:身體的牢籠


席勒終生被貧困和疾病折磨,長期患有嚴重的呼吸道和消化系統疾病(很可能為肺結核),病痛不僅帶來肉體折磨,更讓他深感生命短暫、時光緊迫,這種死亡焦慮驅使他瘋狂工作。


他一生都在為錢奔波,生活窘迫,有「債台高築的席勒」稱號,為了生計,他不得不進行大量高強度、有時並非自願的創作,物質匱乏與身體病痛共同構成了他難以掙脫的現實牢籠。


  “A great soul will never be made to fit a small world.”

「偉大的靈魂絕不會契合於狹小的世界。」


3. 哲學上的焦慮


席勒思想深刻,喜愛思辨,精於哲學和美學,他深受康德哲學「現象界」和「物自體」理論,信服其無上道德絕對律令的學說,認為這是通往自由之路。


他又認為現代文明下的人精神被「碎片化」,不再是古典時期感性與理性和諧的完整個體,如何使人重新達到和諧與完整,成為了他核心的哲學焦慮。


“Man is only fully human when he plays.”

「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能夠在完整的詞義上進行游戲;而人也只有在游戲時,才是完整的人。」 《審美教育書簡》


二、重要界限


人生而不自由,處於囚牢和困頓之中,可以通過內在救贖而得到自由。


三、席勒的解答


席勒缺乏物質條件,無法像歌德突破現實生活的各種限制來體現自由,他的路是向內、向上的,在哲學與美學的天空中構建一個理想的自由國度。


第一個方法是透過戲劇創作,他將個人對自由的所有渴望和現實中無法實現的理想,全部傾註到他的英雄人物身上。他的作品充滿情感宣泄與政治抗議,通過藝術替被壓迫者發聲。主角常常在壓迫下,從普通人成長為理性與感性、個人自由與集體責任達成和諧統一的自由與道德的化身。


“Live with your century, but do not be its creature.”

「你要與你的時代共同生長,但不要成為它的產物。」 《審美教育書簡》



2. 哲學與美學宣言


他認為唯有「審美」才能彌合人性的分裂。當人在進行審美活動(藝術創作與欣賞)時,人就進入了「游戲」狀態,達到了「感性與理性的和諧」,實現了真正的自由。簡單來說,以「游戲沖動」來調和「感性沖動」和「形式沖動」(追求理性秩序)。


席勒的理念可以概括為:在一個外在世界或許永遠不自由、不完美的現實中,人可以通過內在的審美修養,達到一種精神的、道德的自由,即「內在自由」。


自由先於存在:對席勒而言,自由不是一個政治狀態,而首先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狀態和道德選擇,即使身處牢籠,人也可以在精神上選擇崇高和自由。他的悲劇英雄往往在失敗中彰顯了這種道德的勝利。


面對無法剋服的苦難(如疾病、死亡),他深刻體會到人作為「感性存在」的脆弱與受限。身體的需求(飢餓、病痛)和物質的匱乏,時刻將人拉入沉重的現實,阻礙其追求更高的精神理想,席勒主張通過「崇高」來超越,認識到自身渺小的同時,也體會到自身精神的偉大,因為即便無法戰勝命運,也能在道德上選擇不屈服。


四、席勒的成長


早期他在軍事學院的經歷讓對自由有著最直接的渴望。然而,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真正擺脫外在的束縛(債務、雇主的要求、疾病)。這種現實的無力感迫使他進行了一次關鍵的思想轉向:既然外在自由難以企及。


他只能從思想和家庭找到解答。他認為「內在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體現在內在的道德狀態和精神選擇,即使身處牢獄,人也可以保持精神上的自由與崇高,一個英雄即使在肉體上被毀滅,只要在道德上未屈服,他就贏得了精神的勝利。


席勒經歷過軍事諦訓練,也經歷過法國大革命和戰爭的恐怖,對暴力革命深感恐懼,他意識到,要改變政治制度,必先改變人本身;而要改變人,必須通過審美教育,通過思想和藝術。 他的美學理論,是其個人在現實中無力感的巨大補償,也是一種極具深意的、以柔克剛的社會改造藍圖。


