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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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小活佛》描述了菩薩證佛果前和魔羅和魔軍對決,令人印象深刻,也是很多佛陀故事的必要元素,這些都是真事嗎?
由於大家都不在場,又只能以推理來回答了。
《大史》(西元六世紀左右)和《佛所行贊》(西元一世紀左右)都有記載這一場對決。
《大史》的描述
當菩薩在菩提樹下展現出必將證悟的決意(adhiṭṭhāna)時,欲界之主魔羅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魔羅((Māra又名波旬,Pāpimā,the evil one ),欲界頂峰他化自在天之主,其權力建立在眾生的欲欲之上,一位正覺者若證得涅槃,將徹底帶領眾多的人脫離他的掌控領域。因此,魔羅決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菩薩成就正覺,發動了四波的攻擊:
魔羅召集了他的大軍(Mārasenā),這是一支可怕的、超自然的軍隊,包括各種猙獰的怪物、邪靈和惡魔,他們向菩薩發起了瘋狂的攻擊,試圖用暴力、恐懼和誘惑來擾亂他的心神。首先,魔軍向菩薩投擲巨石、刀劍、箭矢、火把等一切武器,
他們再召喚狂風暴雨、山洪暴發、天昏地暗等恐怖景象。菩薩不為所動,以其無量功德和慈悲之力化利箭等為花朵,巨石化為香雨。
魔羅又派出了他美麗的女兒們(代表“貪、嗔、痴”或各種欲望),以各種曼妙的舞姿和姿態試圖誘惑菩薩,動搖他的決心,菩薩仍然不為所動。
魔羅又聲稱菩薩沒有資格坐在「金剛座」上,並要求其證時,菩薩並未直接與魔羅爭辯,而是以右手觸地(觸地印,Bhūmisparśa Mudrā),召喚大地本身作為他無量劫來累積波羅蜜的見證,大地女神(Bhūmidevī)以巨大的聲響和震動作為回應,證實了菩薩的功德遠超魔羅。這一舉動徹底擊潰了魔羅的權威,他的大軍頓時潰散逃竄。
《大史》的敘述魔羅是「煩惱」的擬人化,擊敗他意味著從內心徹底戰勝了貪、嗔、痴等一切煩惱之力。
《佛所行贊》極盡文學渲染之能事,詳細描寫魔軍的恐怖陣容和戰鬥的激烈過程,充滿比喻和誇張,更加戲劇化和主動,相對於《大史》強調菩薩的自然勝利,《佛所行贊》更強調菩薩的慈悲與願力,力壓魔羅而勝利,凸顯菩薩的勇猛與偉大。
巴利經藏
經藏也有關於魔羅(Māra)在菩薩修行時直至成佛後一直伴隨著和觀察他,主要出現在《相應部·魔羅相應》,但佛陀一直都忽視魔羅的存在,沒有呵斥他,後來魔羅自己放棄了,回到天界後嘆息懊惱,三個女兒好奇打聽,不相信世間竟然有人道心這麼堅定,於是自告奮勇來考驗佛陀,她們來到後,每人各化現一百位不同形態的美女,非常不合適,這時佛陀這才呵斥她們,然後她們就消失了。
在其他的記載中,魔羅一般是「內在化」的干擾者,通常的手法是以「聲音」、「念頭」、「誘惑」或「情緒」的形式出現,而非一個率領著實體軍隊的魔王。他代表的是內心的煩惱(kilesa)、貪欲(taṇhā)和懈怠。當魔羅智慧有限,干擾阿羅漢弟子時,比丘或比丘尼如理作意,通過正念和智慧,看透這些乾擾的本質是魔羅,只需說:「魔羅,我看見了。」魔羅就會消失,從未有與魔羅激戰的記載。
巴利經藏的敘述是天魔魔羅在旁期待,或者是心理化和內在化的魔羅,充滿戲劇張力「對戰魔羅大軍」敘事是受到後期註釋和印度傳統影響而成,目的明顯是為了以更形象的方式向大眾傳達教義,發展出來的文學性闡釋,雖然有其價值,但已徧離本意。
古印度傳統有關修行人的敘事公式
古代婆羅門修行者的終極追求是解脫,目的是讓小我回歸本源,梵我合一,他們認為這個回歸的過程需要提升熱力(能量),苦行是其中一個關鍵的修行,在這個升級的個程中,修行有時也會成為不同品位的天神,直至回歸本源。
個案一:
由本源化身的主神有二、三位,其中一位是,他們在各界都會有化身來教導和幫助人修行解脫,而其中一個幫助方式就是設立各種的考驗,正如考試可以提升學生的學習能力和知識,考驗的目的也是來提升和篩選修行人,一旦通過各種考驗就能成就正果,回歸大梵,這時小我就會融入大梵,不再以個體形成存在。我們準備了兩個個案:
《摩訶婆羅多·森林篇》(Mahabharata, Vana Parva, Sections 80-85)記載,夏爾瓦前往喜馬拉雅山,開始了嚴酷的苦修。
夏爾瓦在開始苦修前,以堅定的心意立下了他的誓言:
「我今立誓,於此地修行,直至 世界之主濕婆親自在我面前顯現為止。 在此過程中:
1. 我將以水為食,僅靠清水維生。
2. 我將以風為食,斷絕一切固體食物。
3. 最後,我將完全停止一切飲食,僅以空氣存活。
若我不能達成目標,願我的身體在此地腐朽崩解,我的修行以失敗告終。」
夏爾瓦嚴格地執行了他的誓言,當長時間斷食後,進入了最極端的狀態,停止了所有的外在意念和身體活動,進入了深度的冥想,幾乎與死人無異。他的苦行產生了巨大的熱力(Tapas),震動了三界。最終,主神濕婆無法再忽視這股強大的精神力量,他與妻子烏瑪一起,親自顯現在夏爾瓦面前。夏爾瓦於是向濕婆祈求了恩惠,並最終獲得瞭解脫。
