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6日星期五

懺罪的治療原理一 (懺罪與懺悔之四)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當物件向左移動,而我們又想將之改成向右移,改變方向涉及停止和再向右移的能量,而當物件已經向右移了,要保持向右動的能量相比改變方向的能量就少得多,這是因為物件和平面之間存在摩擦力的關係;正如一個習慣懶床的人醒後不能立即起床,原因是心是軟弱的,一旦容許了各種惰性的思想生起,所需要的啟動改變的力量就會很大,就會很難起床。如果他醒後不容許那些惰性的思想生起,只是提起要起床心念,堅持起床,這時所需要的啟動力量是很少時,就不會再懶床。


同樣,如果能在不善心不久就能啟動善心,那麼所需改變的能量就會很少,很容易改不善為善,因為當心是不善的,我們想將之改變成為善心,所需要的起始能量,比其後保持善心的能量要大得多,令不善心持續生起的方量是無明,而障礙改變的也是無明,要改變不善心,心必須要有足夠的能量去克服無明,而獲取足夠能量的方法,最核心的就是增加「明」,懺罪可以治療的核心原因就是可以讓我們獲取「明」,而犯錯後越快懺罪,越容易改正,並且越能提升心的「明」。


所有人都活在緣起的條件中,被緣生法所束縛,舊有的條件總會應付不了新的變化,知道而又能感應這個狀態是「明」,不知、不能感應的狀態是「無明」;而佛陀最重要的觀察是,人們的意識最基本的起點是無明,在正常的狀態下,人對緣起的表象、自我的構成是無知的,身處於緣起而不知緣起,苦是必然的,過失也成為生活中必然的一部份,而這種無明無知也成了人最大的弱點,整個修行的旅程其實可以理解成去除無明的旅程,智者和愚者的分別是智者知道無明的作用,知道自己無知,而愚者不知道,以為自己不是無知的,犯錯後不知道自己犯錯,持續不善,這時要改變就會困難得多。


人們每天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過失,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如果以不善心去經驗,扭曲了實相,對有不善感到快樂,對善的感受到痛苦,很容易緣起更強的不善業,懂得怎樣應對過失是生存乃至生活必需的技巧,對修行來說更是重要,尤如生病是人生必然的一部份,懂得養生保健是優質生活的一部份,而對於偏愛極根運動的人來說,怎樣保持生理和心理健康更加是性命尤關的事。


實相是,緣起的世間中,事情不是絕對地由己,不是絕對明白的,但也不是絕對的不由己,不是絕對的不可知,一切介乎兩者之間,「明」多點時候偏向相對控制,「無明」多點時偏向被控制;同樣,身不是絕對地由己,更也不是絕對的不由己,雖然一切都是緣起的,個人的心力也是重要的一環,如果我們無明於此,會容易走向極端,害苦自我。


內心軟弱的人容易走的兩個極端導致了他們必然地受苦,一個極端是認為事情是絕對地由己,全是可知、可控的,當他們遇上不如意事或人時,就會責怪自己;另一個極端是認為事情是絕對地不由己,全是不可知的,當他們遇上不如意事或人時,就會責怪他人、環境或制度。兩者共通的地方是內心軟弱,不願意承擔責任,採取主動,同時更容易感到被外境所主宰和束縛。


當他們面對自己的過失時,一是視而不見,一是過份內咎難安,面對別人過失時,一是麻木忽視,一是憤怒苛責,面對生命中的轉折點時,容易陷入迷失之中,以錯誤的感覺去經驗世界,如果遇上了惡業成熟,也容易傷害自己,或者白白錯失各種機遇。


這是因為舊有不善緣起變成了無明,具體地形成不好的感受和概念,障礙了新的善緣起的生起和增強,要突破舊的習慣,心必須有足夠的力量。


阿闍世王明悟前是一個內心軟弱的人,他的認知和感應模式都失效了,以假為真,以苦為樂,他一時責怪自己,因而失眠,一時責怪他人,將自建的不安歸咎於他人,他完全忽視了不善心在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想改變也不行,他的感官經驗告訴他父親是陰險的,準備要害他,在無明的影響下,他沒有能力看清來認知模式所扮演的角色,直接將感覺到的當成是真實的。


無明是明的缺乏,看得不清是為無明,看清了就沒有無明,無明不是一個實際的狀態,尤如陰影的出現是由於光的缺乏,而不是因為陰影本身是存在的,要消滅陰影,不應向陰影直接下手,而應加強光明,或者讓主體消失。


對治無明唯一的方法是明,凡是可以增加智慧,增強了知的,包括可以智慧增長的戒學和定學,都可以對治無明。


阿闍世增強智慧和了知的方式是自省和懺罪,他看到了,雖然他和父親之間有惡業,但如果他是以善心去緣起的話,結果會完全不同,所以佛陀才說如果他沒有犯下弒父大錯,當下就能證得初果。


懺罪和懺悔因而是修行人面對過失時重要的治療工具,相比不善心,善心總會主動去應對外境,以如實的態度確認了精神和身體方面的軟弱,承擔責任,這樣,人就能激發本有的自動力,其力量源自於如實之力和善心的法則之力,同時,也源自於對自己的信心和願意承擔責任,找出並去除弱點,採取行動的決心,強化內心,建立信心,找出自己想走的路,兩位站在世俗巔峰的頻婆婆羅王和阿闍世王,其實是兩個站在苦的巔峰,他們都透過了解和掌握真理而得到了超越苦的力量。


正如在嚴寒的天氣中,又停水又停電,我們不怨天尤人,主動找尋方去避寒,如果成功了,人會覺得特別有興緻,特別的有力量,但如果不主動求生,坐等他人或政府相救,人會變得很抑悶,無精打采,因為主動的態度激發人的本有力量。


除了主動承擔外,如實之力也是另一個主要的力量泉源。


例如,我們如實見知自己對身體是無知的,不明白身體眾多的緣起的條件,我們就會努力去學習、了解相關的知識,以便可以明白任何一個細節改變了,都會導致身體改變,而這些緣起的條件絕大部份都是不可見的,難以感覺到的,往往與我們主觀的感受有差異。有時有些微細的改變會導致身體失去平衡,如果能保持平衡,就能保持健康,如果不能,就會生病。由於緣起的條件太多,在這世間上,絕大多數人都不可以長久地保持健康。


如果對緣起條件多些了解,這種知識會帶來較大的力量,讓我們保持相對的健康,這就是如實之力。


以最普通的感冒為例,外感風寒或風熱,扺抗力不足的話,會容易感冒,在不同的環境因素和個人內在條件因素的結合下,會形成風寒或風熱型的感冒,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身體保持高度的醒覺,又有常識的話,當相應的病癥出現,馬上就會覺察得到,透過各種方法,如用合適的藥,可以很快康複,一般三天內,甚至一天內就可以,而且過程只有很微的病癥;但如果我們沒有相關的知識,不了解各種的條件和其相互之間的互動方式,又缺乏對對身體的覺察,用錯了藥性相反的藥,就會感冒得整整一個月也好不了。對相關的因果關係有了更的知識後,隨著經驗的豐富,我們會發現感冒還會有先寒後熱,先熱後寒,內寒外熱,內熱外寒的情況,其中內熱外寒是北方常見的,俗稱寒包火;明白了相關的因果關係,我們會懂得在第一天用寒性的藥,第二天用熱性的藥,第三天用溫補的藥等等,於是,對感冒的知識成就了一個重要的緣起基礎,生病時會受少很多的苦。


用四念處禪修的術語來說,覺察到自己病了,是正念,知道該病的來龐去脈和對治方法的知識,是正知,兩者配合,我們就知道病起病除的過程,就是正念正知,對病情有很大的幫助,如果只是正念,即使知道有病,對病情也沒有幫助;能醫而不能自醫,就是只有正知而沒有正念,即只有知識卻不懂得運用。


