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

「離二邊」、「兼二諦」的中道(系列總結,辨析中道之十六,完)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無明為主,俯就貪愛,暴流為鞍,邊見為韁。
循中道行,不住二邊,出離奴役,得大自在。



《渡流經》極為簡要,為何經過多次經典結集後,聖者們將《渡流經》放在了《相應部》之首的位置?註釋書的論師覺音尊者和法護尊者為我們解釋了原因:「離二邊」、「兼二諦」是三藏的核心教法鏈條。


佛教教義最核心教法在於以正見來對治無明及其衍生的各種邪見,這點我們已經在「辨析緣起法」系列詳細介紹過了。中道的教法可以有效對治後現代社會的精神壓力問題,為整條解脫道的基礎提供的清𥇦的脈絡,結合了緣起法後,可以有效破除各種邪見,建立正見,甚至可作為理解後期佛教思想發展的邏輯線索。


用最直接的語言來表述,中道就是破邪顯正的方法及所能證得的聖果;邪主要指的是邪見、邊見。


佛陀在經中只談及一個重點:怎樣渡流,他完全沒有談另外兩個世人更關心的話題:流(生命現象)及岸(人生的目的),他只談及了渡流之「筏」(怎樣渡流)。為什麼佛陀不談及岸,不勸勉天人證果呢?因為渡流的正確方法是離二邊的中道,破邪顯正,證果是有所求,和渡流的方法互相矛盾,勸勉別人證任何果位都和離二邊的中道相違背,正如在久遠之前,當佛陀還是菩薩時,他遇上了燃燈佛並發願成佛的一刻,燃燈佛為釋迦牟尼佛前生善慧菩薩授記,那是自己發的願,再由燃燈佛確認的,而他發願成佛,而不是辟支佛或阿羅漢,是由眾多緣法所緣起的,燃燈佛有一切知智當然知道善慧菩薩的緣起條件,自然不會干預他的發願了。


怎樣以中道來破邪顯正?


二諦並兼是中道的另一基本精神,表現在陳述教義時,極為精密、嚴謹、有規律地使用世俗語言,完全遵守其規則。我們回到上篇章的討論問題,以下我們先以二十世紀語言哲學家維特根斯坦的「語言遊戲」理論來審視這些邪說。選擇這一工具的原因在於:佛教二諦教義本身就包含著對語言使用規則的嚴格區分——世俗諦的語言必須遵循世間共許的用法規則,勝義諦的語言則指向不可言說的實相。將兩者混淆,正是諸多邪說的溫床,我們繼續分析以下的觀點(虛構的警示性案例,並非來自真實宗教):


一、其宗主有時間大神通,可操控時間,加速信眾學法的速度,若信眾誠心求救,可以縮百年為一日,信眾修習一天就可以別人修習一百年。

二、世界即將毀滅,其宗主有空間大神通,若信眾誠心求救,可以置地球於其掌心,擲過恆河沙數的世界之外,而可以令當中的眾生不覺,待世界毀滅、重建後,再複還地球於本處,一切如故。

三、世界本幻,一切空間皆為幻覺,大等於小,小等於大,無有分別,其宗主掌心已藏重量世界,當中眾生永恆快樂,永恆存在,若信眾誠心求救,死後可以入住。

四、宗主即本源,本源即宗主,只需默念宗主聖號,即可回歸本源。


角度一:違反了世俗諦中語言規則


為什麼我們看見天空中的飛機時沒有什麼感覺,但看到一個人在半空懸浮時,就會一種有驚訝和超脫的感覺?


因為後者打破了一些物理常規,大腦「看到」這種現象時就會製造一種「神奇」的感覺。


一些異端邪說就常常利用人類的這種習性編織超驗的宗教感覺,其中的關鍵是打破世俗諦的規則,正如以半空懸浮的假像來打破物理規則一樣。


維特根斯坦的語言遊戲理論與佛教二諦教義中「世俗諦語言有其約定俗成的規則」這一理念高度契合,最適合作為世俗諦層面的分析,尤其是那些打破語言規則的操作。當然,語言哲學批判並非取代佛教教義批判,而是為後者提供一個從世俗共許角度切入的分析。