席勒生命的最後幾年,身體狀況極差,時常被劇痛折磨,醫生已對此無能為力。然而,也是在這段時間,他進入了瘋狂的創作期,完成了《威廉·退爾》等最重要的劇作,他以精神對抗肉體,在身體即將崩潰之際,他的創造力卻達到了巔峰,生活中的困頓,轉化為筆下的藝術世界。即在最後一刻,他仍然在工作,突然陷入昏迷並逝去,他從沒有向病痛和死亡被動地屈服。


壓迫、貧困、弱勢甚至死亡能造就了他的自由。


 “Dare to err and to dream.”

 「要敢於往迷誤和夢想!」 《席勒詩選》


家庭與自由


席勒的妻子是夏洛特·馮·倫格菲爾德(Charlotte von Lengefeld),來自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他們於1790年結婚,是一種更為平靜、穩定和相互支持的關系。夏洛特出身一個小貴族家庭,性情溫柔,為席勒提供了一個非常需要的情感避風港。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助手、抄寫員和照料者。


從一方面來說,家庭和身體困住了他,他必須直面最殘酷的現實壓力,他的生活拮據,稿費和劇院演出的收入極不穩定,他一生都在為支付房租、購買食物和償還債務而奔波焦慮,為此在創作方面帶來了額外的精神壓力。


另一面,他在病痛的折磨和經濟的重壓下,依然不放棄寫作,不放棄對家人的責任,這本身就是一種平凡而偉大的「內在自由」的體現——即不向絕望低頭,在限制中依然履行自己的使命。兩夫婦育有二子二女,席勒熱愛家庭,深愛孩子,盡管工作繁忙且備受病痛折磨,他仍然非常關心子女的教育和成長,常常相伴遊玩,他的信件中常常提及孩子們,充滿了父親的關愛和憂慮,席勒的家,充滿了溫情、玩笑和智力上的互動,他會為孩子們創作童話,和他們一起游戲,他與妻子的通信中充滿了昵稱和輕松的表達。「崇高」是人在面對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在精神上展現出的不屈與道德,席勒在家庭生活體現出了「崇高」。


歌德式的圓滿人生是不斷向外突破自我限制的人生,透過重新定義自我而得到自由,而席勒式的人生是向內尋求自在,在黑暗與艱難中找到溫暖和平靜。


對於歌德來說,家是旅行的基地;對於席勒來說,家是旅行的本身,是向內尋索自我的起點。


“Love is only to be won by love.”

「愛只能用愛來回報。」 《強盜》


鏡心觀緣


席勒的作品中充滿了抑鬱,情緒波動和對死亡、病痛和身體腐朽的描繪,這一點和現代文明所帶來的精神面貌高度重合,他的生活方式是否一個有效的解答?


他所描述的解放感、自由感和隨之而來的平靜感是建基於對命運困頓的不屈,他稱為之「遊戲」,在不由自主當中感到了精神上的「自由」。席勒是從有限中找出無限,歌德是突破有限找到無限,一個向內,一個向外,但無論是歌德積極擴張式或席勒內斂安穩式的自由,本質仍然不算是自由,他們得到的其實是「自由」的感覺和概念。


他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即使奉行他們的方法,人仍然被制約而不得自在,例如席勒終生被病體所拘禁,他們的哲學沒有發現痛苦的根源,自然也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從佛法的角度來審視,席勒內向式的價值追求實際上屬於沉沒者,「自由」、「本色」、「遊戲」等言說只是常見,有掩飾的作用,這種生活方式容易表現出逃避、退縮、怠惰,追求欲樂,起源是渴愛,衍生出邪見、有見,當內在價值和外在世界分歧越來城大後,無明只能持續加深,以冷漠回應,或繼續以各種言說來掩飾自己的懶散和冷漠,比如說人的自由是無條件的,在遊戲當中即可以體會。


