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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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文解經尤如觀冰山一角,欲見全貌,還須看註釋書。 |
佛經中的一個詞,若理解偏差,可能使實修南轅北轍,筆者當初也一樣,拿著《清淨道論》便開始自行解讀,結果因望文生義扭曲教法,有了很多誤解。
《清淨道論》對「定」的定義中,「samaṃ」一詞的解讀正是這樣的一個例子。傳統上將其譯為「平衡」,這樣的話會導向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理論困境,這正是筆者曾經深陷的迷思,讓我們跟隨註釋書的指引,探尋「禪定」的真正內涵。
什麼是禪定?《清淨道論》是這樣定義的:
「kenaṭṭhena samādhīti samādhānaṭṭhena samādhi. kimidaṃ samādhānaṃ nāma? ekārammaṇe cittacetasikānaṃ samaṃ sammā ca ādhānaṃ, ṭhapananti vuttaṃ hoti. tasmā yassa dhammassānubhāvena ekārammaṇe cittacetasikā samaṃ sammā ca avikkhipamānā avippakiṇṇā ca hutvā tiṭṭhanti, idaṃ samādhānanti veditabbaṃ.」
《清淨道論》I.81
一、原初的解讀(以下引述主流中、英文版的翻譯)
「定」這個詞,其核心意義是「專注」(samādhāna),所謂「專注」,是指將我們的心和所有伴隨的心理因素(心所),平衡(samaṃ) 、正確地(sammā)安置在單一的專注對象上,這個過程就像是把心穩穩地,並平衡地,正確地放在所緣上,不分神,不散亂,這便是專注的語義。」
「It is concentration in the sense of concentrating. What is this concentrating? It is the centring of consciousness and consciousness-concomitants evenly (samaṃ) and rightly (sammā) on a single object; placing, is what is meant. So it is the state in virtue of which consciousness and its concomitants remain evenly and rightly on a single object, undistracted and unscattered, that should be understood as concentrating.」
定的重要成份
這裏,《清淨道論》的專注意指「心和心所安置於在單一所緣」,而且方式必須是「平衡」(samaṃ) 和「正確」(sammā)的,禪定是不分神地專注同一所緣,過程是不散亂的,「正確」可以理解成善所緣,例如「地大」的禪相,「平衡」又應該怎樣去理解呢?
samaṃ(平衡)是心和心所在禪定時,運作狀態上達到了一種和諧、均衡、無衝突的平等狀態,相對來說,在散亂的心中,這些心所的力量是不平衡的,例如:精進心所太強,而導致掉舉、緊張,或昏沉心所太強,而精進心所太弱而導致瞌睡、沉沒,禪定的心所以適當的、均衡的強度生起,沒有一個過強或過弱,彼此協調,就像一個交響樂團的所有樂器協奏,而非某一件樂器獨奏或走音,「心與心所被平等地安置於一所緣」的真正意思是:「伴隨心王生起的各個心所,其運作強度達到了平衡、和諧的狀態。」
例如,心不再被個別強勢的、不善的心所(如貪、瞋)「綁架」或「牽著走」,而是與一個平衡的善心所團隊協同工作,共同指向一個目標。這也是一種「平等」——即主導權的平衡,沒有單一的不善法破壞整體的和諧。
看完一套電影是關於快遞員辛勞生活的,生起了慈悲心,這時生起的心是欲界大善心 ,安住於同一所緣(快遞員的辛勞相),是善的但「不平衡」,如喜、精進、擇法這些「活躍型」的心所過度發達,令心不能輕安,根據上面的定義,不能算是入定。
入定是的心是色界初禪心,伴隨和欲界大善心同樣數目的心所,但其心所卻是「平衡」的,首先,所緣是禪相,這個所緣是單一、單純、穩定的,心所中的念、精進等善心所平衡,平靜,不緊張而不離開所緣,沒有任何一個部分過強或過弱,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一點上。
第一種解讀的理論及實修困境
修習安止定時,專注於善所緣的心是善心,若將 samaṃ 解為心所之間的「平衡」,會立刻面臨一個來自阿毗達摩的嚴峻挑戰:一切善心必然伴隨著「中捨性」心所,這本身就保證了其內在的平衡特質。那麼,一個「更平衡」的禪定心,與一個「不平衡」的善心,其本質區別何在?
