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日星期一

暴流中的眾生相:在折騰中求不變的爭扎者 (二)(辨析中道之八)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爭扎者的人生意義:演示自身的強大



本段註釋提到的兩種人實際上都是沉沒者,分別是忙於掩飾的沉沒者,和還能爭扎一會兒的沉沒者,後者(爭扎者)不冷靜下來,不觀察,只是盲目掙扎,實際上是同樣放棄了脫困的意願。在修行的層面,兩者都不會實修,沉沒者忙於找到藉口,工作忙,要照顧家庭,身體不好,還有要事等等,爭扎者胡亂修行,實際上放棄了實修,卻要堅持要表演給他人看:「我是實修的,只有這個法門才適合我。」


爭扎者的盲目行動,令我們想起掉下水溺亡的人當中,絕大部份人都是盲目爭扎,他們不自知、不承認已經放棄了走出苦境的意願和努力,他們的盲目行動將導致加速沉沒,爭扎者善於各種表演式的行為(渡河口號、動作)來自欺,他們頻繁地作出諸多假動作,以下是兩種典型的沖浪行為:


❗長期吸煙者咳血,堅持繼續吸煙,說:「人生如夢,生和死沒有分別!」(解離)

❗伴侶出軌,聲稱:「他只愛我一人。」(解離)

❗年青人頻繁改變工作類型和公司,宣稱要追求自我完善。(躁狂)

❗富豪頻繁改變伴侶,平均每年一個,宣稱愛情自由。(躁狂)

❗學生在公開考試中突然大腦一片空白,感覺自己不是考生,正在觀察另一個人答題。(解離)

❗打工仔過度加班,回家後機械化地玩手機,題間和家人多次對話,但事後回想不起內容。(解離)

❗被分手後,立刻投入派對生活,瘋狂約會,同時逢人便被貶低前任。(躁狂)

❗程序員代碼出錯導致公司損失,不接受上司公開批評,辭職去讀研究院。(後續:完成課程後再就業,又遇上同一處境,辭職開了一間咖啡店。)(躁狂)


自我防禦機制


遇上精神壓力,人們常常有三種方式來自我防禦:否認(Denial)、解離(Dissociation)和躁狂防禦(Manic Defence),否認是基礎,隨後是解離,心理上將願望裏的自我和實際的自我分開,視為第三者,再嚴重的發展成躁狂防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反應了。有一位程序員的代碼出錯了,他先否認,導致公司損失後,不單止否認,更將自己和過失解離關係,不承認是自己的過失導致損失(比如說:都是同事的錯),被上司公開批評後,感到無辜,憤而辭職去進修,這已經是躁狂防禦了,因為他胡亂行動,由於性格問題,後來再次遇上同一處境,這次的躁狂反應是開了一間咖啡店。


因追求「詩和遠方」而放棄家庭、事業出走的行為,如果是建基於「否認」的,那麼往往是躁狂反應,沉沒者傾向先否認、再解離,掙扎者傾向躁狂,當人心理能量耗盡,結果終歸會是抑鬱。


現代網絡文化:不建屋,專拆樓


為什麼網上批鬥文化這麼盛行,動不動就全網憤慨,全網譴責?遇上了一些不平事,為什麼總希望將事情放上網,公開討論?絕大部份人都不是道德完人,為什麼網上又充滿道德綁架?明星、富豪的生活與常人無關,為什麼這麼多人會有與趣?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一、兩位佛教出家人捱罵?


其中一個原因是罵人沒有後果,另一主要原因是罵人能憑空制造快樂。


神經學專家發現人反駁時能透過反駁經驗快感,類似於經驗感官快樂,學者測量反駁型人格的神經系統就發現,反駁時獎賞情緒中樞(伏隔核)異常活躍,顯示他們透過反駁他人得到快感,反駁型人格總是否定他人,自己不需要提供任何知識、個人經驗就可以體驗滿足感,屬虛空造牌的典型:


❗同事分享家庭照,反駁:「男人都容易犯男人的錯,你要小心些。」

❗同事分享孩子考得高分,反駁:「考得好有什麼用,通街大學生都失業。」

❗法師講解業力論,反駁:「業力只是概念,是心理暗示的結果!」

❗同修分享修行體驗,反駁:「都是幻覺來的。」


人與人相處充滿矛盾是很自然的,正道是克已,透過合作,解決矛盾才會和諧,不會憑空就和諧了,如果人什麼都沒做就和同事或伴侶自然關係和諧,那是因為別人包容了你,忍讓了你,那也是你曾經作出額外的功德,現在有了回報。