只因存在的緣起基礎並沒有變,所以他們自由的感覺只是暫時的,並不合符中道的不掙扎、不沉沒,並不能真正帶來長久的快樂,例如,假如家人出了什麼問題,很容易就能動搖席勒的幸福感,近代西方社會精神病患問題越來越嚴重,也反映了他們的方法似乎不再奏效,七十年代起各種嚴重的社會和毒品問題,以及社會撕裂變得越來越嚴重。


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唯一的出路是看穿整個緣起基礎,明白人的感覺、際遇、幸與不幸是怎樣來的,又是怎樣消除的,慢慢走出人生的迷惘,不再被困於囚牢。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5年11月12日星期三

歌德的故事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群峰一片沉寂,樹梢微風斂跡。林中棲鳥緘默。稍待, 你也將寧靜。歌德《漫游者的夜歌》



工業革命發源地歐洲的思想家早在二百多年前已經開始察覺新文明對人類精神面貌會帶來負面的沖擊,紛紛尋找出路來減低對精神健康的破壞,我們選擇省察歌德和席勒代表的兩條路,看看他們的方法能否成功。


原生家庭


德國大作家、思想家和重要的文化奠基人歌德(Goethe,1749–1832)雖然有貴族的封號(von),其實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普通市民家庭,父親是約翰·卡斯帕·歌德(Johann Caspar Goethe),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法學博士,累積了財富後花錢買了一個皇家顧問的虛銜,但一直感到自己懷才不遇,轉而將所有注意力培養子歌德,希望他可以代表家族出人頭地,歌德回憶說他的父親的形家是嚴厲、刻板和控制欲強,不講人情,他為歌德制定了極其嚴苛的學習計劃,親自教授各種知識(語言、法律、邏輯、騎馬、擊劍等),所訂立的標準極其嚴刻,他要求歌德守秩序、自律,在各方面都必須保持高成就的水平,稍一不達標就會嚴厲批評,令幼年的歌德常常心驚膽顫,感到能得到認同是可望不可即的,父親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抹掉的陰影,終其一生都不能擺脫。


他的母親是卡塔琳娜·伊麗莎白·歌德(Katharina Elisabeth Goethe),讓他感受到溫暖和愛護,她是為人樂觀、感性和富有想象力,常常講故事給孩子們聽,對於歌德來說,她代表了包容,可以自由抒發情感,可以盡情創造而不受批評,母親帶來了無條件的生活樂趣,是情感和創作靈感的源泉。


重要界限(自我的邊界)


凡人皆活在無形的牢獄之中,這個囚籠就是界限,是自我的邊界,是人我之間的差別,界限拘束了思想和情感,形成的主力是業力,尤其是原生家庭的影響。


父母截然相反的作風令孩童歌德形成不了一穩定的自我,他終生處在矛盾當中,當然這般來自個性上的張力也提供了成就他事業驅動力,代價是難以感到受平靜和幸福,他的內心常常被三種相關的界限影響,情緒波動難安:


「我優秀」:貴族式教養再加上母親的鼓勵,培養出他出眾的創作力和文字掌控力。

「我不配」:在父親的陰影下,他不配享受幸福,必須永無止境地表現,而且無論無樣努力,也不配得到想要的。

「我不能停下」:在母親面前他是珍寶,這是推動力,在父親面前一錢不值,失去滿足感,兩種個性的張力結果是他必須一直向前走,不停創新,不停有新的動作,不能安心。


在感情和家庭方面,三種界限結合下的自我就是,歌德自覺很優秀,配得上優秀的女子,但同時他又覺得幸福的家庭是可望不可即的,他配不上,所以他常形容自己有兩個靈魂。


事業方面,一方面感到能完成工作,但又常常自貶,覺得工作沒有價值。結果他變成一個永遠在路上的工作狂,他的一則名言反映了這種心態:「一件藝術作品永遠無法被完成,只能被放棄。」