維特根斯坦的語言游戲理論認為,「詞語的意義在於其用法,而用法必須遵循公共的語言規則」。 當一個觀點脫離了原本的語言游戲,卻又沒有為它建立新的、可理解的規則時,它就不是深邃的哲理,而是語言的空轉——是無意義的「胡話」:


一、關於「操控時間」的語言游戲批判


邪說是「宗主可操控時間,縮百年為一日,令信眾一日修得百年之功。」


1.  「時間」一詞的語法規則


「時間」這個詞在我們的語言游戲中有其固定的用法。我們說「時間流逝」、「時間漫長」,這些表達都植根於一種公共的、可經驗的生活形式——晝夜交替、衰老變化、事件序列。時間不是「一個可以被操控的對象」,因為「操控」這個詞的語法預設了一個可以被抓取、移動、改變速度的物體。


其二,「一百年」和「一日」這兩個詞的意義,恰恰在於它們的用法中包含著不可互換,說「一日可以完成一百年的修行內容」,這時「一日」和「一百年」這兩個詞就已經喪失了在時間語言游戲中的原有意義,這句話廢除了時間這個詞的語法,就好比一個人說我畫了一個圓形的方形,他並沒有在描述一個超驗的幾何奇跡,他只是在胡言亂語——因為「圓」和「方」在幾何語言游戲中的規則是互相排斥的。


其三,修行是心相續的轉變,使用修行這詞時,已經同時內嵌於「因果」、「次第」、「積累」等語言游戲中,說「修行可以被加速」,等於取消了這些詞的用法規則。


所以這一句話的真正功能不是陳述事實,而是一種巫術式的承諾,利用了信眾的貪心,卻披著「時間性空」的哲學外衣。


二、關於「拋擲地球」的語言游戲批判


根據同樣的原理,這個觀點將「地球」和「擲」這兩個詞從各自的語言游戲中強行剝離,再將它們非法聯姻,這不是什麼「不思議境界」,而是對語言的粗暴濫用。它不傳達任何有意義的信息,只傳達一種對絕對力量的詞藻渲染。


三、關於「掌心藏世界」的語言游戲批判


「大」和「小」是一種語言上的「對比性用法」,宣稱「大等於小」,並不是在揭示什麼深刻的、高妙的玄理,而是簡單粗暴地宣佈不再遵守大和小這兩個詞的用法規則。那麼,他的話就脫離了公共語言,成為無意義的私人嘟囔。同理,「掌心藏世界」,如同說「三角形聽到了音樂」,這不是在「超越邏輯」,而是「沒有邏輯」。


同樣,「永恆」的語法意味著「時間中的延續」,而「快樂」意味著「有生滅的體驗」,兩詞的時間標簽是相反的,說「永恆快樂」,就是將兩個互相取消對方用法的詞強行拼接,這就如同說「這是一段很短的長」,看似意味深長,充滿奧義,實質上是一個在邏輯上無法成立的詞組,將人的思維引向虛無。這類沒有意義的表述先令人迷惑,再讓——人們可以把自己任何私人的幻想填充進去。


四、宗主即本源,本源即宗主,只需默念宗主聖號,即可回歸本源。


這又是類似的語言偽術,當我們大腦不再遵守舊有語言用法規則,聽起來就會製造一種好像很深刻的、很玄妙、很超脫的錯覺,「宗主」是一個人,「本源」是一種狀態或存在境狀,宣稱兩者等同其實是打破了舊有規則所製造出來的幻覺。



依維特根斯坦的思想,這些言論不是「高深的哲理」,也不是哲學命題,只是一系列「脫離語言游戲的、無規則的詞藻堆積」。


但這些話術容易令人迷惑,邪說一方面使用著「時間」、「空間」、「世界」、「大小」、「本源」等有著公共意義的詞匯,卻在暗中抽空了這些詞匯的公共用法規則,實質上並沒有傳達任何可理解的思想,而只是在用語言的巫術,製造一種「玄奧」的迷霧般的氛圍,以瓦解信眾的理性防線,兜售本質上就是貪婪和恐懼的產物。


角度二:違反了佛教的基本教義


中道必需同時兼顧世俗諦與勝義諦,不可混淆二諦,不可違背世俗緣起法則與基本常識:


