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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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法 不如法 |
回想初學禪修時,筆者也曾有「上坐如上刑場」的經歷,若非看穿生命更苦,實在難以堅持下去,那時的狀態就是「掙扎」或「沉沒」,我就不明白,只想不那麼苦而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直至某刻,好像明白了什麼,自此打坐如輕鬆自如,妙不可言,但那時也不未完全明白究竟做對了什麼。看看阿慧的故事。
《筏》(微小說由AI提供,筆者作少量修改)
一、打仗
阿慧第一次打坐,是跟朋友去的。
道場很安靜,木地板擦得發亮,每個人的坐墊前面都點著一盞小小的酥油燈。帶領的法師說:「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知道入息,知道出息。」
阿慧盤好腿,閉上眼睛。
不到三分鐘就沉沉地睡了。
如是一個月後,終於不那麼昏沉了。在少部份清醒的時候,上座後三分鐘,她發現自己正在腦中跟上午的同事吵架。那個同事說她報表格式不對,她當時沒回嘴,現在每一句台詞都補上了,字字見血。
她趕緊把注意力拉回呼吸。吸,呼,吸——
五秒鐘後,膝蓋開始痛。
不是隱隱的痛,是有人拿螺絲刀在鑽的那種。阿慧忍著,心想:「法師說痛是正常的,要觀照它。」她努力去「觀」,結果越觀越痛,痛到額頭上沁出汗珠。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瞄向旁邊的人。那人坐得像一尊佛,紋絲不動。
阿慧閉上眼,更用力了。
她把全部意志力集中在呼吸上,像用雙手掐住一條活魚。呼吸在她強力的註視下變得僵硬、短促,胸口開始發悶。她告訴自己:「只管呼吸,別的不準想。」
念頭反而更多了。每一個念頭都像彈窗廣告,關掉一個,彈出三個。
那支香,四十分鐘。阿慧起身時,腿是麻的,心是累的。她看著旁邊那位「佛像」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出禪堂,心裡又羡慕又絕望。
回家路上,朋友問她感覺如何。
「像打了四十分鐘的仗。」她說。
「打誰?」
「打我自己。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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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越陷越深
阿慧沒有放棄。她買了坐墊、蒲團、打坐用的披風,還下載了三個冥想App。
她把打坐當成一個新的KPI(表現指標)。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到六點半。手機設好計時器,旁邊放筆記本,下坐後記錄:今天妄念多少,腿痛多久,專註幾分鐘。她給自己定目標:「三個月內,要達到一小時不起嗔念。」
打坐時,她像一位嚴厲的監考官,盯著每一個升起的念頭,一經發現,立刻紅牌罰下。
「想到早餐,出去!」
「想起前男友,出去!」
「膝蓋痛,觀照……不對,你在跟痛講話,出去!」
她的眉頭是皺的,肩膀是聳的,上下牙齒是微微咬合的。她不知道,因為她從來沒注意過。
兩個月後,阿慧發現自己變了。
以前她脾氣不算差。現在,每次下坐她都莫名煩躁。老公問她早餐吃什麼,她回答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有一天,老公小心翼翼地說:「你最近打坐,是不是不太順?」
阿慧放下筷子。「你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只是你以前不會因為豆漿太甜就瞪我。」
阿慧愣住了。
她想起打坐時,自己是如何「用力」對待每一個妄念的。那種用力,在下坐後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對象。以前她瞪妄念,現在她瞪老公。
那晚,她坐在坐墊上,沒有計時,沒有目標。
她只是問自己一個問題:
「為什麼越修,心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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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盞燈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停電的晚上。
台風天,小區跳電了。阿慧點了一根蠟燭,無事可做,就坐在坐墊上。
沒有計時器,沒有目標,沒有「今天必須坐滿四十分鐘」的鞭子。她只是坐著。
燭光微微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她看著呼吸。
這一次,她沒有用力。因為反正也看不清呼吸,黑漆漆的,能知道什麼呢?她只是模糊地感知到,胸腔在起伏,空氣在進出。
腿又開始痛了。
阿慧習慣性地想去「觀」它。但黑暗中,那個「觀」的動作好像也懶了。她只是知道:「哦,這里在痛。」然後繼續知道呼吸。
痛還在,但她不在痛裡面了。
或者說,痛還在那裡,但那個「在痛里掙扎的阿慧」不見了。剩下的是什麼呢?她說不清楚。像一個房間,本來擠滿了人,忽然人都走了,只剩下空間本身。
不知過了多久,電來了。
燈亮起的瞬間,阿慧看了看鐘。
一小時二十分鐘。
她坐在那裡,沒有狂喜,沒有「我終於做到了」的激動。只是覺得剛才那段時間,像一杯靜置的水,泥沙自己沉下去了,清水自己浮上來。她沒有動手去撈泥沙。
她只是沒有攪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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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再摻合
那之後,阿慧的打坐變了。
她不再把注意力當成一把刀,去砍每一個妄念。她把它當成一盞燈,只是照著。
念頭來了。她以前會沖上去抓住它:「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不準動!」現在她只是照見:「哦,念頭。」然後念頭就走了。不是被她趕走的,是自己走的。
她忽然懂了以前怎麼也想不通的一句話:「不怕念起,只怕覺遲。」
以前她怕念起。每一個念頭都是敵人,整個打坐就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圍剿。現在她不怕了。念頭來就來,走就走,她只是不跟著走,也不擋著不讓走。
腿還是會痛。但她發現,痛本身不是問題。跟痛打架,才是問題。
有一次,膝蓋痛得像要斷掉。她看著那股痛,不迎不拒。痛像一團燃燒的火,她是旁邊看火的人。火燒它的,看的人沒有被燒。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當她不再用力對抗痛時,痛反而變得可以忍受了。不是痛變輕了,是「受不了」的那個「我」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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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渡河之筏
半年後,阿慧又去了那個道場。
坐墊還是那個坐墊,酥油燈還是那個酥油燈。旁邊坐著一個新手,滿臉緊綳,肩膀高聳,每一口氣都吸得像在搶救溺水的人。
本應是渡河之筏的道場,好像變成了屠宰場,讓她充滿恐懼不安。
阿慧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
下坐後,那個新手小聲問她:「師姐,你坐那麼久都不會痛嗎?」
阿慧笑了笑。「會痛。」
「那你怎麼忍的?」
「我沒有忍。」
新手一臉困惑。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阿慧說,「把打坐當成打仗。我全身都是武器,對準我的腿、我的念頭、我的呼吸。後來我發現,我不是來打仗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阿慧想了想,忽然想到停電那晚的燭光,和燭光里靜靜落下的灰塵。
