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2日星期三

歌德的故事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群峰一片沉寂,樹梢微風斂跡。林中棲鳥緘默。稍待, 你也將寧靜。歌德《漫游者的夜歌》



工業革命發源地歐洲的思想家早在二百多年前已經開始察覺新文明對人類精神面貌會帶來負面的沖擊,紛紛尋找出路來減低對精神健康的破壞,我們選擇省察歌德和席勒代表的兩條路,看看他們的方法能否成功。


原生家庭


德國大作家、思想家和重要的文化奠基人歌德(Goethe,1749–1832)雖然有貴族的封號(von),其實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普通市民家庭,父親是約翰·卡斯帕·歌德(Johann Caspar Goethe),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法學博士,累積了財富後花錢買了一個皇家顧問的虛銜,但一直感到自己懷才不遇,轉而將所有注意力培養子歌德,希望他可以代表家族出人頭地,歌德回憶說他的父親的形家是嚴厲、刻板和控制欲強,不講人情,他為歌德制定了極其嚴苛的學習計劃,親自教授各種知識(語言、法律、邏輯、騎馬、擊劍等),所訂立的標準極其嚴刻,他要求歌德守秩序、自律,在各方面都必須保持高成就的水平,稍一不達標就會嚴厲批評,令幼年的歌德常常心驚膽顫,感到能得到認同是可望不可即的,父親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抹掉的陰影,終其一生都不能擺脫。


他的母親是卡塔琳娜·伊麗莎白·歌德(Katharina Elisabeth Goethe),讓他感受到溫暖和愛護,她是為人樂觀、感性和富有想象力,常常講故事給孩子們聽,對於歌德來說,她代表了包容,可以自由抒發情感,可以盡情創造而不受批評,母親帶來了無條件的生活樂趣,是情感和創作靈感的源泉。


重要界限(自我的邊界)


凡人皆活在無形的牢獄之中,這個囚籠就是界限,是自我的邊界,是人我之間的差別,界限拘束了思想和情感,形成的主力是業力,尤其是原生家庭的影響。


父母截然相反的作風令孩童歌德形成不了一穩定的自我,他終生處在矛盾當中,當然這般來自個性上的張力也提供了成就他事業驅動力,代價是難以感到受平靜和幸福,他的內心常常被三種相關的界限影響,情緒波動難安:


「我優秀」:貴族式教養再加上母親的鼓勵,培養出他出眾的創作力和文字掌控力。

「我不配」:在父親的陰影下,他不配享受幸福,必須永無止境地表現,而且無論無樣努力,也不配得到想要的。

「我不能停下」:在母親面前他是珍寶,這是推動力,在父親面前一錢不值,失去滿足感,兩種個性的張力結果是他必須一直向前走,不停創新,不停有新的動作,不能安心。


在感情和家庭方面,三種界限結合下的自我就是,歌德自覺很優秀,配得上優秀的女子,但同時他又覺得幸福的家庭是可望不可即的,他配不上,所以他常形容自己有兩個靈魂。


事業方面,一方面感到能完成工作,但又常常自貶,覺得工作沒有價值。結果他變成一個永遠在路上的工作狂,他的一則名言反映了這種心態:「一件藝術作品永遠無法被完成,只能被放棄。」


歌德的自我因而常常處於撕裂的狀態,情緒上永無安寧,思想上永遠渴求未出現的,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原生家庭無意識間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心靈的囚籠。


重要事件


1. 出版​​《少年維特的煩惱》​​


1772年,年輕的歌德在韋茨拉爾(Wetzlar)的帝國最高法院實習期間,結識了友人克里斯蒂安·凱斯特納(Christian Kestner)及其未婚妻夏洛特·布夫(Charlotte Buff),歌德為夏洛特著迷

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位、卻已訂婚的少女,這是一段純粹的單戀,歌德一直埋藏在心,如常地抑壓情感,終於,一位名叫耶路撒冷的青年因類似情感和工作問題而自殺,將歌德推向了崩潰的邊緣,他深無力與絕望,也曾起過類似的念頭。


他將這段極度痛苦的個人經歷,在短短四周內寫成了書信體小說 ​​《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大量描寫了主角的心理,真摯感人,主角最後的自殺,表面上是耶路撒冷的悲劇,實際上也是歌德父親的界限在作用,將沒有價值的自我除掉​。


歌德寫這本世界名著不單純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自我治療」,通過角色的描寫將內心的痛苦​​客體化​,經過省思和意義的再賦予,他成功地將毀滅性的情感昇華成轟動世界的藝術品。他後來自述:「我藉著這部作品把自己從暴風雨般的情緒中解救出來…我感覺像完成了總懺悔,再次感到快樂與自由,並獲得了新生活的權利。」