歌德的自我因而常常處於撕裂的狀態,情緒上永無安寧,思想上永遠渴求未出現的,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原生家庭無意識間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心靈的囚籠。


重要事件


1. 出版​​《少年維特的煩惱》​​


1772年,年輕的歌德在韋茨拉爾(Wetzlar)的帝國最高法院實習期間,結識了友人克里斯蒂安·凱斯特納(Christian Kestner)及其未婚妻夏洛特·布夫(Charlotte Buff),歌德為夏洛特著迷

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位、卻已訂婚的少女,這是一段純粹的單戀,歌德一直埋藏在心,如常地抑壓情感,終於,一位名叫耶路撒冷的青年因類似情感和工作問題而自殺,將歌德推向了崩潰的邊緣,他深無力與絕望,也曾起過類似的念頭。


他將這段極度痛苦的個人經歷,在短短四周內寫成了書信體小說 ​​《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大量描寫了主角的心理,真摯感人,主角最後的自殺,表面上是耶路撒冷的悲劇,實際上也是歌德父親的界限在作用,將沒有價值的自我除掉​。


歌德寫這本世界名著不單純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自我治療」,通過角色的描寫將內心的痛苦​​客體化​,經過省思和意義的再賦予,他成功地將毀滅性的情感昇華成轟動世界的藝術品。他後來自述:「我藉著這部作品把自己從暴風雨般的情緒中解救出來…我感覺像完成了總懺悔,再次感到快樂與自由,並獲得了新生活的權利。」


解讀


歌德幾乎所有幾段感情都逃不出這個模式:可望不可即(來自父親的界限),充滿澎湃的激情(來自母親的界限)引致躁狂,感情過後逃避(自我界限)讓他跌進情緒深淵。


他交往的女性在物理或精神上都是他無法完全控制的,不是已訂婚的,就是已結婚,又或者社會地位懸殊的(當時他的身份已經是貴族,不能帶身份低的人出現在社交圈子內),不能常伴左右的又或者是性格疏離,他不斷重複界限內的行為,他所愛的人不是真實的,而是他投射出去的心理影像,幸福不可即。


2、中年危機:無趣的魏瑪宮廷與意大利之旅的重生(1775-1788)


1775年,聲名大噪的歌德應邀來到魏瑪公國任職樞密顧問,他一如以往認為工作,投入了繁忙的行政事務(從礦山開採到財政預算),很快他便厭倦了長達十年的官僚生活,同時因為事務繁忙而缺少了創作靈感,他再次感到自我的撕裂,這次是天才詩人和日常政務員,他的靈魂正在被體制化、瑣碎化,陷入了嚴重的創作枯竭期(Crisis of Productivity),他又和貴婦人馮·斯坦因夫人(Charlotte von Stein)有了一段複雜而壓抑的精神戀愛。他覺得自己正在枯萎,寫作停滯不前,內心充滿了焦慮、窒息和不滿足感,和很多打工仔一樣,他感覺自己過著一種「非我」的生活。期間雖然得國王親自封為貴族,但歌德一生幾乎從不使用貴族頭銜。


1786年,37歲的歌德,在內心的狂飆與撕裂感已經達到頂點時決定拯救自我,他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便以「卡爾·菲利普·莫勒」的化名秘密出走夢寐以求的義大利,此後近兩年時間裡,他拋開一切,沉醉於羅馬、佛羅倫薩的古典藝術、雕塑、建築和自然風光中。他學習繪畫、研究古代文物、結交藝術家朋友,也與各色人群交往,重新又思考和沉澱人生。


同一段模式:不能安定在政務官的位置上,貶低自己的做官的工作和自我價值,滿足感再次變得可望不可即,他再次將自己安立當官的位置上;這次,充滿澎湃的激情得不到昇華,又再次重複了上一段感情模式,不過這是他心智成熟得多了,所以沒有陷入危機,他開始反思人生,建構新的存在感。