「我是來看灰塵落下的。」她說。
「在船上看。」她補充道。
新手沒聽懂。但阿慧知道,有些話,現在聽不懂沒關系。有一天她會懂。也許是在某個停電的夜晚,也許是在某一次終於放棄「用力」或「下沉」的瞬間。
阿慧走出禪堂。
外面有一條小河,水不急,但一直在流。她蹲下來看。
以前她會想:「水要去哪裡?」她明白那時不是想知道,而是想控制。現在她不想控制,也就不需要知道了。水去哪裡,是水的事。看水的人,只是看。而在哪裏看,怎樣看,更加不重要。
她忽然想起一段經文。那是她後來偶然讀到的,但一讀就懂了,像重逢:
**「不沉沒、不掙扎,渡越瀑流。」**
沉沒,是你抓住岸邊的石頭不放,但又很難抓不住,以為一鬆手就會被沖走。
掙扎,是你拼命劃水,想要游得比水流更快。
但你不需要抓住,也不需要劃。
你只要把自己交還給河,和渡河之筏。
不是隨波逐流的那種交還——那叫沉沒。
是知道自己在河裡,卻不與河對抗,並且在上岸後隨時交還渡河之筏。
阿慧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膝蓋微微有點酸。她感覺了一下,然後松開。
不是松開膝蓋,是松開那個「覺得膝蓋應該不酸」的念頭。
遠處傳來晚課的鐘聲。一聲,一聲,落在暮色里,像石頭落進河裡。
河接住石頭,繼續流。清醒而不又在乎的當下,她渡越了。
阿慧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跟呼吸一樣,只是自然地進出。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高手還是新手。
也不重要了。
每一步都是流,每一次的呼都是筏,每一次的吸都是岸。
(完)
綜合分析
初學者修禪,最容易走偏的是不知不覺中以「筏」為「流」,甚至為「岸」,忘掉了「流」只能提供足夠的動力,最初是以苦為基礎的(見文章《流》),也忘掉了目的地(見文章《岸》),更容易忘掉「筏」只是工具,被嘗試掌控工具綁架了心志。
阿慧的故事充份說明她怎樣迷失於工具之中,後來又怎樣以緣起四理踏上離二邊的中道,正視自己的四暴流,並於其中修習離二邊、兼二諦的中道。
禪修打坐是我們達到如實知見的工見,但阿慧初學時視「打坐」為目的,一心只是想爭取好的表現,坐得好些,將工具視為目的,尤如渡河的人,視船為目的地,盡可能留在船上,活得好些。
她將導致苦的邪見轉移到了禪坐上,自然逃不過苦。
她的錯誤,令她將兩個流動的緣起現象,凍結為兩個恆常邪見:
1. 「他相」:她看見旁人「紋絲不動」的那一剎那威儀,便將其執取為 「他是一座永恆的佛」。她忽略了那人可能在忍著腿痛、或在跟昏沉搏鬥,更忽略了那一剎那的威儀早已滅去。
2. 「我相」:她將當下腿痛、心散的這一剎那苦受,執取為 「我是一個永恆的失敗者」。她用這一秒的挫敗,給自己貼上了一個跨越過去、現在、未來的標簽。
這兩個凝固的幻象一旦對比,便產生了強烈對比:一方面是「永恆完美的他」,另一方面是「永恆失敗的我」,對比的結果是我無價值,建基於這個見,她沉沒了。
一、破除常見
初步以緣起觀如實地、清晰地看到,所謂的生命之流,是由無數各自獨立、互不混淆、剎那生滅的名色法所構成。前一法滅去,後一法新生,無一法可從過去延續到現在。
「他坐得像一尊佛,紋絲不動,他好厲害」是邪見。如理作意之下,所謂的我看見他是一連串光線撞擊眼球之下的影像,每個影像在生起的瞬間就滅去了,隨即她的心識處理這個影像,生起「他」的相,與前一剎那的影像已是截然不同的法。然後心基於對「他」的認知,與心中「佛像」的記憶比對,生起的「如如不動」的想蘊,以及「羡幕」、「厲害」的想法又是新生新滅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他」的法,能從前一剎那保持到下一剎那。
所謂的「他如佛像」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恆常的實體,她羡慕的對象,只是無數個個自心製造的、已經滅去的幻影,隨之建立的羡慕等想法便失去了立足之地。
同理,她的「我腿痛、心散亂、達不到,所以「我不行,我無價值」也是常見,也可以同樣的方式去除。當「失敗的我」被解構為一連串剎那生滅、各具特相的心理事件時,自我譴責便失去了對象。
她不再需要羡慕,更不用自責,她只是回到當下這一剎那,如實了知。
這刻,她從「流」和「筏」中得到了力量,她更接近岸邊了,相關的苦也將終止。