了解自己身體特質的人,懂得避重就輕,改善體質,保護自己,進食會損害身體的食物時會自然感到痛苦,相反則會感到快樂,無論口感如何,例如肝比較弱的人,會自覺地避開喝洒類飲品,對酒不單不會當歌,還會避之不及,並同時感到愉悅,反之,一個被愚痴的人,他不了解自己的肝比較弱,就會容易傷害自己,對酒當歌,並在自我傷害的時感到非常愉快,他逆天而行,被無明和貪念完全掩埋,完全感受不到身體發出的強烈苦受,越喝越失控,最後上癮的程度。


這種對能傷害自己身體和有害事物不知不覺或者的扭曲感覺的習慣,很自然地會延伸至對自己精神的狀態的陌生感,表現出來了是不能自控的負面情緒,因為不願意面對真實,人必須依賴各種扭曲了的認知來逃避,結果又無可避免地要不斷地扭曲去逃避新的問題,逐漸形成了各種非常普遍的神經官能症。相對於身體,影響精神的條件更多也更微細,而且時間性也更長久。


正如我們不懂得照顧好自己身體,透過扭曲,對應該會引發苦受的事物反而生起了樂受;同理,我們也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心,對應該引發痛苦的感官刺激生起了樂受,結果外表可能很光鮮,心裏充滿各種不善的思想而不能自控,還以這些思想為榮,生起強烈的認同感,例如,對上司和同事生起強烈的嗔恨,感受到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自己不公的,每時每刻,即使是下了班,仍在腦中反芻著各種不善的思想,並對這些思想帶來的憂懵然不知,還扭曲了感受,將憂受變成悅受。


經歷過病苦的人,尤其是那些百病纏身的人,才會明白沒有病就是幸福的境界,這是由苦而生慧。同樣,經歷過精神痛苦的人,尤其是那些嚴重精神困擾的人,才會明白沒有負面情緒就是幸福的境界。


心理上的疾病也一樣,也是內外緣起因素相互作用後的結果,源對我們對自己精神狀態的不了知,源自於無明,迷失於各種因果關係之中,我們不會自動地就明白怎樣去照顧好身體,所以應該提醒自己,應主動去學習和了解;同理,我們最自然的狀態就是無知於自我意識,如果不刻意去學習保護自己,那麼最自然的結果就是會傷害了自己。


在修行的起始點,無明是最自然的狀態,假如不去改變,就永續地保持在無明的狀態。


阿闍世王成年後的精神狀態明顯有了健康問題,精神上弱勢和身體狀態不佳一樣,容易招病,所以即使在安全的環境中,他也在傍人慫恿下輕易懷疑有人要害他,因而發動政變,即便頻婆娑王禪位了給他並被他關進牢獄,他仍然妄想父親要害他,甚至要折磨他,顯示出他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他並不知道自己精神狀態已經陷入了神經官能症的泥沼,直至有了長期失眠和焦慮的問題,這時,他仍然不知道。


精神弱勢或衰弱可以稱為「Accayo」,即容易陷入不善的狀態,容易犯錯,阿闍世王明白了這點,他以巴利語來表達:「Accayo maṃ, bhante, accagamā,即:「大德,我是軟弱的,或我已失陷了,我已被克制了。」


在佛陀的開示中,他明白了原來當初自己的精神狀態是不健康的,是弱勢的,長期處於貪婪(獲得王位)、嗔恨(父親疏遠)、掉舉(妄念太多),昏沉和痴(不明實相)當中,因而懷疑上了善心並對自己很好的父親,但單單是不善心的習慣還不足以造成悲劇,還有環境因素(提婆達多的引導)和過去的業力。


不善心如貪和嗔表面上是很強勢的,但其實這是因為不善心能量會集中爆發給人的錯覺,善心表面是柔弱的,這也是善心能量可以長久揮發的錯覺;不善心實際上是弱的,一揮發了就沒有了,所以用不善心為動力很難成事,善心慢慢揮發,反而容易成就大業,以提婆達多為例,他犯了直接或問接犯了多項五逆重罪,不善果報會很快會集中爆發,引領他下一生到地獄受苦,但他也有很多的功德,這些善業會慢慢作用,引領他證得獨覺佛果。


即使遇佛出世,證得初果,有大量的資糧,頻婆娑王業的成熟了,在各種善惡的交互作用下,他必會踏上一段個多月時間的苦途,以苦行道的方式來確立將來證得阿羅漢道的機會,甘心地吞下這苦口的良藥。同一時間,阿闍世王的業也成熟了,他也必然會以苦行道的方式來確立自己的將來獨覺佛果的路,甘心地吞下這如蜜的毒藥,兩人剛剛遇上了,於是就發生了上面的故事。


尤如有一個人去旅行,坐上一列準點的火車,無論他在車上做甚麼,他都會按時到達終點站,不會早也不會遲,但他在車上所做的,將會影響下再下一段的旅程。同樣,當下所發生的有眾多因素緣起,其中一個主要力量就是業力,我們的行為大部份時候都只是緣起將來,而不能立即改變當下。頻婆娑王和阿闍世王都乘搭了同一班車,一個以善心來乘搭,一個先以不善心,之後以善心來乘搭。


佛經中,有另外兩位國王的路是樂行道再加速行道的,一位是波斯匿王的朋友,他也是主動退位的,先出了家,再長途跋涉來進隨佛陀,佛陀主動去教導他,在開示後很快證得三果,並被牛撞死;另一位是波斯匿王,他也是被兒子背叛了,在避難途中死去,並沒有太多的痛苦,他將證得佛果,他們都是以善心去行道。


如實地認知業的運作,也是增加明,滅少無明的重要途徑。阿闍世王終於回復了反省改過的能力,他「明」白了,在業的推動下,在無明的影響下,自己成就了兩人的修行,但他在個程中以不善心行道,犯下了五逆重罪,讓他的下一段旅途通向地獄,即使是這樣,最終站也沒有更改。他的過失是以不善心去行道,所以他在懺罪中自述:『我過去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因軟弱而犯了過錯,我為了奪取王權,殺害了父親,他是一位良善、正直的國王。』父親是良善的正直的,他在毫不理性下,不如實地扭曲了父親的印象,這才造成了悲劇。佛陀也確認了這點,所以他才說:『大王,確實如此,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你犯了這個過錯(變得軟弱而被克制),即殺害了你的父親,他是一位良善、正直的國王。大王,由於你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如法地表述和懺罪。我們確認你的懺罪。』


但佛陀並沒有確認他是因為我為了奪取王權才殺害了父親,其實如果阿闍世王的精神不那麼軟弱,他對父親的恨也沒有那麼強烈,他的感覺不那麼的錯置,他會明白自己根本沒有任何需要去殺害父親,王位仍然是他的,如果他不是愚痴的,不被無明左右,根本不會去多此一舉。佛陀沒有確認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他們兩位君王之間的業本來還有機會可以避免出現這個悲劇,假如阿闍世王早一點覺悟,很可能就可以避免,而如果避免了,阿闍世王將有機會當生證得初果;只是他被五逆重罪的業引上了獨覺佛的道。


阿闍世王「明」白了,他所犯的錯,正如推動他犯錯的業,將來一定會為他帶來惡果,即使佛陀確認了他的過失,即使成了天人的父親心裏其實並沒有怪責他,原諒了他,他所犯的惡業都不能一筆勾消,他勇敢地承擔了責任,所幸的是,他也了解修行可以帶來的利益,他生起了信心,踏上正法之道,將來他也會和聖者們般有堅強的善心和明敏的智慧,並能以之來面對各種業,正如有修行的父親能面對惡業一樣,這時他下定了提升自己的決心。