所有善心都具有中捨性心所,根據阿毗達摩,中捨性是遍一切善心心所(sabbakusalasādhāraṇa)之一,這意味著每一個善心都必然包含中捨性心所,必然是平衡的,精進(viriya)是六雜心所之一,無論善心和不善心都可能有精進心所,精進作為六雜心所,其善、不善性質由它所關聯的心決定,無論善心還是不善心都可能有精進心所。
修習禪定時注意所緣的心起初是欲界大善心,但並沒有所謂精進太強的善心,過份精進的心實際上是不善心,而非欲界大善心,不善心所當中包含掉舉,以致精進太強,破壞內心平衡、導致躁動(即與掉舉心所相應)的程度,掉舉(uddhacca)是一個遍一切不善心心所,它的存在立即將心的性質標記為「不善」,因此,在實修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精進太強的善心」,只存在「伴隨著掉舉和失調精進的不善心」。
由於所有善心都是平衡的,包括入定時的心和平時心境時的心,將 samaṃ解釋為心所內部的「平衡」,無法從本質上區分禪定心與其他善心,這顯然未能觸及禪定的獨特內核。
實修方面,依「平衡」義解修習禪定時會忙於平衡各種心所,不要太精進,不要太喜,不要太多尋等等,結果只會令心陷入掉舉,難以入定。
二、註疏的解讀
筆者昔日在寺院學習經部時,曾蒙上座長老慈悲指正:理解經文應以義註及複註的註釋為依歸,切忌望文生義,讓我們一起參閱法護尊者的《清淨道論大義疏》(Visuddhimagga-Mahāṭīkā)相關的註釋:
「cittacetasikānaṃ samaṃ avisāravasena sampiṇḍentassa viya ādhānaṃ samādhānaṃ. avisāralakkhaṇo hi samādhi, sampiṇḍanaraso ca.sammā avikkhipanavasena ādhānaṃ samādhānaṃ. avikkhepalakkhaṇo vā hi samādhi, vikkhepaviddhaṃsanaraso cāti.」
《清淨道論大義疏》I.107-108
「定是心和心所置於(一所緣),達到專注(samādhāna),制止散逸(avisāravasena),(三者)凝聚成一體(於單一所緣)(sampiṇḍenta),不散逸是定的相,凝聚成一體(sampiṇḍanaraso),是定的功能,專注並等同(於所緣)而不分心,具足摧毀動盪和焦躁的功能。」
註疏為我們指明出路,用了兩個關鍵詞來詮釋 samaṃ(等同),不散逸(avisāra)指制止心力向外流散,凝聚(sampiṇḍana)指將心與心所和所緣壓縮般結合成一體,這兩個詞共同描繪了一個動態過程,通過向內收攝與凝聚,最終讓心與心所這個「所緣整體」的認知範圍,與「所緣」對象的邊界完全重合,這個狀態,就是「等同」。
根據註疏,將心與心所,以一種「向內收攝、毫不散逸」且「內在平靜、毫不擾亂」的方式,安置於一個所緣上,而且心和心所關註所緣的範圍和所緣是等同的,不多不少,這時是狀態是不散亂,不分心,凝聚,足以摧毀心之動盪的,可稱為禪定。
這裏,sammā的意義變成了「等同」,正如《相應部》1.13經的例子:
「Natthi putta samaṃ pemaṃ, natthi gosamitaṃ dhanaṃ」
「沒有愛等同於對兒子的愛,沒有財等同於牛之財」
怎樣理解心、心所和所緣處於等同的狀態?我們可以想像將水註滿一個容器,不多,不少,剛好注滿,這時水和容器內的體積就是等同的。同理,將心安置於一個所緣,全心全意只注意一個所緣,這個的狀態就是等同了,心和心所只注意這個所緣,不注意其他的,所以不散亂,不注意少一點,所以不收縮,完全同一,所以是平穩和平靜的,因此,samaṃ指的應該是心和心所對所緣是否一致,而不是心所之間是否平衡,例如精進根、信根是否太強等等。
在入定時,心、心所和所緣(如禪相)融合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能緣(心)與所緣(境)的界限變得模糊,所有心理能量完全等同地指向同一個目標,這個等同意指其實是「心一境性」的狀態。