 一、關於操控時間的反駁


此觀點是典型的「以勝義諦否定世俗諦」,勝義諦中,時間無自性(自相),是假名施設(概念),而在世俗諦中,時間依眾生心識相續與共業而顯現,日與年各有其確定的緣起作用。修行是心相續的轉變過程,貪嗔痴的斷除、智慧的成熟,需要因緣和合,當下所謂的「速成」,其實是過去多生修行所累積的成果,沒有所謂的快餐式修行。


此說將「時間性空」曲解為「時間可被操控」,等同於說「因為夢是假的,所以夢里吃一頓飯相等於實際上吃了一百頓」,此說在邏輯上是範疇混淆,在修行上迎合了眾生急功近利的貪心,這完全違背了「因果不虛」的基本世俗諦教義。


二、關於「拋擲地球」的反駁


此說將「覺悟者」等同於「物理世界的操縱者」,其思想根源不在佛教,而在類似神教的的「主宰神」或阿修羅弄神作假的權能崇拜。


依世俗諦,地球是眾生共業所感的器世間,依隨嚴謹時空、緣起法則,將地球像一個皮球一樣把玩、拋擲,是對緣起法的公然踐踏。其中,「眾生不覺」尤為荒謬,這表示了其「宗主」對眾生心識的強制干預,是佛教教義中絕對不容許的,與「自覺自渡」的根本精神完全相悖。


這不是佛教的「正覺」,而是外道神話中「大自在天」的宇宙權能,將其安立為教義,是對佛教基本常識的顛覆。


三、關於「掌心藏世界」的反駁


此觀點是多重謬誤的疊加,將「空」扭曲為「斷見」,將「解脫」扭曲為「貪欲」。其中,「大小無別」是壞了世俗諦,世俗諦中大小是相待而有的緣起法,其作用宛然。掌心是掌心,世界是世界。宣稱「掌心藏世界」,與「芥子納須彌」同病,是以勝義諦的理,強行在世俗諦層面製造悖論,屬於「惡取空」。


「永恆快樂」,違背了三相: 佛教的核心法印是「諸行無常」,任何聲稱存在永恆快樂之處的說法,無論是天堂還是掌心世界,都是典型的「常見」,是外道見。「死後入住」也是大貪嗔痴,是最露骨的貪欲引誘,以「信眾誠心求救」為條件,許諾一個實體化的、永恆的安樂窩。這與佛教「涅槃」、「不執三界」的教義完全背道而馳,本質上是以「解脫」為名的貪執販賣。


四、宗主即本源,本源即宗主,只需默念宗主聖號,即可回歸本源。


太陽、月亮是概念,也有具體的現象,是用來指稱究竟法(四大)的,但「本源」只是一個沒有究竟法的虛構概念,由於永恆並沒有相應的究竟法,自然可以任人想像,腦補填空,馬上就可以帶來一種爽感。沒有究竟法的概念只是一個常相,容易讓人扭曲成常、樂、我、淨的四顛倒,造成實體的錯覺。


上述四說虛構了一個主宰神,並非在度眾生,而是在滿足和控制眾生內心最深的恐懼與貪欲。整個教義體系,依照「二諦並兼」的教理是完全不能成立的。


修行是需要經過長期的聞、思、修累積的工夫,正如治病需要逐步辨症用藥,每一步自有其邏輯根據和規則,這些世俗諦的原理看起來像是一種束縛,其實可以帶來真正的成果。宣稱不需用功,甚至用功有害的學說現在大行其道,確實可以馬上帶來一種很爽的感覺,但這也是唯一的功用。


中道和佛道


結束本系列之前,我們還需要回應一個讀者可能有的疑問:中道作為三藏的共通法義鏈條,是否也適用於上座部的佛道回答這個問題之後,我們再回到當代,探討中道如何對治現代文明的精神困境。


後期佛教思想發展極為重視、並深耕佛道的教義,我們還需要回應一個問題:中道作為三藏的共通法義鏈條,是否也適用於上座部的佛道?上座部的佛道核心修持是在利他的同時體證「一切智」,那麼中道作為教法的核心鍵條是否適用於佛道的修持?