懺罪和日常中的表示歉意,期望獲得被冒犯的人原諒和赦免過失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懺罪所求的是認知實相,增強明,提升智慧,是看清業和自我的真相是無明,而期望獲得被冒犯的人原諒是希望對方和自己都不再有不善心,所以懺罪和原諒的方式的兩個不同的個程。如實知見了過失的因由後,如果還有不善心,那麼我們應該找一位能聽懂自己的人表述過失,以期望獲得更高的善心力量,而不能只在自己心中認錯,如果還未能清除不善心,則應該請求原諒。


懺罪後,阿闍世王自述了主要目的,是為了『大德,世尊,為了讓我將來可以自律,不再犯錯』,而佛陀也確認了,並說:『將來,如是自律,不要再失陷』,並讚賞他:『大王,凡能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能如法地表述和懺罪的人,都能在聖戒律中得到成長。』


他如實觀察,主動承擔,自新自重,激發生命力,因為善心是強大的,重新找到人生的願景,神經官能症也消失了。


心因順從於執念而變得弱小,無論怪責的是他人或是自己,他曾經的執念是世間應該是完美的,父親應該永遠以他期望的方式來對他好,世界應該那樣的,而不應該是這樣的。當以執念來觀世間,他就將自己降格了,所以心變得弱小了。


自律的相反就是順從於軟弱或業,不如實,不承擔,逃避,拖延,怪責外境,依存於扭曲了的知見和感受,阿闍世王最大的自律就是以如實觀去代替執念:我曾活在無明之中,看不清這世間是緣起的,是不完美的,是難以令人滿意的。當現實令人失望時,他能克服對執念的依存,靠的就是自律,將視角由執念轉變成如實觀。犯了錯,但如能如實懺罪,原來也可以在聖戒律中的到成長,犯錯也是可以理解成為修行的方式,當中的關鍵是「自律」,藉著自律,人看到了錯誤當中的因果關係,正如阿闍世王看清了事實。


中午去餐廳用餐時,待應百叫不應,而自己又快要遲到時,很容易會怒火攻心,口出惡言,這時人的精神狀態就是處於無明、弱小的狀態,人的視角被困於執念;如有自律,將心由不善調向善,以如實的角應去看,突破無明,就可以看清實相,以更佳的方式去處理,例如體會到待應的難處,訂座時先落好單,這時的心由弱轉強,因而可以避免陷入弱勢,而有過失。


人在業的運作下顯得無限的弱小,隨波逐流,不是因為有為法的力量本質上是強大的,不是因為人本質上是弱小的,所以被主宰、被控制是必然的,而是因為無知、無明、盲目,人們才認命般屈服於力量遠遠比他們弱小的執念和外境,於是, 貧窮、酗酒、家暴、背叛、欺壓便一代又一代地遺傳下去,尤如弒父奪位在阿闍世王的家庭中傳承下去。


知道無明的存在和影響,以明解主動去除界限,重構認知和感應架構,反省過失、主動承擔激發了生命力和一個被無明深藏的寶庫,打開了這個智慧的寶庫後,我們能打破舊有的感受所形成的束縛,如實觀察世間,如實覺知雖然人在業面前的無力和弱小,但憑著對世情有正確的了解,知道在絕對可控、可知和絕對不可控和不可知之間,還是大有空間的,這些都能提升心的力量,心的層次提升,對緣起法則的了悟變得清晰了,強大了,自然不再弱小,對業的抵禦能力得以增加,同時,重構認知模式,以正面的模式來經驗外境,這些都是懺罪能夠治療心理問題的原理之一。


如是,心獲取了明,有了足夠的動能去啟動改變,也為下一步採取具體行動提供了動力。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3年5月19日星期五

走出深淵 (懺罪與懺悔之三)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依著無明走,永續地潛行情緒的深淵,還是擺脫無明,走出深淵?


在無明的影響下,建基於「被害者」、「受迫害者」、「受遺棄者」的認知模式,他的心建構了一個邪惡的父親,頻婆娑羅王的任何舉動,都被演繹成害他的,這是阿闍世王認知模式的界限,限制了他的感覺、思想和反應,正如一個紅色的眼鏡,限制了人的對這個世界的顏色認知一樣。


一邊是自小疼愛他的聖者父親,另一邊是充滿野心、教唆他殺父奪位的提婆達多,照理阿闍世王對著父親應該會感受的溫暖和喜悅的,對著邪惡的提婆達多應該會感到嘔心難過的,但為甚事實上他的感受正正是相反的,他依著感覺走,厭惡幫他的人,喜歡害他的人,無畏地一路走向了地獄。


是感覺錯了嗎?怎樣可能對會害自己的人有好感,猜忌可以幫助自己的人?他在計劃害人時,是錯的,為甚麼會感覺良好?他後來知錯了,這是美心心所中的愧,應該是對的,為甚麼卻會感覺很難受?


當人的意識被潛意識主導了,扭曲了實相,就會「感覺錯了」,也可以稱為感覺錯置(wrong setting),如果沒有扭曲,如實知見,就會對對自己有益的人和事感到快樂,對自己有害的人感到厭惡和疏離;比如說人生病了,當吃上苦口的良藥時,知道快要康復時,口苦只是短暫的,心會感到輕鬆喜悅,代表他的意識是正常的。


阿闍世被潛意識主導了,心已經扭曲了,自然會有相反的感覺,飽受長期的失眠和精神痛苦的折磨,他可以繼續怪責外境,以扭曲的認知模式來繼續確認存在的悲劇;又或者,他可以去除這個模式,從如實知見開始,放下自以為是的界限,開始反省自己的人生,從此走向了解脫之門,他的行為和感覺都被重置了,尤如重置(reset) 了一個設定混亂的電器,回復正常。


這個嶄新的認知模式就是如實知見,是一個沒有界限作用、完全開放、客觀的認知模式,同時也是一種感覺模式,透過這個模式,我們看到一切都是緣起的,沒有人或事可以獨立自處,不被其他條件影響,我們總是受到限制,世事總是難以完美,因此過失在日常生活中必然的,做錯了事或得罪了人,我們可以透過道歉、賠償、補償和請求原諒來平復事情和減低傷害,所以各大宗教都有方法教人怎樣平復因過失引發的傷害。


佛教的方法一般會稱作懺悔,「懺」是梵語kṣamate、kṣam的音譯,巴利語的動詞是khamati,意思是容忍、寬恕、原諒和承認,「悔」古語意思是罪過、過失,懺悔即因自己的過失而主求別人的容忍或原諒,到了現代,懺悔的主要意思因個人的過失而請求原諒,希望可以減低傷害。


懺悔的前提是已經確認了某個「過失」,不完美的地方,再請求原諒,這個確認的過程,是告白、披露、表達、表述某個過失的方法,我們稱為懺罪,巴利語稱為āpatti-desanā,āpatti是過失,desanā即表白或表述,確定了過失後,再請求原諒。


有了過失,立即懺悔以清淨自己是一個修行重要的手段,是一個具足正見之人應有的如法個性之一,佛陀在《中部》第48經《拘睒彌經》中說到:


『比丘們!這是具足正見之人的如法個性:即使有了這些過失,而出罪被設置者,那時,他就急速地向大師或有智的同梵行者們懺悔、公開、披露它,懺悔、公開、披露後,以使將來能夠自律。比丘們!猶如愚鈍仰臥的幼兒以手或腳靠近炭火後就急速地撤回......再者,比丘們!聖弟子應這樣深刻反思:『我具備像具足正見之人的如法個性嗎?』


簡單來說,懺悔包括了兩個過程,第一是表白過失,探究當中的過失,並加以確認,第二個是請求僧團或對方容忍,對於一般的過失,可以用簡單作持文,即以巴利語說的標準語句表達容忍,對一些嚴重的過失,就需要僧團一起來為犯過失的人來「出罪」。