其實,和諧共處都是修回來的,不是現在修就是過去修,沒有例外,被斷見影響的人就看不到這點,他們遇上「麻煩」第一反應就是要掙扎並逃離現場,拉黑並刪除,是斷見者的常用手段。


佛學詮譯的「解離」和「躁狂防禦」


當一個人建立了某種自我(如:我是個完美的程序員)後,拒絕確認這個自我,這是「否認」(這不是我的錯),和解除和這個自我的關係,這是「解離」,盲目地創造一個新的自我來代替舊的自我,這是「躁狂防禦」(咖啡師才是真我)。


根據《顯揚真義》,上述躁狂者就是爭扎者,背後推動他們行事是的斷見(uccheda),屬於邪見心所,是和貪根心相應的心所,uccheda有毀壞、破壞、切斷、虛無的意思,為什麼會和貪心相應,中而不是和嗔心相應?假如有些年青人在工作上遇上阻礙,有了人事紛爭,他對現況由失望轉向憤怒再轉向灰心,這時可能會生起一種貪:「如果問題就此消失就好了。」(否認)他們自此不去解決問題和沖突,反而寄望問題快速消失,於是在沖動下,在情緒的失控情況下辭職(解離)再找工作(躁狂),這種貪稱為無有貪,我們在前期文章已經討論過了。


無有貪的本質是憑空改變、虛空造牌,或者加速現況,看到成果,本質上雖然是貪,但其後往往引發強烈的嗔去改變現況,無有貪所凝成了見就是斷見,認為破壞現況是有益的,於是引發嗔,這些年青人於是每隔中段時間就會更換工作,所以他們特別重視自由,極之不善長被管理。在斷見的影響下,富豪很快便會對伴侶不滿,但改變人是很困難的,於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找新人,並宣稱愛情自由。


爭扎者盲目掙扎的心理基礎就是無有貪和斷見,遇上引發焦慮的情境時,在沒有細心考慮現實情況,意圖以一搏求生,虛空造牌,結果就是亂沖亂撞,如溺水者當中的掙扎者一樣,極大機會最終失力沉沒。


斷見屬邪見,讓人看不到這個因果鏈,令他們對怎樣幸福感到迷惘,根本不信相與人為善的道理,只好著眼於短暫獲得快感的方法。


以神經學的角度來說,爭扎者是情感豐富但而不受認知控制,認知功能約束不了較為發達的情緒中樞,無常多變的人生令他們極度焦慮,他們一方面以「了斷」的作為來加強控制感,反叛現狀,一方面就嘗試在變化中找到常數,以減低焦慮,他們不單止不是虛無主義者,反而積極抗拒存在虛無感,以美食為例,一方面不停嘗試新品,一方面就會對特定的喜愛的食物終生享用。因此,日常生活中,爭扎者的表現常常有以下的特徵:


♨️食物:不停嘗試新的食物、餐廳,(但也會對鍾情於少數特定的食物,如素食,極可能有上癮行為,如煙、酒等。)

♨️伴侶:或經常更換伴侶,或喜歡作豪邁狀駕馭異性。(但也會和特定知己保持長久的關係,夫妻關係相敬如賓。)

♨️藝術或技藝:多材多藝,尤喜歡旅居或旅行。(但同時對特定的藝術極為精深,尤善於創新。)

♨️家人:關係冷漠。(缺乏同情能力和溝通能力,對尊重的長者雖有依戀,但仍然會少接觸。)

♨️三觀:討厭傳統道德觀,喜歡宣說和討論人生觀,喜歡哲學、宗教討論。生命觀是只此一生,沒有來世。

♨️政治觀:左派自由觀,反建制,討厭被管束,大多數不喜歡政治。


修行中的爭扎者


同理,爭扎者修行時,常常表現了類似的行為:


♾️樂於發問玄學上的問題和教義,如「無我誰在輪迴?」「空性何須持戒?」但卻不實修。(表演:我對法義很有興趣。)

♾️明年我會有空,必定精進禪修,其實是空口承諾。(表演:發願。)

♾️某居士走二十多來不停轉換禪法,已經造訪過所有著名的禪修中心,每次只逗留一年半載就離去。每到一處地方,他都會先贊歎,不多久後就轉為批評,然後離去找新的地方。(表演:每到一處,必然痛批該處然後憤而離開。)

♾️著迷於各種新奇的想法,喜歡應用現代概念和其他宗教概念於經典中(例如,佛教與環保主義;用科學儀器測試禪修者大腦;道家和佛家等等,但卻不重視傳統經典的註譯,絕不會花時間研究。)