在上座部的語境中,佛道又稱大菩提乘(Mahābodhiyāna),是行者經由無量劫波羅蜜的圓滿而證得正等正覺(Sammāsambodhi)的成佛之道,核心的修習是圓滿十種波羅蜜(pāramī)——佈施、持戒、出離、智慧、精進、忍辱、真實、決意、慈與舍。其中乘是修行的方法,尤如渡河之「筏」,在這裏即十波羅密的教法。


以布施為例,所破之邪為執著,顯正為布施,《本生經》中菩薩有時施捨各種物資,並強調菩薩在佈施體悟法則,這才是波羅蜜的圓滿修習。


上座部的菩薩行並不強調「利他」,「救眾」,是因為在無始輪迴之中,所有善行都己經重複奉行過無數次了,修習時再次強調救度眾生人數次數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佛道強調的是在救度眾生當中圓滿十波羅密,大菩薩乘的「大」首要目的是成就一切智之「大」,並非人數之「大」。其次,離二邊中道核心修習是離「自他」之間的二元對立,是菩薩在輪回中不斷舍棄各種邊見圓滿智慧的修習。


正如在穿衣吃飯中體悟佛法,強調不是必須穿一切衣,必須吃一切飯才能成就「大菩提乘」,而是在穿衣吃飯時的體證一切相關的緣起智慧,以穿衣吃飯的數量來代表菩提乘的大小是失去了教法的重點,因為在無始輪回中,無論吃什麼飯,穿什麼衣的次數都已是無量無邊,欠缺了一切知智,穿衣吃飯對於白穿和白吃,沒有法的體證,菩薩之所以為菩薩,在於他吃飯時,當心陷於對美食的貪(俯視),他們如是破邪顯正,捨斷當中的邊見,並體證二諦;當對粗食生起嗔時,當不陷入對食物營養價值的計較算計(四方/四維)時,他們如理省思,僅為維持此身、助成梵行、利益眾生而食,捨斷當中的邊見,並體證二諦。


菩薩證佛果時,以宿命智和天眼智觀察一切眾生的過去、現在、未來的輪轉,從中體證一切知智,他並不需要重新成為一切眾生,救度一切眾生,化育一切眾生,這些他早己成就了,欠的是一切知智,現在終於圓滿了。


邊見是萬惡之源


我們正在面對全球越來越嚴重的精神健康問題,筆者三十多年前工作時已經留意到了這種情況,現時的情況遠比三十年前嚴重,很難想像三十年後的文明會是怎樣的情景。


中道是東西方古代思想共同提出的一條正道,實踐中道在精神層面帶來重大的益處就是可以舒緩精神壓力,因為中道式的生活是最適合人類神經系統的生活方式,同時也是人類社會邁向健康的精神文明的鎖鑰,佛法的中道其中一條不可忽視的解決之道。


現代文明的精神危機根源在於過度偏向個人主義,結果是強化了各種邪見,而建基於邪見人們建立了邊見,形成了自我觀,邪見其中以「我見」最具影響力,萬事的意義以自我為中心,外國出現了子女控告父母未經同意生下了他們的官司,各種均出現了不懂感恩的「啃老族」。


個人主義等邪見為什麼會導致矛盾日深的社會對立?


現代文明的本質


現代文明建立在「堅固、獨立、永恆自我」這一核心假設上,如同一個錯誤的地基,導致其上構建的一切都充滿了結構性壓力:


一、社會「原子化」與成員間連接的喪失,背後的邪見就是個人主義,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原子」,其成功與失敗完全歸於自身,所有其他的緣法都必須建立在個人的基礎上 


筆者在中學任班主任,記得有次在初見面時和中一同學定立班規,其中一條就是在上課前要去洗手間,不能在課堂間去洗手間,結果馬上就遇上同學反對,認為筆者違反了人權,動不動就搬出人權和自由,可見個人主義的精神鋼印已經在小學時就烙刻在同學心裏,已經成為小孩「任性莽為」基因的藉口,結果筆者花了很大的精力才說服了小朋友願意主動接受和配合,我們班風因此也大大改善了。


當同學明白到人和事之間是緣起的關係,他們不單止不會感到被拘役,還會感到自己的價值,現實一切事物都是相互依存、互為緣起的「相續流」,我們的存在依賴於無數因緣——社會、自然、他人,筆者要求同學去思考,依據緣起法,個人的行為怎樣影響其他人,然後倒過來怎樣影響自己,例如,不注意個人衛生怎樣影響他人,最終影響自己,打擾他人上課結果會怎樣打擾自己,紀律訓練自己怎樣幫助增加自信心等等。