阿闍世終於選擇了面對自己的過去,但他已經不能請求父親原諒了,於是,在佛陀的這個大醫王的指導下,他立即表示信服,歸依三寶,並以一個最有效的方式來暫停這個惡業,跟據《沙門果經》,他是這樣懺罪的,這也是經藏中提到的作持文:


「Accayo maṃ, bhante, accagamā yathābālaṃ yathāmūḷhaṃ yathā-akusalaṃ, yohaṃ pitaraṃ desiṃ. Tassa me, bhante bhagavā accayaṃ accayato paṭiggaṇhātu āyatiṃ saṃvarāyā”ti. 」


分句來譯是這樣的:


Accayo maṃ, bhante, accagamā:「大德,過失已經超越了我」意思是:「大德,我是軟弱的,或我已失陷了,我已被克制了。」或意譯為:「大德,我犯了過錯。」廣東話:我衰咗!


yathābālaṃ yathāmūḷhaṃ yathā-akusalaṃ:我是如此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


意思是:「大德,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我犯了過錯。」


"yohaṃ pitaraṃ dhammikaṃ dhammarājānaṃ issariyakāraṇā jīvitā voropesiṃ"


為了奪取王權,我殺害了父親,一位正直、良善的國王。


"Tassa me, bhante bhagavā accayaṃ accayato paṭiggaṇhātu"


為了我,大德,世尊,懇請您接受過失為過失。


意思是:「大德,世尊,為了我,懇請您確認我所陳述的錯失為過失。」


"āyatiṃ saṃvarāyā”ti"


讓我將來可以制約自己(自律)。


意思是:「讓我將來可以自律,不再軟弱而犯錯。」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阿闍世王的話:「大德,我過去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因軟弱而犯了過錯,我為了奪取王權,殺害了父親,他是一位良善、正直的國王。大德,世尊,為了讓我將來可以自律,不再犯錯,懇請您確認我所陳述的錯失為真正的過失。」


佛陀回應說:


「“Taggha tvaṃ, mahārāja, accayo accagamā yathābālaṃ yathāmūḷhaṃ yathā-akusalaṃ, yaṃ tvaṃ pitaraṃ dhammikaṃ dhammarājānaṃ jīvitā voropesi. Yato ca kho tvaṃ, mahārāja, accayaṃ accayato disvā yathādhammaṃ paṭikarosi, taṃ te mayaṃ paṭiggaṇhāma. Vuddhihesā, mahārāja, ariyassa vinaye, yo accayaṃ accayato disvā yathādhammaṃ paṭikaroti, āyatiṃ saṃvaraṃ āpajjatī”ti」


"Taggha tvaṃ, mahārāja, accayo accagamā yathābālaṃ yathāmūḷhaṃ yathā-akusalaṃ"


大王,確實如此,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你犯了這個過錯(變得軟弱而被克制)。


"yaṃ tvaṃ pitaraṃ dhammikaṃ dhammarājānaṃ jīvitā voropesi"


即殺害了你的父親,他是一位正直、良善的國王


注意:佛陀沒有確認阿闍世王是為了奪取王權而殺害父親。


"Yato ca kho tvaṃ, mahārāja, accayaṃ accayato disvā yathādhammaṃ paṭikarosi"


大王,由於你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如法地表述和懺罪


"taṃ te mayaṃ paṭiggaṇhāma. "


我們確認你的懺罪。


注意:佛陀用了「我們」的敬語,可以理解成以尊重的態度來確認這個懺罪。


"Vuddhihesā, mahārāja, ariyassa vinaye, yo accayaṃ accayato disvā yathādhammaṃ paṭikaroti, "


大王,凡能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能如法地表述和懺罪的人,都能在聖戒律中得到成長。


"āyatiṃ saṃvaraṃ āpajjatī”ti"


將來,如是自律,不要再失陷(意即:不要再犯錯。)


佛陀是怎樣的回應的:


「大王,確實如此,在如是的愚蠢、愚痴和不善巧情況下,你犯了這個過錯(變得軟弱而被克制),即殺害了你的父親,他是一位良善、正直的國王。大王,由於你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如法地表述和懺罪。我們確認你的懺罪。大王,凡能如實地認識這過錯為過錯,並能如法地表述和懺罪的人,都能在聖戒律中得到成長。將來,如是自律,不要再失陷(意即:不要再犯錯。)」


阿闍世王找出了的自己的問題所在,正是他軟弱無力的內心,被無明愚痴所誤導,進入了不善心的界限,懺罪後,他感到心充滿了活力,法喜充滿,生命又再次找到方向,再也感受不到長久以來一般壓在胸口的鬱悶之氣,在明悟的一刻,神經官能症馬上消失,神清氣爽地向佛陀告別,準備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覺,他從此成為在家人當中,對佛陀最為孝敬的弟子,大力支持著佛團的發展,在佛陀大涅槃後,積極地贊助了第一次的經典結集,對佛陀的傳承影響深遠。


佛陀以對話的形式治療了阿闍世王,類以的對話在經典中很常見,例如:


佛陀:「比丘們!你們怎麼想:色是常的,還是無常的呢?」


五比丘:「無常的,大德!」


「而凡為無常的,是苦的,還是樂的呢?」


「苦的,大德!」


「而凡為無常的、苦的、變易法,你們適合認為:『這是我的,我是這個,這是我的真我』嗎?」


「不,大德!」


「受……想……行……識是常的,或是無常的呢?」


「無常的,大德!」


「而凡為無常的,是苦的,或是樂的呢?」


「苦的,大德!」


「而凡為無常的、苦的、變易法,你們適合認為:『這是我的,我是這個,這是我的真我』嗎?」


「不,大德!」


「比丘們!因此,在這裡,凡任何色,不論過去、未來、現在,或內、或外,或粗、或細,或下劣、或勝妙,或遠、或近,所有色應該以正確之慧被這樣如實看作:『這不是我的,我不是這個,這不是我的真我。』

........

比丘們!當這麼看時,已受教導的聖弟子在色上厭,在受上厭,在想上厭,在行上厭,在識上厭;厭者離染,經由離貪而解脫,當解脫時,有『[這是]解脫』之智,他了知:『出生已盡,梵行已完成,應該作的已作,不再有這樣[輪迴]的狀態了。』」


這就是世尊所說,[那]群悅意的五比丘們歡喜世尊所說。


而當這個解說被說時,[那]群五比丘們的心以不執取而從諸煩惱解脫。


來源:《相應部》22相應59經 無我相經(莊春江譯)


用現代的心理學術語來說,佛陀用了新的概念來重新建構阿闍世王的認知模式,思維片段尤如建築物的鋼架支撐結構,建構了認知模式,使用了全新的語言和溝通方式,可以重構認知模式,乃至於感覺模式。這需要阿闍世王首先不抗拒佛陀的指導,放下原有的認知模式,去除界限,再運用新的模式來建構認知。


用來建構認知模式的核心材料是善心和合適的「語言」,如果我們總是用負面的語言來建構認知模式,例如,以「盜賊」、「卑鄙」、「小人」、「低等種族」等等語言來描述某一群人,久而久之,認知模式一旦自行運行,就會真的感覺到對方是「盜賊」、「卑鄙」、「小人」和「低等種族」。當一個地方充滿政治鬥爭,雙方都用極端的語言來習慣地、長期地以這些概念去抹黑對方,當日常生活充滿了類似的政治述語時,代表了人們的心也充滿著鬥爭和不安,以此建立的認知模式將撕裂和破碎社會。


相反,如果我們明白了這點,將會盡可能避免以不善心來建構認知架構,其中的關鍵是停止用一些負面的概念來感知對方,在經中,阿闍世王示範了怎樣去做。


阿闍世王這次的解構和重構對他至關重要,引領著他當即走出了神經官能症的深淵,他终於能正常睡眠了,這對他的將來生活至關重要,因為等待著他的惩罰是,他敬愛的佛陀將在八年後入般涅槃,永遠離開他,他的兒子也將在三十年後殺了他,篡位登基,然後他將墮入地獄受苦,但有了這次的明悟,他找到了內心的軟弱和黑暗,重置了行為和感覺,他將會和父親一樣,大力支持佛教的教法的弘揚,強化自己的心,他將能平靜地走過這段苦路,並將苦難轉化成證得菩提的資糧。