禪修遇上困難和不解時,無有貪和斷見作用了,爭扎者先發揮的是先破,果斷批判、懷疑禪法和道場;如果禪修順利,爭扎者喜歡表演的個性令他們往往誇誇其談,吹噓自己的經驗,再立,再破,也會保持某些恆常性,和同修交流時,由於缺乏溝通和共情能力,爭扎者傾向忽視別人的話語,吹噓自己的經驗,常常冒犯別人,所以爭扎者一生往往除了少數沒有溝通障礙的密友外,甚少朋友;當涉學習教義時,斷見者為破而破的習性讓他們很容易扭曲經文原義,強化了無明;修行時不走大道,容易劍走偏鋒,苦行斷臂求法、臥釘自餓、燃指供佛等修持,別人禮佛一百零八,我當禮拜十萬零八千,等等;綜合各種因素,爭扎者最終被四暴流沖走,需要頻密轉換道場。


七對法解構爭扎者心理


「kilesavasena hi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bhisaṅkhār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ṇhādiṭṭhīhi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vasesakilesānañceva abhisaṅkhārānañca 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ṇhāvasena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diṭṭhi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sassatadiṭṭhiyā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ucchedadiṭṭhiyā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olīyanābhinivesā hi bhavadiṭṭhi, atidhāvanābhinivesā vibhavadiṭṭhi. līnavasena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uddhacc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thā kāmasukhallikānuyogavasena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ttakilamathānuyog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sabbākusalābhisaṅkhāravasena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sabbalokiyakusalābhisaṅkhār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受制於煩惱而陷溺者,名為沉沒;因受制而致力造業而掙扎者,名為被沖走。

受制於渴愛邪見而陷溺者名為沉沒,受制而殘餘煩惱與造業之力名為沖走;

受制於渴愛而陷溺名為沉沒,受制而奮力於邪見名為沖走;

受制於常見而陷溺名為沉沒,受制而奮力於斷見名為沖走。」

逃避退縮之執即『有見』,狂亂追逐之執即『無有見』。」

受制於怠惰者而陷溺名為沉沒,受制而奮力於掉舉者名為沖走。

受制於欲樂而陷溺名為沉沒,受制而奮力於自苦者名為沖走。」

受制於惡業者而陷溺名為沉沒,掙扎於世間善業者名為沖走。」


七個因素導致爭扎


致力造業、殘餘煩惱與造業之力、奮力於邪見、奮力於斷見、狂亂追逐之執即『無有見』、掉舉、自苦和行世間善業者,這七個因素背後同樣是無明。


第一個是「致力造業」:「abhisaṅkhār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āyūhanto是掙扎的意思,abhisaṅkhāra是致力造業,vasena受制,nibbuyhati沖走,受制於致力造業並掙扎,最後被沖走,當沉沒者被煩惱制約,因陷溺而變得呆滯,感覺非常糟糕,日久生厭了,可能會突然由情緒帶動而變得沖動,認知能力不能協調情緒,要突破困境而盲目掙扎,比如說一個長時間不實修只讀經的人,可能會生起一般勁去寺院修行,但他是沖動的,並沒有充足準備和了解自己就去了。


第二個是殘餘煩惱與造業之力,造業之力是情緒帶動了認知,變得沖動,殘餘煩惱指渴愛以外的煩惱,主要是痴和嗔,嗔的力量令人想破壞現狀,痴令人盲目,兩者結合就是盲目的沖動,所以到處集郵禪修中心的某居士,到了新地方後是先沉沒後沖浪,沉沒時以貪為主,頗多贊歎,沖浪後以嗔和痴為主,對新地方就開始看不順眼了。


第三個是奮力於邪見(diṭṭhīhi),諸多個人見解是爭扎者的典型標記,他們對任何事都有個人見解,而且非常喜歡表達和影響他人,由於此時心充滿了痴和嗔, 爭扎者往往看不清實相,而又需常沖動,因此常常喜歡指點他人,和人辯駁不倦 。綱絡世界就是充滿了這類的爭扎者,常常以各種邪見來評論佛教的教義。


第四個因素斷見(ucchedadiṭṭhi)和無有見(vibhavadiṭṭhi),狹義的斷見指不相信有輪迴,死後全部灰飛煙滅,今生所有業行歸零,無論善惡行都會消失,這處斷見的基礎是常見,即存在一實體,此實體死後分解消失,今生有業行但業行會隨著實體死亡而消失。爭扎者奮力於斷見代表他們執此見時是情緒化的,斷見是帶著情緒的,而且常常主動分享斷見,嘗試說服他人,背後的推動力是不接受自我消失,故而反複討論,潛意識中以某種存在來代替自我的延續,如無限回歸論等等,斷見者往往充滿各種概念和見解,常常都是有學問的人。