我們甚至要求同學去思維,原子化思維怎樣切斷了我們與世界的有機連接,導致極度的孤獨、疏離感,當個體被從共相的緣起網中硬生生剝離出來,他就失去了歸屬感和支持感,將來不得不獨自承受存在之重擔。


在不善心當下,我們很難觀察到以邪見形成邊見所凝造的自我的幻覺(常見),是建基於貪、嗔、痴的,是不善巧的,不單止不會提升個人的情緒價值、自信心和認知能力,只會任由腦幹系統對情緒失控,造成各種心理問題,感到被隔離與他人的對立。


現在的社會,合作與共情變得困難,是因為「我」與「你」、「我們」與「他們」的界限涇渭分明。當每個人都將「自我」的邊見視為真實不虛、需要堅決捍衛時,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便產生了深刻的隔離,這直接導致了大眾的共識破裂,各種的極端對立出現了,例如綱絡上的顏色之爭,幾乎在每個社會都出現過,


二、習得無助感(learned helplessness)


心理學家早在九十年代提出現代社會出現強烈的習得無助感,並引致嚴重的社會問題,無助心是「原子化自我」的困境,由無因見或宿命論的邊見所凝造,結果就是社會責任渙散。


「我見」將個人視為孤立的原子,切斷了與社群、歷史、自然的內在聯系,最終讓人感到孤獨無依,個人的努力在龐大的社會系統面前微不足道(無因見),或將自己的處境完全歸咎於出身等不可控因素(宿命論),常常出現對富二代的嫉妒,這瓦解了社會凝聚力,導致對公共事務的冷漠。


三、無視生命中的「無常」,以各種常見來抗拒無常和抑制焦慮


現代教育制度和工作制度常常給人一種自我和環境應該是穩定、可控、永恆的假象,鼓勵人們追求穩定的工作、永恆的青春、不變的關系,這是常見,與現實世界的真相有所相悖。由於沒有在認知上對無常有充份的準備,人們生活在「變化恐懼」中:害怕失業、害怕失戀、害怕衰老(多重相理),對無常和苦的抗拒,本身就成了巨大焦慮的源泉。例如,在長大的過程,我們對身體的精巧和脆弱毫無概念,以致養成很多不良習慣;大部份人在毫無準備下結婚生子,完全不瞭解現實生活相處的技巧;又欠缺供養父母的知識,一旦遇上嚴重疾病就手足無,更加不用提生死問題的處理。


另一個常見是商家大推廣消費主義自我的幻象,這本質上是斷見,企圖以消費來買斷情感上的空虛和麻木,消費主義告訴我們:你可以通過購買新產品、塑造新形象成為「全新的你」,讓人以為新的「物」可以切斷與過去不完美的聯系,結果便是永無止境的物欲追逐、資源枯竭和生態災難,而內心卻因意義的缺失而愈發空虛。


四、全能自我(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見的極端是「卓越自我」的暴政,屬於有作者見,社會鼓吹「你是你人生的唯一作者和主宰」這個不符合實相的話語,成功時,這帶來虛妄的驕傲,完全忽視背後所具備的條件;失敗時,則變成殘酷的自我審判——「一切都是我的錯,因為我不夠好、不努力」。這種有作者見是當代焦慮症和抑鬱症的重要根源,它讓人背負了不該由「個體自我」獨自承擔的全責,「我不優秀是因為不夠努力」等等。


「完美主義」本質上是一種自我剝削,人一旦失敗就產生的「深刻自責」,將系統性問題、家庭背景、社會機遇等復雜緣起,全部歸咎於那個被稱為「我」的孤立主體,失敗時從而陷入持續的自卑、自我攻擊,成功時陷入精疲力竭(burnout),所以每每有成功人士猝死的消息。


五、社會的意義感的喪失與道德的相對化


建基於無因見,社會部份人形成道德虛無化的共識:世界沒有客觀法則,意義由自我定義,各人可以各人的見解並且全部為真。當失去客觀的價值坐標,人生就容易陷入虛無主義。「做什麼都對」反而導致了「做什麼都無意義」的巨大空洞,因為人類的基因中所謂的意義必須包含了他人的認同。道德的相對化使得社會信任瓦解,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算計和防範,進一步加劇了精神壓力。