二、多重相理:以「剎那生滅的各自特相」解構常見
多重相理是任何現象,都不是單一實體的顯現,而是無數各具特相、剎那生滅的緣起法之和合,當她說「他全身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完美的佛像」時,忽略了構成這個印象的千百重剎那法。
她看不到構成「他」的色法是多重的,他的身體並非「一個」不動的東西。他的眼皮在微細顫動,他的胸腔在隨著呼吸起伏,他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他的細胞在新陳代謝,「不動」只是肉眼粗取的概念,並非實相,實相是:無數色法在各自的剎那中生滅,有的動,有的靜,各具特相。
從名法的角度來觀察他,他的內心,此刻可能在專註呼吸,但也可能有微細的妄念飄過,也可能在與腿痛搏鬥,也可能有剎那的昏沉,「如佛」只是外在假相,他的內心是一條無數心法剎那生滅的瀑流,有善心、有無記心、甚至可能有不善心。
所謂的「他像佛」,只是阿慧自心取的一個粗略標簽,若以多重相理如實照見,他根本不像佛——他只是一個由無數剎那生滅、各具特相的名色法構成的、不斷變化的活人。
三、他像佛只是一剎那的威儀
「他整座都坐得這麼好,從開始到現在紋絲不動」是邪見,阿慧看見的「他」,是此刻眼識所對的色法影像。這個影像,在生起的瞬間就滅去了。下一剎那的「他」,已是全新的色法組合。**她所執取的「整座都好」,是記憶的構造,不是當下的實相。那個「紋絲不動」的佛相,只是阿慧在某一剎那截取的畫面,並錯誤地將其延伸到整座。實相是:他的威儀是一條不斷變化、前後別異的相續之流。
四、無作者理破除有作者見
「他能坐得這麼好,是因為他有天賦、他有定力。這是他『個人』的成就」是邪見。正觀是,他此刻的威儀,不是「一個原因」造成的,而是由無數因緣構成的,例如,他今早吃了適量的食物、他昨晚有充足的睡眠、他此刻選擇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遠因更多:他過去多年的練習、他曾經遇見善知識指導、他累積的波羅蜜。當然還有外緣,如禪堂的安靜、溫度的適宜、旁邊同修的專註氛圍。更重要的是他的威儀是法性的自然流露,當他心持續安住時,威儀自然趨於穩定,這些是諸法的自然呈現,並非個人有意而為,尤如太陽不為聖人而升一樣。在這無數因緣中,沒有一個獨一的「他」在創造這個威儀。威儀是眾緣和合的產物,如同風吹樹葉動,無有作者,唯法現前。
這是他用了多年努力、眾緣具足才有的表現,這根本不是「個人」的功勞,而是無數緣起法暫時和合的現象,不是「他」坐得像佛,而是緣起聚合的結果,那麼「他像佛」、「我失敗」等標簽便徹底失去了立足點。
五、以同相理破除斷見的正觀:看見相續之流,接納耕耘的過程
「我為什麼坐不好?為什麼心這麼散亂?為什麼腿這麼痛?我應該一坐下來就能專註,就能像別人那樣如如不動才對!我一定是哪裡有問題,我不夠努力,我不適合修行……」
她有三種的斷見,第一重是與過去因緣割裂,忽略自己過去缺乏禪修訓練、身體僵硬、內心躁動等因緣,認為「現在的我」應該憑空擁有「將來的果」,強行想像自己具足當下出現本不具足的定境。第二重是與相續過程割裂,她間接否定了修行是漸進累積的過程,認為成果應該是「立地式」躍升——從散亂直接跳到一心不亂。第三重是與未來可能性斷裂,因當下達不到,便悲觀地斷定「我永遠不行」,將暫時的困境凝固為永恆的失敗標簽。
她的斷見核心思想視「現在的我」與「過去的因」無關,「現在的我」與「將來的我」無關,這是所有散亂、掉舉和追悔的立足點,因而過份用力,印證了複註所說:「ucchedadiṭṭhiyā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因斷見而掙扎前進,即名『被沖走』。」
阿慧被斷見暴流沖走,不斷掙扎,離安寧越來越遠。
同相理(ekattanaya)的核心觀察是因果相續,相似相續,現在的身心狀態,是過去無數因緣的相續果;未來的成就,是此刻精進的相續果,沒有憑空出現的定境,也沒有永恆不變的失敗。
她應如理作意:「我此刻的散亂與腿痛,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修行的失敗,而是緣聚合的結果,例如身體方面缺乏彈性,髖部緊綳,血液循環不暢,是缺少運動、久坐辦公、姿勢不良的合理結果;精神方面,她習慣多任務處理,心長期向外攀緣,散亂正正是過去缺乏正念的合理結果,這些習氣不會因我『想靜』就立刻消失。此刻的她的身心狀態,是所有這些因緣的相續果報。