「無有見」是古譯,意指廣義的斷見,無有vibhava中,vi指離,bhava指當下的存在,離當下的存在,不喜歡當下的存在見,喜歡「非一般」、「與眾不同」的事情,常常生起沖動更換當下的處境,喜新厭舊,認為改變人當下的存在所有苦就會消失,因此本質上先是一種貪求未出現的存在,其次才是嗔,不喜歡當下的存在。


無有見者常常挂在口邊話是人生的意義在於體驗不同的事情,如食物、旅遊、衣物、住所等等,本質上就是透過不同的體驗來經驗不同的自我,如果是修行人他們就常常去不同的道場,體驗不同的禪法,他們也喜歡宣說見解,同樣好為人師,喜歡說所有法門都有共同的宗旨云云。《顯揚真義》特別註解這種無有見者容易跑過頭(ativattati),隨後有「狂亂追逐之執」(atidhāvanābhinivesā),也有「過度用力」的意思,其中abhinivesa 是固著,個性上的固著,所以不止是一般的追求,而且是「盡善盡美」式的追求,好大喜功,相對沉沒者,爭扎者更喜歡到處宣揚的追求,比如說美食、美景、不同的寺院、導師等等,這一切的外相本質都是無有見。


建基於無有見,爭扎者的情緒漸漸失控,認知失去調控情緒的能力,於是容易變得掉舉,這是第五個因素。有部份人因而走向自苦之路,以苦行來經驗不同的自我,切斷與也過去的關連,某禪修營中,有學員宣稱每天只睡兩小時,每天可以雙盤十二小時,背後服用大量興奮劑和止痛藥,更有網紅為求打賞,刺舌供佛,燃指供佛,實際上鏡頭側有人已經準備好了急救。


同樣是流浪生死,有見者追求是恆常的自我,無有見追求則是不同的自我。


佛陀還是菩薩時也不例外,在得知七、八禪不究竟,不能渡流後,他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希望以自苦(第六因素)來解脫舊有的自我,菩薩無可避免地失敗了,因為他的立足點是不如實知見的:舊有的自我及解脫的自我,果然,六年後,他再次下沉。


第七個因素是行世間善業,是苦行的另一端,修行者掙扎著以更佳的自我代替舊有自我,即使是行的是善業,將來會到上三道結生,但仍末擺脫輪迴。


爭扎者被卷進同樣是暴流,同樣是無明➡️見➡有➡欲。


渡流者的修行


佛陀在《怖畏經》(Bhayabherava Sutta, 《中部》第四經)自證,當他還是菩薩時,「我於僻靜處禪修時,恐懼生起,我未起、未坐、未行,唯正觀恐懼,直至其滅。」


渡流者的修行是放鬆的,平靜的,沒有任何的掙扎,因為他的立足點沒有自我,只有緣法在生滅。這裏我們觀察到佛陀是怎樣渡流的,他不掩飾自己有恐懼,直接面對實相,也急於改變現況(恐懼),不宣言,不表演,如實知見地觀察恐懼的緣起直至緣滅,真正的渡流修行是平靜、喜悅、輕鬆和有技巧,也只有這種方式人才能過渡過四暴流,這是渡過日常暴流的方式,也是渡過生死暴流的方式。


佛陀在渡流經中向天神解釋中道渡流之法的精綷是「不住立」和「不掙扎」,不住立即不停頓,不沉沒,不掙扎即不建基於不善法作徒勞、無益的修持和行為,如宣揚苦行等等,兩者的核心在於如實知見緣起法,明白修行者本人是「無我」的,如是修行不住立於自我,不執取(upādāna)五蘊為自我,包括五蘊無我所(attaniya),我不是五蘊總體(attā),不是其中一蘊(attā ettha)和在五蘊中(ettha attā);同樣,也不以自我為出發點掙扎修行,不修苦行,不宣揚,修行不依貪嗔痴煩惱之力,不圖掌控,不追求境界,整個修行依緣起法、善巧和智慧,而不依個人的猜測,如是自能善巧地輕鬆渡流。


相對來說,凡夫依五蘊而住立或掙扎,最終沉溺於生死暴流(ogha),聖者超越自我而不住立、不掙扎,依法流(dhammasota)而得解脫。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