解讀


他再次拋下了舊我(宮廷大臣),重新設立了「藝術家」、「思想家」的自我,他終於領悟到「斷念」(Entsagung) 的理念,熱情需要被某種自選的形成所所塑造和節制,自由不再於反叛規律,而再於透過斷念去蕪存菁思想和欲望,在現有的基礎上建立新的秩序,找到新的表達手法,


他在意大利找到了他一直追求的生命的價值、清晰與寧靜。這與德國狂飆突進時期的「激情與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3、科學事業的挫折和創作《浮士德》


回到魏瑪公國後,有段時期他花了大量時間研究科學,他採用的是一種整體的、現象學的研究方法,直接觀察色彩,而非牛頓的分析性、數學化的方法,他後來出版了《色彩理論》(Zur Farbenlehre, 1810),強烈反對牛頓的光學理論,然而這本學術著作當時所有的專業科學家否定和嘲笑,被認為是一個天才詩人的業餘愛好,歌德非常重視科學研究,在他心目中幾乎是與文學同等重要的事業,所以不被接受帶來了重大的挫敗感。


他再次自我拯救,並未一蹶不振,將精力重新投入到文學創作,完成了巨著《浮士德》,並大力編輯作品和推廣「世界文學」概念,和朋友合力推動魏瑪公國的古典時期運動,科學上的挫敗反而間接強化了他對人文領域的貢獻。


解讀


歌德的「整體性」的哲學基礎是強調主體與客體的互動,再對現象的細緻觀察,對後世的哲學和心理學(如現象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研究還是有價值的,不過需要在更長的時間維度體現。


歌德的界限帶來嚴重的精神困擾,但每次頻臨崩潰的時候,他都能成功處理危機,並創造性地轉化,成長,將原生家庭帶來的負債變成資產,他帶給世人珍貴的思考遺產,鼓勵著同樣受苦的現代人,怎樣超越界限帶來的精神痛苦:


⚪藝術救贖論:以藝術的形式轉化痛苦,後來的人因而提倡美育,這同時是後世娛樂事業的開端,人們常常憑借參與藝術活動,如演唱會等來轉化現代人常見的精神困擾,虛無感和無力感。

⚪出走去遠方,在地理與精神上的自我放逐,自我重塑。

⚪永恒的旅行家:投身於永不停歇的創造與行動,過程意義大於結果意義,人生是永恆的旅程,這是他從《浮士德》中提煉出的智慧,人生的意義在於不斷努力、實踐、體驗和創造的過程本身,而非任何最終的結果或獎賞。

⚪斷念(Entsagung):歌德曾說,「你所繼承的,須通過努力才能真正擁有。」人活在無數的內外的規范之中,被社會傳統、道德教條、原生家庭(外在)、個性、情緒、沖動所束縛,自我立法就是以斷念去主動選擇與重組價值,將個人的精力和資源集中在有限的創作中,以免因分散而陷入虛無,最後一事無成。例如,他愛自己的妻子,但因身份相差太遠而不便結婚,於是選擇了同居,十八年後因緣際會間才正式註冊,這就是斷念。

⚪第二自然:歌德認為,打破規則並沒有價值,為自己創造規則才是真正的天才,以詩詞格律為例,充份掌握格律,在其中游刃有餘,表達最豐富的情感,定立自己的風格,才是大師,「在限制中方顯大師本色,唯有法則能給我們自由。」套用在日常生活中,未經斷念和立法前,人只有想望,經過斷念和立法後,人的自由意志才得以體現,意志又稱為第二自然,是自由的。

⚪平靜:歌德當官時曾經有人送一間位於森林邊的木屋,他很喜歡那裏,曾經說住在花園小屋時,內心的狂暴終於得到平靜。平靜是歌德非常珍視的素質,以下是他的一些名言:

⚪「和平主義者並非是指那個試圖讓世界安靜下來的人,而是那個即便世界喧囂不已,自己內心也能保持平靜的人。

⚪無論是在歡樂還是痛苦中,我都努力保持平和與冷靜,這既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他人。

⚪行動時人要放鬆,接受時要冷靜。

⚪才能只能在寂靜中培養,品格只能在世間的波濤中形成。"