他的感覺從此以後正常了,對自己有益的行為會感到快樂,有害的會感到厭離。感覺「正常」了,修行會給力得多,例如,想起要打坐就會很高興,很主動,想起要陪同朋友看電影就感到很沒有趣,很想逃避。


看著一行漸漸走遠的背影,佛陀輕聲地告訴身邊的比丘:「比丘們,國王這一生已被連根拔起了(khata了,已經肯定不能證果),這一生已被破壞(Upahata,即證果的基礎已被破壞)。要不是他殺害了自己的父親,一位良善、正直的國王, 阿闍世王剛才就可以證得法眼淨(即初果)。」


但佛陀並不感到擔憂,他已經看到了阿闍世的過去未來。


經論提到,雖然阿闍世王下一生墮入地獄,受苦六萬年之後,在遙遠的將來會證得辟支佛果。


《沙門果經》中阿闍世王之間表述懺罪的方式和佛陀的回應是在家人用的,和出家人用的差別不大,我們可以從中反思一下:


為甚麼懺罪和懺悔是修行人重要的工具?

過失是生活中的一部份,怎樣理解過失?遇上了自己或別人的過失,應怎樣處理才會修行最有益?

懺罪其實是一個表述自己過失的過程,主要目的是甚麼?

佛陀為甚麼沒有確認阿闍世王是為了奪取王權而殺害父親?

一個人犯了錯,求得了別人的原諒,是不是代表所犯的惡業就此一筆勾消?

懺罪和日常中的表示歉意,期望獲得被冒犯的人原諒和赦免過失有甚麼不同?為甚麼懺罪不是一個請求對方原諒的方式?

一個人,可不可以避開對著人表述過失,只在自己心中認錯?

為甚麼懺罪可以為人帶來快樂?為甚麼這種快樂的能力是重要的,每個修行人都應該掌握?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金剛心 (懺罪與懺悔之二)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他的最後一段日子是怎樣過的?他一定會恨我。」阿闍世不停在猜想。


敵意、悲傷、自憐、抑壓、自卑、憤怒,一顆軟弱的心是應該會這樣看世界的,也會以此來想像其他人也一樣,他們不能夠想像得到堅強的人是怎樣去經驗世間的,他們被自己的認知模式限制了客觀認知外境的能力,這就是他們的界限。


頻婆婆羅王是一位初果聖者,以聖者的心去經驗同一處境,他沒有這個界限限制,他有完全不同的體會,所以這刻的阿闍世是永遠也不能夠體會到當時父親的心境的。


頻婆婆羅王睜開了苦澀的雙眼,又從光明中陷入了牢獄中的黑暗,剛剛從禪那中出來,身體的巨痛像一塊布,又重新包起了他,差不多個多月了,囚室中的氣味污穢難聞,令人欲嘔;已經好幾天滴水未進,喉嚨焦渴如火燒,雖然口仍然是干裂的,他還是不自主地吞了幾口空氣。


剛剛被兒子囚禁以來,他大部份時間一直在經行,他深信兒子是誤解了他,害怕禪讓是一場政治陰謀,當兒子完全掌權後,一定會馬上釋放他的,到時他可以專心修行了,他自聞法和證初果起,轉眼間已經三十多年了,他一直忙於各種事務,雖然早就聽聞佛陀和大弟子們的開示,知道修習各種止禪、神通和觀禪的方法,但直到被囚禁,他都沒有心思去習禪,總是想著將來條件合適,還是會有很多機會的。


直至二十多天前,每日的食物漸漸少了,最後甚至沒有了,多年掌權的老國王知道,一定是他那些還忠於他的大臣正在嘗試救他,使阿闍世王更加深信這是一場陰謀,看來他的存在仍然是個威脅,現在,他只有每天盼望著妻子來探訪時偷偷帶來的食物了,同時,意識到未日已經來臨,反正每天無所事事,聞法多年的他也終於開始禪修了。


可以說,是阿闍世這個逆子造就了轉折點,讓他可以專心修習,個多月來,由最初有很多的妄念,期望這場誤會可以很快化解,可以和兒子和解,他一直不能安坐,只有靠經行來平靜內心,直至阿闍世命人將他的腳掌割破,在地下撒遍了鹽,停了供水,不讓妻子探訪他,他才被迫安坐下來,這時他只能以坐姿或臥姿來禪修了,他才終於接受兒子已經下定決心要殺他了,他的時間不多了。


塵世中的人和事,終於如同塵世中的灰塵,正如過去無量的塵世中的灰塵都和他今生無關一樣,今生的一切很快也會和他將來無關了,走到了這一步,他才終於發現過去盡心盡力的一切現在都一文不值,過去人生彷彿是另外一個人的,和現今落難的自己毫無關係,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明白,人走到了盡頭,能一直陪伴的,不是家人,也不是外物,而是他一直以來最為忽視的:心。


三十多年來日理萬機,相識滿天下,卻無一物、無一人在此轉生的關鍵時刻可以幫助到他,其實,國王如是,凡人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在每天所花的時間裏,有多少可以用來提升心的?


作為稱職的國王,他從不忽視外物,他也很重視知識和行善,但卻一直輕忽了心,即使沒有食物和水,沒有了光明,心仍然不離不棄,他決意善用剩下不多的時光。


他,在生命之火的煎熬下,終於甩掉了國王的界限,換上聖者的如實知見。


聽了很多的法,早就證了初果的他,從未懷疑業,他確定,當下的痛苦必然是來自過去的業果。


現在,他親證了這點,他剛剛出定,並以宿命智看到了自己的過去,看到了某些人曾經的善惡行,如今的人必須承受苦果;同樣地,某些人曾經的善行,讓他今生得以遇佛出世,惡行讓他被鐘愛的兒子出賣的因由,讓他感到生命的無奈,人的無力感,但他不會對業有疑惑,自傷自憐,這些心態不存在於初果聖者的意識中,他特別感恩的是今生終於遇上了佛陀和眾多的聖者,讓他可以聞法,直少現在開始再也不用受那可怖的地獄之苦了,想起今生為國王所做的事,他感到很慶幸,同時也明白到,一切的惡行都源自過去所種的惡因,也會緣起將來苦報。


業如大海,在這一波的浪潮中,頻婆婆羅王並沒有抵抗,他隨順而行,放下主導自我的欲貪,因而他將獲得平靜、自在和智慧。


榮華富貴的一生,尤如一夢,想不到在快要夢醒之際,卻被親愛的兒子背叛折磨,他自知這場夢快要醒了,下一場又快要開展了,在夢與夢之間,他能夠把握得住心嗎?  