當她腿痛時,不再想「為什麼我這麼沒用」,而是輕輕標記:「這是過去缺乏伸展的果報。它在燃燒。燃燒是它的特相。」當她散亂時,不再想「我又分心了,真糟糕」,而是標記:「這是過去串習攀緣的果報。它在流動。流動是它的特相。」
正觀將來,她可如理作意:「既然此刻的狀態是過去因的相續果,那麼未來的狀態,也將是此刻因的相續果。我不需要強求此刻立刻變成『完美的果』,我只需要在相續之流中,持續投入正確的緣法,腿痛方面可以調整姿勢,散亂方面以觀呼吸來調整等等,如是她不再沮喪,而是接納了現況,種下將來成功的基礎。
如是,她不再設定「三個月內必須如何」的暴力目標,而是以法爾如理破除無因見,將注意力轉向「這一座、這一刻」的因緣耕耘,稍稍地埋下將來成就的緣法,完全知道此刻的每一刻善念,即使微弱,都已存入法流,成為未來的善法親依止緣,即使看不到馬上的結果,法性自然會醞釀、成熟。
當阿慧以同相理破除「與過去割裂、妄想當下即成的斷見」,以法爾如是破除無因見後,她的修行發生了根本轉變,她不再為難自己,不再用暴力的自我譴責來打擊自己,而會耐心與接納,將焦點放回正確修習。
看破了邪見,她就可以從「流」和「筏」中得到了源源不絕的力量,更接近岸邊了。
轉折點:停電的那一晚
阿慧以緣起四理破除邪見的當下,同時也踏上了正道,「破邪顯正」的當下,她不用力、不掙扎,離用力、離沉沒而順法流而行,順隨緣起的相續之流,輕輕播撒善法的種子。
她終於明白:修行不是一場與自己的戰爭,而是順著法流自然流淌,她不需要掐住河水,也不需要焦慮大海的遙遠,她只需要順著法流,善法法性終將帶她匯入那片無邊的寧靜。
阿慧第一次真正突破一小時,是在那個停電的夜晚。這個看似偶然的事件,卻精確地演示了緣起四理如何在實際修行中破除我見、回歸離二邊的中道。
在停電之前,阿慧的每一座都有一個隱形的「監工」在控制,她時時刻刻都要「專註」(於是用力掐住呼吸)、「消滅妄念」(於是將每一個念頭下壓下)、要「達成目標」(於是記錄、計算、催逼)以及要「評估進度」(於是不斷比較、羡慕、自我否定)。
「操作者」是修行上的幻覺,讓每一座都變成了一場戰爭:有一個「能修的我」,有一個「所修的定」,兩者對立,緊張相持。
阿慧在停電前的所有掙扎,根源正在於她無法放下這個「作者」——她深信「我」必須做點什麼,定境才會出現,直到停電那一夜:
不再去評估「還要坐多久」,黑暗中看不清旁邊的人,無法比較,於是「我坐得好不好」這個評判失去了參照,黑漆漆的,「用力專註」這個動作失去了明確的所緣,正是這刻,那個一直緊綳的「操作者」松開了手。她明白了複註所描述的:「avijjāya 'saṅkhārā mayā uppādetabbā' ti evamādibyāpārābhāvo.」(沒有「無明想:我應令諸行生起」——像這樣的功用,是不存在的。
阿慧在黑暗中,第一次不再「想令定境生起」,不是她刻意放下,而是「操作者」在這個特殊情境中找不到著力點,自然退出了。
正如複註所說舉的例子:牛乳不會想「我要變成酪」,無明也不會想「我要生起行」。法性自然,因緣具足時果自成熟。阿慧在黑暗中體驗到的,正是這種「法性自然」——胸腔自然會起伏,空氣自然會進出,覺知自然會知道。不需要一個「我」來指揮。
阿慧明白到,正因無作者,法性的因果才得以無礙地運作,她的「不攪動」,本身就是正確的因;泥沙沉澱、清水上浮,就是正確的果。因果宛然,只是其中無有一個「我」在造作。她不再當「操作者」,但她成為了「助緣者」——提供正確的因緣(如理作意、持續回到呼吸、保持覺知),然後讓法性自己去完成其餘的工作。
停電的那一晚,觀痛的時候,只有痛,「我」消失了,她只是知道:「哦,這裏在痛。」痛還在,但「我」不在痛裏面了,整套以「我」為核心的敘事漩渦從此消失了,整套「我」的抗拒、焦慮與自我譴責也消失了。「操作者」放下了,她不再掙扎(「我」要忍痛),不再沉沒(因達不到而沮喪)如實知見整個緣起的鏈條——從無明到老死,從痛受到了知——只是一系列條件性的、無我的現象在依循法性而生滅。
沒有推動者,只有推動,沒有觀察者,只有觀察,沒有忍受者,只有感受。當阿慧徹底通達這一點時,她不再需要「成為」什麼,也不再需要「對抗」什麼,她只是那條法流的一部份,痛是法流中的波浪,知痛也是法流上的月光。波浪自涌,月光自照,無有作者,法爾如是。
七、成熟的修行者是怎樣培養而成的?