⚪只要我們安心等待,不期而至的事物自會降臨;只要我們不徒然焦慮,迫在眉睫之事自會清晰。"

⚪在躁動的世界里保持平靜,並平靜地接受不可避免之事,是成熟的標志。

⚪只有在絕對的寂靜中,我們才能開始真正地工作。」


萬籟俱寂的深淵,​​凝駐於視野;​​怒濤沉眠,颶風散盡。唯在永恆的平靜里,​​ 人方見幸福之巔。 《浮士德》


鏡心觀緣


原生家庭在潛意識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了人們心靈的囚籠,世間又有幾人得以釋放,歌德無疑是其中一人,他「成功」地從情緒深淵中走出來。


歌德的原生家庭令他內心狂暴不安,他所處的時代也是極為狂暴的法國大革命、拿破侖戰爭發生的時代,他常說自己有兩個靈魂,看來他終於能夠找到安心之法,讓分裂的自我歸一,他的方法也是現代所熟悉的:遇有精神困苦,一邊更換賽道,一邊調整心情,直至心安。


他一生輝煌,是世間巔峰級別的存在,有很多愛慕者,最恨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痛苦是貴族式的,解決方法也是貴族式的。


他的方法屬於以正面思維來重構、合理化自身的存在,他也很重視正面的所緣,建基於外境來調整心境,而他終於也算是突破了原生的界限,讓內心安頓下來,讓激烈的情感重新安頓在自我設立的規律之中。


讀他的格言時,我想起了豪宅廣告,欲求平靜,可住在遠離城市的森林小屋裏,欲不得平靜,換個地方,換個心情。


依照佛法架構,他有緣力很重的掉舉心所和惡作心所(內嗔),他的想蘊充滿互相矛的概念,他既有高慢心,又有低慢心,互相矛盾帶來不同自我觀之間的撕裂,他的自由,只是從一座小囚牢被釋放,關進大一點的囚牢,然後假裝看不到邊界,所以他自由並不穩固,仍然在界限之中。


環境可換,撕裂依舊,所以他必須不斷行走,停留也是為了繼續行走,否則內在還沒解決的矛盾、界限形成內在黑洞,必將他再次吞噬。


他是一隻沒有爪的鳥,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歌德之道看來不能為人類的精神困境解套。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

二十億耳尊者的故事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雪影拂鑒影𣊬留,銀鉤拭空迹難尋。                    莫道蜃樓羈塵客,鏡心元是菩提鄉。



 

在佛陀的僧團中,Soṇa Koḷivisa尊者(二十億耳尊者)是精進第一的大阿羅漢,《律藏•大品》、《相應部》和《增支部》的經文中都有提及他的事蹟。


我們將在文章中引述律藏的內容,上座部容許所有人閱讀律藏,居士可以放心閱讀,而律藏中大段記載教法是很少見的,意義非凡,值得拜讀。


尊者出家前是王舍城(Rajagaha)一個富有的婆羅門,他從小就過著極其舒適奢華的生活,他的腳底特別柔軟細嫩,長出了細密的絨毛,在古代印度是吉祥的象徵,他因此被國王召見,其後國王叫他去見佛陀,他聽聞佛陀的教法後,生起了強烈的信心,決定舍棄世俗生活,他得先請求父母同意,在他們激動和不捨的眼淚水中,終於同意了他出家,那時他們的淚水滴濕了尊者的耳朵。


Soṇa 尊者出家後有很多朋友來探訪,他感到了溫暖的同時也感到了壓力,於是激勵自己精進修行,希望快速證得果位,他選擇了以經行(cankama)方式禪修,由於他的雙腳過於柔弱,無法適應粗糙的地面,長時間經行時被磨得的流血,但他是一位意志極其堅定的人,即使痛也不能讓他停止。


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強迫自己經行,結果身體承受著極度的痛苦和疲勞,他的心更加無法平靜,無法得定,他的修行很快陷入了停滯和困境,內心充滿了挫折感,甚至生起了退心,覺得在家的日子還更平靜,出家生活看來並不適合他,不如回家以居士身份多做布施等善行,待將來再修行。