頻婆婆羅王發現對兒子的不滿已經完成消失,原來一切都是業自行運作的結果,他過去放了甚麼入心內,現在就會出現,所謂的殘忍迫害,不過是兩個不幸的人互相藉對方成熟惡業罷了,幸好他早就將仇恨拋棄,感覺很平靜,他很想繼續禪修,證得更高的果證,但感到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虛弱,雖然很努力地吸著氣,但空氣好像漸漸遠離了他,正如他的權位、家人和國家,怎樣再也吸不進了,甚麼也保不住了,連空氣也保不住了。


一陣陣暈眩感襲來,他知道,隧道的另一端已經近了,他拼盡全身僅有的力量,轉向佛陀所在的方位,心中充滿對佛陀的感恩,是正法令他安然面對絕境,心如金剛,毫不動搖,他努力地撐起還可以動的上身,忍著巨痛,嘗試最後一次頂禮世尊,在額頭碰向地面的一刻,脫力了,他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力量頂禮餘下的兩次,他心中默念:「禮敬世尊,阿羅漢,正自覺者!」就在念完第三次的時候,心中一片大光明遽然升起,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換上是如一陣陣微風輕拂的禪悅,頻婆婆羅王讓心自行溶入了光明中,尤如平常的練習,他進入禪那,無喜無悲,甚至連身體和精神都忘記了,所有的一切漸漸煙消雲散,在只剩下一片純淨無污的光明中,輕輕地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尤如長夢驚醒後的一聲嘆息,來自一位被生命之火淨化的智者。


這一段的旅程中,他的心從未動搖,堅如金剛,破盡萬緣,他也享受到了不動搖的利益。


七十多歲的佛陀,看著眼前的阿闍世,想著當年還在頻婆婆羅王懷中的小王子,現在精神上仍然是個小孩子,又想起逝世不久、成為天人的頻婆婆羅王前一段時間來拜訪他的事,當時這位聖者天人光輝耀目,喜悅無限,完全沒有提及阿閶世背叛他,讓他受苦的事,似乎頻婆婆羅王的這段不堪往事,相比起過去無盡的往事,不值一提,現在已化成了智慧,充作他解脫的資糧。


佛陀記得,當他還未證得佛果時,仍然是菩薩時已經認識頻婆婆羅王了,轉眼間已經三十多年了,現在這位老朋友的兒子和他父親一樣,身居人王,卻在世間的苦道遊盪,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終於也踏上求道之路了,兩人都是佛陀在生時孝敬他的弟子,卻互相結下了生死大仇,走上了差不多的生命軌跡,業的曲折真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阿闍世帶著滿身的疲乏,向佛陀請教修行有甚麼好處,為了對治切身的精神問題,他還特別強調了是當下可以證得的利益,佛陀先問他其他外道的觀點是怎樣的,阿闍世如數家珍,一一娓娓道來,有些人告訴他沒有業,所有行為都沒有後果,有些人造訴他所有人的業都是一樣的,無論善惡等等,阿闍世的描述清晰有序,顯示出高超的智力,出色的言說,說話的同時,精神也來了。


佛陀後來也向他說明依從佛教出家修行的好處,都是當下可證的,也就是後來的《長部》第一經的《沙門果經》。


佛陀先解釋到守持戒德的方法和作用,對於阿闍世來說,這一部份是最重要的,持戒的精義在於自律,自我節制,當人以持戒來培育自律的能力,擁有去除各種精神弱點的能力,他將能去除不善心的界限作用,享受到無染的快樂,遠遠高出於世間的享樂,這種節制的能力能常常喚發善心,無論是修行或生活都有好處。阿闍世同時也明白了,作為聖者的父親,恐怕早就有了這種自我調節的能力,難怪他從不享樂,原來他根本沒有需要。


佛陀接著解脫進節制感官,護持感官,不讓不善的根塵相觸發生,下一步是去除五蓋,注意力應放在培育善的心境,去除不善的心境,阿闍世想起了早些時候,提娑達多對他的影響,的確是這樣的,本來只是對父親略有失望,這個環境原來是心境所造成的,如果他以善的心境去經驗,可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經驗,在他慫恿下,逐漸變成了內心的風暴,人的痛苦都是由些微的感官刺激同加上不善的心境開始的,尤如在干燥的氣候中遇上了森林中的小火花,如果擁有了節制諸根的自律能力,那麼就會及早發現這些火花,不會變成森林大火。


阿闍世想像父親作為聖者,早應該已經拋棄了不善的嗔心,即使遇上了他這個逆子,也不會恨他,他的心是善的,那麼痛苦也只限於身體,而在善心的體驗下,即使是不善的痛也會有很大的影響,另外,他知道父親在囚禁期間一直都有禪修,聽守衛說大都數時間都在經行,頻婆婆羅王的輕鬆曾令阿闍世非常緊張,懷疑父親是不是已經有了重奪政權的安排,所以才會故作輕鬆,現在看來,原來父親是這麼堅強的,視帝王將相如塵土,完全是在另一個層次的存在,不可能會責怪他,想到這裏,阿闍世的自責又少了很多,因為他終於明白,他能奪去父親的只是想要的,父親真正需要的他是奪不去的,而只要一息尚存,父親都可以繼續修行,他需要的不多,故而心如金剛。


佛陀接著解說修習定的方法和好處時,舉了很多世間的例子,希望阿闍世明白,他也終於省悟,原來他一直向外追求的境,期望獲得安全、幸福、快樂、平靜,原來更好的方法是往內心中求,這些良好的素質早已存在於內心之中,只是沒有辦法去注意而己,修習定,就能訓練注意力轉力和安止的能力,如果他早就懂得,他就不會忽視了父親對自己的愛,一直都在,只是他自己,他又明白,原來幸福快樂是可以直接經驗到的,不需要太多的外境,父親早應達到這個境界。


當佛陀解釋到出家修行可以證得神通時,阿闍世明白到提婆達多的神通也是修習的,他如果願意,其實也可以得到神通,以往狂熱地崇拜提婆達多是那麼的愚痴;佛陀繼續開示各種慧的修習,他才明白,真正的智慧和外道的一些知識有很大的分別,知識並不一定能帶來平靜和超越,智慧才是真正的出路。


他特別注意到宿命智的修習,原來業力主導了人一生的遭遇,父親被他所害,主要的動力是父親自己的業力,再加上自己的業力和不善心所緣起的,這時,他的內咎感又減低了,業力是股重要的推動力量,他又猜想,如果只有父親和自己的業力,由於父親是善心的,他才會主動讓位,被因禁也沒有反抗,如果沒有了不善心的扭曲,他能否早點覺悟?避免悲劇的發生?如果可以,那麼他殺害父親的過錯的成因就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容許了仇恨障蔽了理智,其次才是業力。


佛陀開示的最後一段,他指出佛教教法最高成就,證得阿羅漢果的境界是「生已盡,梵行已圓滿,所有應修的法都已經修習了,這生以後不會再經歷「有」(再生),以後也不會再對將來有渴求」,阿闍世恍然大悟,這一次他看到了真正的出路和希望,而不是以往提婆達多給他的幻影,擁有一切的物質但又飽經痛苦的他立即就明白到,原來,苦的終結就是極樂,放下,而不是獲得才是最樂的,阿闍世感同身受,最高權位帶來的只有苦,連睡覺也睡不好;同時,他也終於明白,現在的處境,是過去的那些因所造成的,凝聚於錯誤的認知模式,造成了他的「現實」,正如一個被蛇咬過的病人,在醫生的引導下,回憶起是那一種蛇咬了他一樣,阿闍世也同樣看到了自己過去的愚痴,在邪見的影響下,對他父親所造的惡行,以及將來,巨大業果已經急不及待地在折磨著他。


原來父親早就找到了生命的意義,那就是由凡夫走向聖者,他早就找到了,一直沒有繼續旅程,是因為被王位所困,被世間的活動所困,父親被囚後能勇猛精進,不起怨念,並不是因為自己所做所為不可恨,而是因為在苦的鍛煉下,他認清了自己的弱點,對治了,並得以超越。


他想起了佛陀的解脫,聖者的心堅硬如同金剛(vajira,鑽石),是世間有為法中最為堅固之物,破盡一切緣法,已經如同以正法增強內心的力量,讓心清淨,證得各種善法,怎樣才能使心堅如金剛呢?