相對來說,看完電影后的回想戲中人的慘況,這時心、心所和所緣,是不等同的,因為所緣會變化,心可能會投向不同的細節,被某段配樂或某個鏡頭單獨吸引,導致和所緣的不一致。
註疏以「凝聚成一體」來定義禪定的功能,其最終達到的狀態,正是心、心所與所緣三者合一的「等同」。「凝聚」是達到「等同」的動態過程,而「等同」則是「凝聚」到極致的靜態結果。
三、最新解讀
現在,讓我們來重新解讀上述引文:
「『定』這個詞,其核心意義是專注(samādhāna),所謂的專注,是指將我們的心和所有伴隨的心理因素(心所)正確地(sammā)安置在單一的所緣上,並使二者的認知範圍與該所緣完全等同(samaṃ),這個過程就像是把心平穩地,完全地,正確地放置在所緣上,不分神,不散亂,這便是專注的語義。」
有趣的是古代漢譯佛典中將samādhāna(專注)翻譯成「等持」,即能觀(心和心所)和所觀(所緣)達致一境性,很可能更接近《清淨道論》的原義。
四、誤解經文的後果
「平衡」和「等同」這一詞之差,在實修上意義重大,許多禪修者的困境,在於努力錯了方向,他們總在調節內心的各種心理狀態,卻忽略了根本——讓心與所緣「等同」。
正確的實踐是將所有注意力,如同聚光燈一般,完整地、不增不減地投向所緣(禪相),當心從散亂(水未滿)或緊繃(水溢出),調整到僅僅是「知道」所緣本身(水滿而不溢)時,定境便會自然生起。
誤解引致的過分複雜化
現在學習禪修的人往往不瞭解禪定的修習,也有人對禪定有了不少誤解,將禪定描述得非常玄幻,也有的人甚至覺得不應學習禪定,以免執取,我們閱讀經藏時,會發現所有完整教法都必然包括禪定的修習,可見佛陀本人是非常重視禪定的,然而經藏中涉及禪定的講解卻非常簡略,與其重要性明顯不不對稱,以《沙門果經》為例,只是寥寥十多字便介紹了初禪,反而外道學說及戒學部份就非常詳盡,這點尤其容易令初學者感到疑惑。
最大可能是在部份人在學理上對禪定的理解出現了差池,各種版本的解釋出了歧義,讓禪修者感到迷惑,其次是後世論師的詳盡解說讓後人有了禪定很複雜、很難修持的感覺,筆者二十多年前曾有幸親自拜訪一位中文佛教界極享名聲的導師,他就將禪定講解得非常玄妙難明,讓人感到自己根器低劣,生起退意,不足以學習禪定。
結語
我們或可猜想,在佛陀時代的修行氛圍中,禪定作為一種導向解脫的基礎能力,可能被更多修行者所熟悉和掌握,禪定或許並非我們想像中那般玄奧艱難,最重要的是對法義的精確理解和如法的實踐,佛陀本人小時候就已經自行掌握了初禪,當代有些大師也一樣,有一位九歲時自行打坐就能入定,可見以往禪定相對容易修習,不需要太多的講解,只需依照簡單的指引修習就可以成就。
讀經藏時,綜合參閱根本藏、義註和複註有助我們擺脫誤讀,遵循這些清晰的直接指引,禪定並非高不可攀,在實際的教學中,我們觀察到學員只要依照正確指引修習禪定,絕大多數人都能順利成就,經過大約幾年的訓練後,禪定就能如同入睡般自然發生,此後只要戒德完滿,身體條件合適,禪定的技巧終生不忘,從此心情相對容易自主地處於平靜、喜悅和滿足的狀態,有利於高階觀禪的修習。
禪定是非常珍貴的能力,值得去培育,有趣的是完成訓練的學員繼續修習觀禪時,他們回想禪定的修習,的確會感到禪定的修習是相對簡單的,有的甚至覺得入定比入睡更簡單。
然而,在學習禪定的初階時,導師始終需要面對一個嚴重的困境,就是學員大都對禪定有太多的先入為主的誤解,造成實修時各種無謂的困難,導師需要耐心地協助學員逐個破解,小參時大部份的時間其實花在了破解邪見,而不是建立正見,這大概是因為對經典瞭解產生了歧義所致。
通過正本清源,我們得以重拾「禪定」的樸實面目,禪定並非玄學幻想,而是心靈精準、純一的運作狀態,對「等同」而非「平衡」的深刻理解,為我們掃清了實修路上最大的絆腳石——知見上的迷惑。
當禪定變得清晰可觸,它便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成為每一位修行者都可以穩步培育,並以此為基,深入慧觀、趨向解脫的普適道路,這也是精確理解法義的終極意義所在。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