佛陀知道了尊者的心意,於是主動去探望他,了解過尊者的困難和沮喪,佛陀給了一則著名的開示,演說正精進的真義。


佛陀告訴尊者,正如琴弦調得太緊時會很容易斷,琴聲會很難聽,不能正常演奏,調得太鬆的話,也無法發出清亮正確的聲音,要調得不太緊也不太松,才會恰到好處才能奏出和諧悅耳的聲音。


同樣,修行過於精進有如琴弦調得太緊,會帶來掉舉和激動;修行過於鬆懈有如調得太鬆,會導致心怠惰放逸。因此,尊者應當決意保持正精進,以平衡諸根(五根、六根),以尋得中道(Majjhimā Patipadā),不強迫,也不放鬆。接著佛陀繼續給予禪修業處的教導。


尊者聽過佛陀的開示後,調整了自己的心態,不再被朋友的熱切期望和舊時生活習慣影響,不再強力透支身體,平衡、安穩地用功,他的心很快得以平靜,不久後便證得了阿羅漢果。


覺音尊者在義註中認為尊者是由於過度精進(ativiriya)而掉舉(uddhacca),令身心都躁動不安,無法穩定,因而不得安止定,更無法開展智慧。其後,在過度精進後,定力不足下,身心感到疲倦,心會陷入昏沉睡眠,沒有力量繼續修行,尊者又走向了另一極端,開始放逸,生起退心。


琴弦象徵諸根,包括六根(眼、耳等)和五根(信、慧、精進、念、定)過鬆或過緊都不合適,禪修者應以正念正智來調整,義註特別提到一些具體建議,過緊的症狀包括「緊綳、頭痛、疲勞、心力交瘁」代表了過度精進,過鬆的症狀包括「昏沉、嗜睡、思維散漫、提不起勁」,代表了精進不足。


複註進一步說明過度精進還包括了「身體發熱、緊綳、頭痛、心念散亂、坐立不安、對修行對象(如所緣)感到厭惡和煩躁」,這都是掉舉心所的特相。而精進不足就會「身體沉重、心智昏昧、頻頻點頭打瞌睡、思緒飄渺、無法清晰地把握所緣」,這些其實都是昏沉睡眠心所(thina-middha)的特相。


尊者因為出身高貴,生活富足,被大眾所推崇,被父母所寵愛而生起了高慢心,他盲目地、無智地以意志力硬撐來修行,他的動機是「無有貪」,不喜歡當下未證果的「自我」,追求已證果的自我,他的修行是由無明和我見所推動的,屬於不善心,當業力上升時,尊者感到活力充配,就會過度精進,業力下降時,就會感到疲倦乏力,精進力不足,容易生起退心,所以尊者的精進是由無明、我見為基礎的,複註稱之「愚精進」。


尊者的經行至出血仍然不停止屬於《渡流經》所說的「用力」或「掙扎」,是背後高慢而成的我見,後來力竭想還俗屬「住立」或「沉沒」,背後是低慢而成的我見,以其邪精進,因不行中道,尊者不能得渡。


善法並不會因為誰出現,中道就是建立在無我智慧上的,具足緣法,善法就出現,其中一個是「平衡」的力量,例如,可以用七覺支來調整,過緊就作意於「定」、「捨」、「輕安」,過鬆就作意於「擇法」、「喜」、「精進」,以「念」來行中道,平衡諸根(Indriya-samatta),平衡信、慧根,信太強令人盲信,慧太強令人疑悔,也要平衡精進和定,精進太強令人躁動,定太強人容易懈怠,平衡了信慧和定、精進人就能安心辦道。另外,也要注意不要太過以一特定根器來用功。