這一刻的他也明白了自己眾多的弱點,就是這些弱點扭曲了他的心,讓他看不到,只依想像去構造父親,構造了整個陰謀和悲劇,他更去除了對父親和外境的依存,明白到人一旦去除了欲貪,不主導,不操控人或外境,能以緣起的態度來處世,個人,尤其作為國王,是各種緣法的協調者,而不是主導者,隨緣而行才是正確的道路。


想到父親能夠甩掉界限,一路走好,阿闍世不禁在反思自己應該怎樣去除界限,理解自己犯錯的因由的?他應該怎樣才可以平息內心的風暴,讓他可以回復平靜,有沒有一個甚麼好的方法?他怎樣才能像父親一樣,身陷絕境而堅強不動搖?


他再也沒有機會請求父親的原諒了,而他以前父親現在已經成了天人,將快證得阿羅漢果,心中根本沒有了這件事,那麼他怎樣才可以也能解開他的心結?怎樣才可以提升他的心,讓心理困擾消失?如果他現在患病了,怎樣才可以治好這種病?他也知道這次殺害父親的業將來是必然受報的,那麼現在內心不安是否能避免?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弒父者的悔恨 (懺罪與懺悔之一)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人間道,是甚麼令人初心易失,好人難做?


站在人生的轉折點上,又是甚麼令人每每與善業擦身而過,轉向更差的道路?


業如潮汐,起落無常,有少數人可以去除了這個令人沉淪的因素,為甚麼他們能自在地在業海中乘風破浪,走向成功的人生?


佛陀時代有兩個備受考驗的人,一位是佛陀忠實弟子頻婆婆羅王(Bimbisāra),另一位是阿闍世王(Ajātasattu),兩人是父子,一位已經去除了這個因素,他將安然渡過即將到來的轉折點,並且變得更強更好,另一位還未去除這個因素,他因而在即將到來的考驗沉淪,犯下五逆重罪,來生必墮地獄,後來這個人也去除了這個因素,於是,他也會在即將到來的重重考驗中超越,安然渡過,走上超越之道。


從小到大,阿闍世王習慣於被父母溺愛,對長輩的關愛需常依賴,身為大國的王子,擁有各種最好物質和培養條件。


長大後的他不能再依存父母,頻婆婆羅王在證了果後生活也漸漸轉向內在,而不是在物質、權位和家庭,同時,也為了鼓勵阿闍世自立,以成為偉大的君王,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慢慢疏離了起來。


人自出生以來就會自然地依存於父母,分不清父母和自己的關係,父母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東西,餓了自然被喂食,倦了自然有人呵護入睡,父母尤如自己的身體,一般人大約幾個月開始建立自我的意識,大約二歲開始可以分得清自己和父母的關係是獨立的,這種依存的關係就會慢慢下降,阿闍世的依存意識明顯不是這樣的,以致在他的潛意識推動下,自己快樂必須要依存頻婆娑羅王,父親有責任去令自己快樂,他的自我意識也要依存於父親,所以他認為奪取王位是合理的,父親的東西就是自己的,在囚禁父親時,他不停地加以操縱頻婆娑羅王至死,他也認為是合理的,因為父親也是自己的。一旦這種緊密關係建立了,被依存的人會感到很大的壓力,正如所有父母在照顧孩子時也會感到壓力一樣,有壓力就會有焦慮。


被疏遠的阿闍世王感到很焦慮,於是他將目光轉向了導師,他被提婆達多所展示的神通所迷惑,慢慢對提婆達多產生了強烈的依存感。如果他是理性的,自小到大都見過佛陀和各位大弟子多次了,照理是不會對提婆達多的神通感興趣的,但被疏離的他陷入了潛意識的主導,提婆達多以神變通化成一個可愛小孩,坐在他的腿上,不知不覺間填滿了他渴求存有的心,瞬間便征服了阿闍世,提婆達多繼續表演出各種令常人感到嘔心的行為,但卻每每令阿闍世王感到窩心,他的心被邪惡的人洞悉了。


說得俗一些,提婆達多眼中的阿闍世其實就是一個精神上還未斷奶的小孩子,他看到了,並滿足了他,從此阿闍世不能自拔,對提婆達多奉若神明,供養了很多的資具,令提婆達多野心不斷澎脹,意圖取代佛陀成為僧團的領導人,提婆達多以為只需除掉頻婆婆羅王這個最大的支持者,就可以動搖佛陀的地位,於是慫恿阿闍世發動政變,登基為王。


多年的父子情,在業力面前只是一點的火花,可以在瞬間中熄滅。


頻婆婆羅王知道阿闍世的意願後,深愛兒子的他,從不拒絕兒子,他也樂意可以全力修行,於是主動退位,禪位給阿闍世登基,和平移交了政權,提婆達多仍然未能滿足,繼續慫恿阿闍世王殺害頻婆婆羅王,結果阿闍世王以殘忍的方式折磨自己的父親多日。


直至有天,阿闍世自己的兒子出生了,他抱著新生命,充滿了為人父親的溫情,那一刻的血脈相連,仿佛重新照亮了自己的生命,他努力想著怎樣才可以好好疼愛他,想著想著,他甚至想到怎樣培養小王子,讓他成為偉大的君王,突然間他發現,他所想的一切和父親頻婆婆羅王所做的都是一樣的,原來父親已經為他付出了這麼多,恐怕他不會比頻婆婆羅王做得更多,這時他才明白,父親刻意的疏離是為了培育他不去依賴,獨立堅強,他明白了作為一個父親的愛,馬上想下令釋放頻婆婆羅王,這時王庭的護衛通知他,老國王剛剛離開了人世,他已經犯下了五逆重罪之一。


阿闍世王一直不能理解,老國王如果是善意的,為甚麼他之前會憎恨父親;如果是惡意的,為甚麼又一直忍耐他這個不孝子。


他以前不能理解,不是因為事實是難理解的,而是因為不善心主導了他的意識,他被界限障蔽了認知,他已經達到了夢想,但卻在此刻感到迷惑,下一步應走向何方?他再也看不到將來,究竟生命真正的意義是甚麼?


後來他推己及人,他感到頻婆婆羅王最後的一段日子會是非常痛苦的,一定對他這個不孝子極為痛恨,帶著濃濃的恨意離開這個世界,他從巨大的幸福中墮入了愧疚中,成為君主,掌握眾人的生死,享盡榮華,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滿足,反而時時刻刻陷入被害的陰影中,他迷失了,情緒也陷入了神經官能症的泥濘,整個人常常感到精神委靡,食欲不振,胸口尤如千斤重壓,從此失眠,即使用了當時最著名的醫生所處方的藥也於是無補。他更不斷地重溫整件事情的經過,尋找其中的原因,責備自己,為了國王的權位而喪心病狂,竟然連寵愛自己的父親也能折磨至死。


失眠者的黑夜是漫長的,深淵有的是濃列到化不開的黑暗。


提婆達多也很快惡貫滿盈,墮入地獄,同時阿闍世的惡業也漸漸成熟,潛意識中阿闍世王也在責備自己,孤單的他因而以嚴重的失眠來懲罰自己,並且有很強烈的不安感,經常疑神疑鬼,平日情緒變得容易激動,失控,經常疑神疑鬼,擔心被迫害。


精神上還未斷奶的的阿闍世王繼續尋找依存的對象,他發現巨大的權力並不能解決內心一個細小的問題,滿足所了有物欲只帶來空虛,擁有一切只會擁有一切的苦,帶來的只是更多的不安,一個偉大但又每天失眠的君王,其實只是另一個不幸的人,身份和地位只會令悲劇更悲劇,他想像,如果能有機會向父親請求原諒就好了,他一定會退位,從此靜思己過;於是,他經常造旁各種外道導師,希望從他們身上學得知識,獲得指引,為精神困擾的找到出路,為自己如暴風般的心帶來平和,他認為知識可以為他點出生命的意義,讓自己變得快樂。如果阿闍世王生在現代,他一定會常常流連於網上的哲學和宗教討論區和群組,常常和人討論生命。


既然權力不能帶來快樂和安全感,或許知識可以?或者不停增強知識就可以解決他的煩惱?