解讀:夏爾瓦的故事包含婆羅門典型的敘事:誓言、苦行、應驗和成道,這裏的考驗就是實踐苦行,由大梵化身的主神濕婆只會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才會出現,背後的邏輯很簡單,夏爾瓦需要累積足夠的熱力(能量)才能解脫,所謂的考驗其實本質不是考驗,是一種培育的方式。
個案二:維什瓦米特拉(Viśvāmitra)
維什瓦米特拉最初是一位強大的剎帝利(武士階層)國王,有次率軍外出,來到另一位大仙人瓦西什塔(Vasiṣṭha) 的凈修林,他看中了一頭神牛,想用財富換取它,但瓦西什塔堅決拒絕,國王試圖動用武力搶奪,但瓦西什塔憑借苦行產生的神力,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國王的所有軍隊。維什瓦米特拉意識到精神力量遠勝於世間的力量,於是放棄王位,開始極端苦行(Tapas),立志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仙人(Rishi),甚至要超越瓦西什塔。
天神之王——因陀羅(Indra,等同佛教敘事中的帝釋天)開始了對他的考驗,派了最美麗的阿普薩拉斯(Apsara)——梅納卡(Menaka) 下凡去誘惑他,破壞他的苦修。
維什瓦米特拉失敗了,梅納卡成功誘惑了他,與他生了一個女兒。然而,與許多徹底失敗的修行者不同,維什瓦米特拉在沉迷一段時間後,再次醒悟,他為自己被誘惑而感到極度憤怒和羞愧,並驅逐了梅納卡,他認識到情欲是修行的巨大障礙,於是進行了更嚴格、更殘酷的苦修。
維什瓦米特拉之後的苦行達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他停止進食,以空氣為生;在嚴冬中站在冰水裡冥想;在盛夏四周點燃火堆忍受炙烤,他的苦行產生的熱力(Tapas)震動了三界。最終,創造神大梵天親自現身,承認了他的成就,賜他成為「大王仙」,即修行得道的國王,但等級仍低於瓦西什塔「梵仙」。
維什瓦米特拉對此並不滿足,他繼續苦行,又經歷了無數劫難和考驗,他的意志和修行最終完美無瑕。最終,大梵天和整個天神界再次集體現身,正式授予他「梵仙」,承認他與瓦西什塔完全平等,成為了印度教仙人之列中最高等級的存在。
解讀
維什瓦米特拉起初並未能通過考驗,被梅納卡的美貌和風情所迷惑,與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然而當他一旦猛然醒悟,巨大的憤怒和羞愧涌上心頭他將其轉化為更堅定的決心,深刻地認識到感官欲望是修行路上最危險的陷阱。這次的考驗他戰勝了內心中的欲望和懈怠。
在經歷了嚴酷的苦修後,大梵天只授予了他大王仙的稱號,維什瓦米特拉又受到巨大的打擊,他發現了內心深處的驕傲和與瓦西什塔競爭的心結,他將這次挫折視為苦行尚未圓滿的證明,平靜地(或者說,帶著更深的決心)繼續了他的苦修,並且方式變得更加極端和恐怖——例如停止一切飲食,僅以空氣維生。他再次成功了,這次剋服了內心的驕傲和憤怒,戰勝了「我慢」,成為梵仙,是達到梵我合一前的最後一步,這一步代表了他的解脫是不可以動搖的。
結言
古典婆羅門教敘事中,考驗、挑戰等於賜予能量,有了能量才能解脫(回歸梵天)。
我們從《佛所行贊》和《大史》中菩薩對決魔羅的記載中看到婆羅門經典完整的敘事公式,包括苦行、誓言、考驗(戰鬥)、主神出現確現成就(在佛陀傳中的大地之神屬大梵的化身)、解脫等等。
婆羅門經典中還有大量和惡魔戰鬥的場面,和後世出現的佛陀傳中場面高度吻合,可見菩薩成道前的考驗符合古印度傳統的敘事方式,讓我們瞭解到佛傳中戰鬥敘事的來源。
巴利經藏並沒有《大史》或《佛所行贊》中那種具象化的、千軍萬馬式的「魔羅大軍」的對決場景,只是簡單描述了菩薩觀察緣起緣滅而證佛果。
婆羅門的解脫是提升能量,去除所有和小我有關的習性,方法是通過考驗來達到「不動」的境界,然後主神就會出現幫助他們成道,各種考驗是必須的關卡,主要是為了幫助修行人提升。
而佛教的解脫道是離二邊的中道,和一元論或二元論的神話不同,各種苦、煩惱並非敵人,而更像是解脫的「燃料」,是構成生死的各種邊,使佛教修行人得以「離邊」,他們以智慧明解一切諸法的緣起及其終極滅盡和止息,以內在培育的智慧才能滅除苦因,終能真正解脫三界,這是內在的行持,和外界沒有太多關係,所以根本不需要考驗,沒有任何三界中的神祗如大地女神有能力理解佛陀的一切智,或者有認知能力去證明佛陀的解脫,自然更加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考驗並將力量賜予位處三界頂峰的菩薩去解脫。
善慧菩薩在得燃燈佛授記時,已證得四禪八定,早己超脫魔羅的影響,然後在其後漫長的修行中,他精進無斷地圓滿十波羅密,直至證得一切智,自然成就佛果,魔羅在其中毫無角色,尤如陽光現,黑暗自然消除,法爾如是,並沒有一個名為太陽神戰勝一場名為黑暗之神的戰鬥。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