解讀


歌德幾乎所有幾段感情都逃不出這個模式:可望不可即(來自父親的界限),充滿澎湃的激情(來自母親的界限)引致躁狂,感情過後逃避(自我界限)讓他跌進情緒深淵。


他交往的女性在物理或精神上都是他無法完全控制的,不是已訂婚的,就是已結婚,又或者社會地位懸殊的(當時他的身份已經是貴族,不能帶身份低的人出現在社交圈子內),不能常伴左右的又或者是性格疏離,他不斷重複界限內的行為,他所愛的人不是真實的,而是他投射出去的心理影像,幸福不可即。


2、中年危機:無趣的魏瑪宮廷與意大利之旅的重生(1775-1788)


1775年,聲名大噪的歌德應邀來到魏瑪公國任職樞密顧問,他一如以往認為工作,投入了繁忙的行政事務(從礦山開採到財政預算),很快他便厭倦了長達十年的官僚生活,同時因為事務繁忙而缺少了創作靈感,他再次感到自我的撕裂,這次是天才詩人和日常政務員,他的靈魂正在被體制化、瑣碎化,陷入了嚴重的創作枯竭期(Crisis of Productivity),他又和貴婦人馮·斯坦因夫人(Charlotte von Stein)有了一段複雜而壓抑的精神戀愛。他覺得自己正在枯萎,寫作停滯不前,內心充滿了焦慮、窒息和不滿足感,和很多打工仔一樣,他感覺自己過著一種「非我」的生活。期間雖然得國王親自封為貴族,但歌德一生幾乎從不使用貴族頭銜。


1786年,37歲的歌德,在內心的狂飆與撕裂感已經達到頂點時決定拯救自我,他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便以「卡爾·菲利普·莫勒」的化名秘密出走夢寐以求的義大利,此後近兩年時間裡,他拋開一切,沉醉於羅馬、佛羅倫薩的古典藝術、雕塑、建築和自然風光中。他學習繪畫、研究古代文物、結交藝術家朋友,也與各色人群交往,重新又思考和沉澱人生。


同一段模式:不能安定在政務官的位置上,貶低自己的做官的工作和自我價值,滿足感再次變得可望不可即,他再次將自己安立當官的位置上;這次,充滿澎湃的激情得不到昇華,又再次重複了上一段感情模式,不過這是他心智成熟得多了,所以沒有陷入危機,他開始反思人生,建構新的存在感。


解讀


他再次拋下了舊我(宮廷大臣),重新設立了「藝術家」、「思想家」的自我,他終於領悟到「斷念」(Entsagung) 的理念,熱情需要被某種自選的形成所所塑造和節制,自由不再於反叛規律,而再於透過斷念去蕪存菁思想和欲望,在現有的基礎上建立新的秩序,找到新的表達手法,


他在意大利找到了他一直追求的生命的價值、清晰與寧靜。這與德國狂飆突進時期的「激情與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3、科學事業的挫折和創作《浮士德》


回到魏瑪公國後,有段時期他花了大量時間研究科學,他採用的是一種整體的、現象學的研究方法,直接觀察色彩,而非牛頓的分析性、數學化的方法,他後來出版了《色彩理論》(Zur Farbenlehre, 1810),強烈反對牛頓的光學理論,然而這本學術著作當時所有的專業科學家否定和嘲笑,被認為是一個天才詩人的業餘愛好,歌德非常重視科學研究,在他心目中幾乎是與文學同等重要的事業,所以不被接受帶來了重大的挫敗感。


他再次自我拯救,並未一蹶不振,將精力重新投入到文學創作,完成了巨著《浮士德》,並大力編輯作品和推廣「世界文學」概念,和朋友合力推動魏瑪公國的古典時期運動,科學上的挫敗反而間接強化了他對人文領域的貢獻。


解讀


歌德的「整體性」的哲學基礎是強調主體與客體的互動,再對現象的細緻觀察,對後世的哲學和心理學(如現象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研究還是有價值的,不過需要在更長的時間維度體現。


歌德的界限帶來嚴重的精神困擾,但每次頻臨崩潰的時候,他都能成功處理危機,並創造性地轉化,成長,將原生家庭帶來的負債變成資產,他帶給世人珍貴的思考遺產,鼓勵著同樣受苦的現代人,怎樣超越界限帶來的精神痛苦:


⚪藝術救贖論:以藝術的形式轉化痛苦,後來的人因而提倡美育,這同時是後世娛樂事業的開端,人們常常憑借參與藝術活動,如演唱會等來轉化現代人常見的精神困擾,虛無感和無力感。

⚪出走去遠方,在地理與精神上的自我放逐,自我重塑。

⚪永恒的旅行家:投身於永不停歇的創造與行動,過程意義大於結果意義,人生是永恆的旅程,這是他從《浮士德》中提煉出的智慧,人生的意義在於不斷努力、實踐、體驗和創造的過程本身,而非任何最終的結果或獎賞。

⚪斷念(Entsagung):歌德曾說,「你所繼承的,須通過努力才能真正擁有。」人活在無數的內外的規范之中,被社會傳統、道德教條、原生家庭(外在)、個性、情緒、沖動所束縛,自我立法就是以斷念去主動選擇與重組價值,將個人的精力和資源集中在有限的創作中,以免因分散而陷入虛無,最後一事無成。例如,他愛自己的妻子,但因身份相差太遠而不便結婚,於是選擇了同居,十八年後因緣際會間才正式註冊,這就是斷念。

⚪第二自然:歌德認為,打破規則並沒有價值,為自己創造規則才是真正的天才,以詩詞格律為例,充份掌握格律,在其中游刃有餘,表達最豐富的情感,定立自己的風格,才是大師,「在限制中方顯大師本色,唯有法則能給我們自由。」套用在日常生活中,未經斷念和立法前,人只有想望,經過斷念和立法後,人的自由意志才得以體現,意志又稱為第二自然,是自由的。

⚪平靜:歌德當官時曾經有人送一間位於森林邊的木屋,他很喜歡那裏,曾經說住在花園小屋時,內心的狂暴終於得到平靜。平靜是歌德非常珍視的素質,以下是他的一些名言:

⚪「和平主義者並非是指那個試圖讓世界安靜下來的人,而是那個即便世界喧囂不已,自己內心也能保持平靜的人。

⚪無論是在歡樂還是痛苦中,我都努力保持平和與冷靜,這既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他人。

⚪行動時人要放鬆,接受時要冷靜。

⚪才能只能在寂靜中培養,品格只能在世間的波濤中形成。"

⚪只要我們安心等待,不期而至的事物自會降臨;只要我們不徒然焦慮,迫在眉睫之事自會清晰。"

⚪在躁動的世界里保持平靜,並平靜地接受不可避免之事,是成熟的標志。

⚪只有在絕對的寂靜中,我們才能開始真正地工作。」


萬籟俱寂的深淵,​​凝駐於視野;​​怒濤沉眠,颶風散盡。唯在永恆的平靜里,​​ 人方見幸福之巔。 《浮士德》


鏡心觀緣


原生家庭在潛意識所凝成的界限,往往成了禁錮了人們心靈的囚籠,世間又有幾人得以釋放,歌德無疑是其中一人,他「成功」地從情緒深淵中走出來。


歌德的原生家庭令他內心狂暴不安,他所處的時代也是極為狂暴的法國大革命、拿破侖戰爭發生的時代,他常說自己有兩個靈魂,看來他終於能夠找到安心之法,讓分裂的自我歸一,他的方法也是現代所熟悉的:遇有精神困苦,一邊更換賽道,一邊調整心情,直至心安。


他一生輝煌,是世間巔峰級別的存在,有很多愛慕者,最恨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痛苦是貴族式的,解決方法也是貴族式的。


他的方法屬於以正面思維來重構、合理化自身的存在,他也很重視正面的所緣,建基於外境來調整心境,而他終於也算是突破了原生的界限,讓內心安頓下來,讓激烈的情感重新安頓在自我設立的規律之中。


讀他的格言時,我想起了豪宅廣告,欲求平靜,可住在遠離城市的森林小屋裏,欲不得平靜,換個地方,換個心情。


依照佛法架構,他有緣力很重的掉舉心所和惡作心所(內嗔),他的想蘊充滿互相矛的概念,他既有高慢心,又有低慢心,互相矛盾帶來不同自我觀之間的撕裂,他的自由,只是從一座小囚牢被釋放,關進大一點的囚牢,然後假裝看不到邊界,所以他自由並不穩固,仍然在界限之中。


環境可換,撕裂依舊,所以他必須不斷行走,停留也是為了繼續行走,否則內在還沒解決的矛盾、界限形成內在黑洞,必將他再次吞噬。


他是一隻沒有爪的鳥,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客。


歌德之道看來不能為人類的精神困境解套。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