作為新手,阿慧曾經認為:「如果我足夠用力,就應該成功。但我用力了,卻沒有。是我不夠用力?還是我根本不適合?」
這並不是如實知見,她將「掙扎」視為一個孤立的因,將「成功」視為一個遙遠的果,中間是一片緣起的真空。她不確定這片真空里有什麼,所以她焦慮。每一次下坐後的記錄,每一次與他人的比較,都是她在試圖用焦慮的繩索,去丈量那片真空。
如是她在「無因見」與「決定論」之間痛苦擺蕩,她不確定因果的確定性,所以她時而覺得「一切都是偶然,我可能永遠修不成」(無因見的絕望),時而又覺得「一定有某個固定的公式,只要我找到並執行,就能成功」(決定論的僵化)。這兩者,其實都是對法爾如是理的無知。
阿慧的轉變,不是她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法」。方法,仍在「操作者」的領域內。她的轉變,是她徹底退出了「操作者」的位置,從而第一次看見了那本然法則的運作。
首先,如上所述,最關鍵是「操作者」的消失,她的心態從「我該做什麼」轉化到「法怎麼運作」
其次,在停電之夜,她終於看到了「法性的自然流動」,確定了三重緣起關系:第一,正如「乳必出酪」,散亂的因,只導向散亂的果,而正念的因,只導向正念的果,她終於確證,只需輕輕回到呼吸就有正念;第二,她不再期待「立刻坐好」,她知道身體的僵硬、心的躁動,是過去因緣的果報。這些緣法需要時間、需要正確的因緣,才能轉化,這是不可逾越的過程;第三,她不再懷疑「這樣修對不對」,她確信:每一念輕輕回到呼吸的耐心,都在相續中存入正念的種子。種子存夠了,緣法具足了,定境必然生起,這是不是「可能」,是法的必然。
正如渡流者的力源於流(四暴流),禪修者的力也源於禪修體驗的如實知見,看破一刻,也是力量爆發的一刻。
八、法爾如是(evam dhammatā — 法性如是)
法則是客觀、普遍、放諸四海皆準的自然運行軌跡,不因「操作者」的焦慮而加速,也不因「操作者」的懈怠而停滯,法只是如是運作。
阿慧後來說的「我是來看灰塵落下的」,這句話的深義在於:灰塵落下,是法爾如是;看,也是法爾如是。她不再試圖去「創造」一個灰塵落下的速度,也不再「焦慮」灰塵何時落盡,她只是成為那個能讓灰塵自然落下的空間——安靜、接納、不攪動。因為她知道,只要不攪動,灰塵**只能落下。這是法性決定的,不是「我」決定的。
阿慧的確信並非一種「認命」式的「只能這樣」,而是積極的隨順,她獲得了真正的自由:從「不確定」的焦慮中自由了,捨離掙扎一邊,確信功不唐捐,法爾如是,不再需要計算里程、檢查進度;她又從「比較」的沉沒中自由,捨離沉沒一邊,她知道各有因緣,法爾如是,便不再羡慕他人的「佛像威儀」;從「操作者」的疲憊中自由,踏上了中道,她知道法性自運,法爾如是,便不再需要用力掐住河流。
就是這樣,和所有已確立的修行人一樣,阿慧從必須要從邪見中醒來,安住於法則本然的運作,她只是坐下來,看著灰塵落下。
灰塵落下的速度,是法爾如是;她的坐禪「好」、「壞」,是法爾如是;心中的確定,也是法爾如是。
與其說她放下了,或者看破了,不如說她以緣起法領悟了實相,尤如墮流者爬上了船,她以建基於緣起法的正見看清了一切,領悟到了其中的法則,渡流而去。
如是才是以法為「筏」,以如實知見化「流」為力,她終將登「岸」。
除了這樣,還能怎樣?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