複註告訴我們尊者在遙遠的過去一次善行後發願成就「精進第一」的大阿羅漢聖弟子,從此開始了漫長的十萬大劫修行,期間都非常精進,尊者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資糧(波羅密),精進修行深刻了在他的業內,成為強大的業緣和業果緣,這一生遇佛修行,算是瓜熟蒂落,本應很順利、很容易、很快(khippaṃ)就證得道果,但過度精進偏偏造成了法的障礙(dhamma-antarāya),令他的心無法定止於定中,觀智無法達到足夠深的程度,無法穿透諸行法的表象,察見實相。


尊者聞法後立即懺罪改正,放棄高、低慢心形成的我見,依中道去除障礙,果然很快便證了阿羅漢果,並伴隨四無礙解智,可以有效幫助其他人修行。


雖然阿羅漢是自知自證的,證果不須他人授記,但尊者證果後,仍然循例向佛陀報告及宣說果證,並由佛陀確認,他的宣說方式非常特別,在三藏中也很少同例:尊者以第三者的角度描述了阿羅漢平日意識的狀態,這一段經文值得我們在這裏詳細解說。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Bhusā cepi sotaviññeyyā saddā …pe…

ghānaviññeyyā gandhā …

jivhāviññeyyā rasā …

kāyaviññeyyā phoṭṭhabbā …

manoviññeyyā dhammā manassa āpāthaṁ āgacchanti, nevassa cittaṁ pariyādiyanti;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Seyyathāpi, bhante, selo pabbato acchiddo asusiro ekagghano, puratthim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neva naṁ saṅkampeyya na sampakampeyya na sampavedheyya;

pacchim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pe…

uttarāya cepi disāya …pe…

dakkhiṇāya cepi disāya āgaccheyya bhusā vātavuṭṭhi, neva naṁ saṅkampeyya na sampakampeyya na sampavedheyya…』



『(他的)心沒有被(六塵)沾染,已安定,已經不動搖,常觀(諸行)的滅盡。即使巨大的、耳識所知的聲音……意識所知的法塵(六識對六塵),進入了心的領域,也無法掌控心。


如是,大德,就好比一座岩石山丘,毫無裂縫、毫無空洞、堅實一體……即使從東方襲來巨大的風暴雨水,它也不會因此動搖、顫抖、震蕩;同樣,從西、北、南各方襲來的風暴,都無法撼動它。


無論是從哪個感官門戶(六根)襲來多麼強烈的感受(可意或不可意),都無法動搖已解脫者的心。』


 《律藏·大品·第五皮革犍度》(Vinaya Pitaka, Mahāvagga, V. Cammakkhandhaka) 


鏡心觀緣


平常阿羅漢的心原來是這樣的:


『Amissīkatamevassa cittaṁ hoti, ṭhitaṁ āneñjappattaṁ, vayañcassānupassati.』

『(他的)心沒有被(六塵)沾染,已安定,已經不動搖,常觀(諸行)的滅盡。』


心仍然能夠正常感知六塵,在感知的同時能保持正念,不和六塵混合,而是以「離」的狀態來看待六塵,心常常處於平靜之中,不可動搖,自動著眼於諸行的滅盡,而不是諸行的相(如好看,好香等)。


複註特別說明「諸行的滅盡」即是十六階智中從「壞滅智」至「道智」和「果智」的修持,當六塵進入阿羅漢的心後,正常成像後,馬上就會被觀智辨析成色聚和名聚,然後觀其壞滅,期間的心一直保持自然的平靜。


凡夫見六塵而心相應起伏,聖者觀生滅而心平静安祥。


佛陀聽了尊者的報告後,認可了尊者的果證。


總結尊者的經驗:


☀️修行只要去除障礙,就能快速取得成果。(假設我們在過去都已累積了大量的功德。)

☀️中道是以智慧為基礎而的善巧方便(upāya-kosalla),具體的修持是八正道。

☀️掌握成功規律至為重要:正精進是輕鬆而不又懈怠地修持戒、定、慧。

☀️善知識在關鍵時刻的關鍵作用。

☀️依從中道時,心以究竟法來觀察世間,尤其是其滅相。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