總的來說,建基於邪見的現代文明,迫使人們在一個相互依存(同相理)、瞬息萬變(多重相理)、無我(無作者理)、 有客觀法則作用(法爾如是理) 的現實中,扮演一個「獨立、不變、主宰」,且可自定義「自我」,然而實相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幾乎沒有人可以真實獨立、自由。這種根本性的錯位,就像讓一艘無動力的小帆船穿越暴風雨中的太平洋深處一樣,註定會帶來巨大的摩擦、內耗和痛苦,表現為席捲全球的焦慮、抑鬱和孤獨,想在這樣的環境找到幸福,尤如在水裡生火。


觀緣破除邪見,離二邊、兼二諦


現實世界也有很多人獲得這件珍貴的傳承,以之對治困擾多年的精神問題,證明依循《渡流經》中的中道思想,我們修習戒、定學後,繼續修持慧學,以觀禪觀察世間法的緣起法,就能有效對治現代文明病根。


觀察緣起法的四理,明悟緣起法是一套能夠從根本上重新校準我們認知世界的「操作系統」,強大而穩定的認知功能自然能掌控情緒,從而令人更容易獲得良好的心情。


一、以緣起法的同相理遠離常見和斷見的二邊,如實知見個體是生命系起共同體的一部分,從而生起感恩心、責任心和慈悲心,從而遠離邊見。


二、以緣起法的多重相理明悟世界本質就是變化無常相,遠離斷見,一切情緒、念頭、境遇都如雲彩,來了又去,生了又滅,苦相只是一個其中一刻的相,和所有相一樣,生起也必定會滅去。這樣焦慮感就會被平靜和捨心取代,人們不再執著於讓美好的瞬間停駐,也不再抗拒困境的到來。


三、以緣起法的無作者理遠離「全能我」(或完美主義)和宿命論,看清痛苦是諸多緣法(無明、愛取、業等)和合而生起的作用,當中沒有一個「我」在主宰一切,這樣自責感被「智慧」取代,我們不再浪費能量進行自我攻擊,而是能冷靜、客觀地分析導致問題的緣法,並著手去改變它們,成為了一個積極的問題解決者。


四、以緣起法的法爾如是理遠離無因見,確信宇宙存在不虛的緣力法則,我們的每一個善意、每一句好話、每一個善行,都必然會在緣起之流中自動產生清凈、安樂的結果,這樣虛無感便會被「信心」 取代,人生有了清晰、可靠的方向,這種基於宇宙法則的道德生活,帶來了深刻的意義感、安全感和方向感。


從囚籠到自由


現代文明的精神問題,源於緣起的宇宙中錯誤地建立了以「自我」為主體的文明,這就像試圖在流動的河水中建造一座堅固的冰雕,注定了要不斷對抗融化,耗盡心力。而中道和緣起四理,是指引我們從苦海中沉淪到渡流的智慧,讓我們獲得在生命之流中自在遨游的能力。


當一個人通過修行,將這套認知從理論轉化為內心的直接證悟時,他的精神面貌將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從孤立到連接,從僵化到流動,從自責到智慧,從虛無到確信。 這不僅是個人精神問題的解決,更是構建一個真正健康、和諧、可持續的文明社會的基石。


中道及緣起法不承諾一個更美好的「自我」或其他各種的邊見,而是指向超越自我的自由;中道不是短暫作用的止痛藥,而是能根除痛苦的根源(無明與邪見)的良方。


中道和緣起意味著一種文明範式的轉變:從鼓勵向外攫取、強化自我,轉向引導向內觀照、體證無我,這種轉變,不僅能改善個人的精神面貌,更是解決疏離、對立、生態危機等全球問題的希望所在,這是一條通往真正可持續的、內在與外在皆和諧的道路。


中道是三藏的共通的法義鍵條,是貫穿前、中期佛法的關鍵教義,無論我們選擇走的是哪一條中道,都要緊記「離二邊」及「兼二諦」的精神。


我們在系列之初處理了最表層的「不沉沒」與「不掙扎」的正精進,隨後陳述了義註與複註所揭示的中道核心教法——以正見對治各種邪見與不善法。從中,我們瞭解到不走中道的後果:不是走向放逸的沉沒之道,就是走向盲目用力的掙扎之道,二千多年前的論師們早已指明瞭這些歧路,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將在自己的解脫道上與之相遇,無論選擇走哪一條中道,緊記「離二邊」及「兼二諦」的教義都將幫助我們繼續走在正道之上。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