他忽視來自潛識識的影響,希望直接汲取知識來脫困。


但如果知識改變不了心,也改變不了命運。


然而,即使從小就認識佛陀和僧團,他對殺害父親、令母親傷心致死的愧疚一直將他推離正法,直至他已經造訪了幾乎所有名師,尋找人生方向,但精神的困擾沒有絲毫的減弱,在一個布薩日的晚上,為了逃避面對自己,他如常地和同樣沒有機會安睡的群臣閒聊,又再問起應該去造訪哪一名師,他已經問過除了佛陀以外的所有人了,他的御醫,也是佛陀的醫生建議他去佛陀那裏找尋正法,這時,他才終於克服了自己的心魔,答應前往。途中,他的焦慮又再次侵占了理性,他想到,父親的好導師佛陀,會不會謀害他,差一點不能成行。


阿闍世王是個聰明的人,具有領導的才能,他很重視知識,他覺得生活很困難,很難受,沒有快樂,但卻對自己真正的苦是甚麼沒有覺察,沒有正念,甚至對自己殺害父親的罪過的因由也不是很情楚,對苦因和解脫苦的方法無所知,也沒有正知,他以為透過知識就可以明白一切,但拜訪了眾多導師後,才發現心仍然是堵著的,情緒是失落甚至是失控的,世界仍然是灰色的,他終於明白了,單單是知識用處不大,豐富的知識並不能令心強大。


如果知識的果實只是虛幻的概念,是沒有力量的;而來自心靈的陰暗、猜忌、恐懼、貪婪卻在真實地掌控後人的情緒、感知和思考。


生逢佛出世,有一位父親是佛陀的大護法,又是聖者,又疼愛他,前半生的阿闍世王一手好牌,在起跑線上贏盡了人,但竟然也可以造下這麼重的惡業,可見當人的心軟弱時,活在不善心的空間中,讓潛意識主導了自己,然後再遇上惡業的後果。


不掌控心,就會被心掌控。


被心掌控了,就會完全失控,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又如業海中的一艘孤舟。


頻婆娑羅王的主動讓位對於阿闍世王來說是一個人生的轉折點,他以前所有對父親的懷疑都應該被否定了,父親的心是廣大的,他毅然讓自己的性命跟隨業去流動,無論兒子會否悔悟,改邪歸正,或是一條路走到黑,他都能安然承受,然而阿闍世王的心是如此的脆弱,以致不能承受那怕是極少機率的事,他害怕禪讓是父親的詭計,他被猜疑蒙蔽了,即使他自己親證到父親是正人君子,從不陰人,但扭曲了阿闍世王豈能感受得到?他經過這個本來指向天堂的轉折點,在愚痴中又走向地獄的大門,如果他是以善心為根基,掌握了心,就能在懷疑父親的念頭生起的當下,瞬間超越惡業,和父親和解,並在當生至少證得初果,可惜他的悔悟來遲了。


沒有養成反省和改錯的習慣,代價可以是難以想像的。


人生不乏改變生命的時刻,但軟弱的心令我們在過去錯過無數個可以扭轉命運的轉折點,放棄了初心,在轉折時刻,不堅持做好人。


因而了解心的軟弱,去除心的陰暗,培育堅強、正直的心是所有人都應該優先去訓練的。


他的波羅密成熟了,推動即使有五逆重業的他,繼續堅持拜訪佛陀,請教佛陀教法中的各種問題,潛意識中,表面上追尋真理的他,想問的其實是,他存在的意義是甚麼?教法中有甚麼利益?有沒有好的方法可以解決他內心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和心理疾病?


如果換成了現在,佛陀對於阿闍世來說就是一位心理醫生,他將接受佛陀法的治療,藥方就是他所開示的《沙門果經》,佛陀指引他去找出自己的病因,明悟己非:


阿闍世無可懷疑地犯了錯,他殺害了父親,也由此受到了懲罰,但他真的深入了解過所犯的過錯嗎?為甚麼他會殺害父親?頻婆婆羅王在最後的日子,真的被他折磨得很痛苦嗎?頻婆婆羅王真的會痛恨他嗎?阿闍世的自我懲罰,真的能夠抵消罪業嗎?生命的意義在哪裏?真正的快樂又在那裏?


阿闍世聽說過頻婆婆羅王早就得初果,但他對佛教中的這個修行成果不是很了解,不知道一個證果的人,被自建兒子折磨至死時,他的心路是怎樣走過的。


更重要的是他將會明白父親,這個明悟也令他走出了重重的陰影,重新發現了生命的意義。


阿闍世將接受佛陀的治療, 他將找到的真正的過錯和因由,也因而在將來獲得了超脫,在當下,在五逆重罪的業力下,他在善法中將舉步為艱。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2023年5月11日星期四

我在,故你苦

 

他人之苦因,可能有你一份,能見己過者,代表你有足夠的慚愧心,也代表你已驅散了無明愚痴,故能知己過。


常常只見他人過者,很可能也常常處於無明愚痴中,才會不見己過。


皇帝死前用了一位御醫的藥,那位御醫後來被責怪而陪葬,皇帝無意加害御醫,而最後供藥的御醫的被責怪甚至被處死卻是難以避免的。古往今來,有多少位臨死前的皇帝會覺察到自己躺在那裏,甚麼都沒有做,都會害了正在盡心盡力醫治他的人?


佛陀決意入般涅槃後的最後一餐是由匠師純陀供養的,其後佛陀重病,稍為回復後動身離開,在最後時刻,佛陀為了不讓匠師純陀起惡作,同時很可能也想避免其他人會責難純陀,覺得是他供養的食物導致佛陀涅槃的,於是特意贊揚了純陀的所作的大善業。


般涅槃是早已決定的,時間也是決意好的,總會有最後一餐的時候,純陀供養的最後一餐是出於善意,但佛陀看出了「自己」對純陀可能被責怪的影響,提早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即便如此,純陀仍舊被一些人責難。


『法學教授羅翔談過一件往事。上大學的時候,他特別討厭他的上鋪,因為這位舍友睡覺總是翻來覆去,而且呼嚕聲陣陣,吵得他不得安寧,因此他心裡產生了不少惡毒的想法。但他後來才發現,自己才是宿舍呼嚕聲最大的人。他的上鋪之所以輾轉反側,只是被他的鼾聲吵得睡不著覺,但是不好意思叫醒他。

就如羅翔所說:道德判斷,永遠要先己後人。愚昧的人,永遠喜歡從別人身上找原因。』

來源:《洞見》網誌


有緣起條件就有果報,而緣起條件中不一定有因,事情發生了,不一定有人故意這樣做的,但一定涉及所有的緣起條件,有時你我互動之下出現了的惡報,也有我一份,即使我是無心的,你也是無意的,大家都無因的,也能緣起惡果報。


法因緣而起,我在故你苦。


因依存的作用,無明會自動障蔽過失中你自己的緣起參與,所以你看不到自己的一份。


『有一回季羡林受邀外出講課,出門前想起還沒給君子蘭澆水,便囑咐保姆幫著澆水。

沒想到等他回家時,發現君子蘭死了。詢問之下才得知,保姆給君子蘭澆完水後,瞧見窗外陽光正好,特意把君子蘭搬到太陽底下。可她卻不知道,君子蘭喜涼爽,懼高溫。

心愛的君子蘭死了,季羡林感到很難過,保姆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恰好季羡林的兒子季承來探望父親,知道此事後便想說保姆幾句,季老卻擺手為保姆說話,還反過來安慰了她一番。季老給兒子解釋道:“這件事確實不怪她,責任在我。他人犯錯,常有己過。我明明知道阿姨不懂得怎樣照顧君子蘭,可還是把這件事交給了她,你說這是不是我的錯?”』

來源:《洞見》網誌


智者總是在果報中看見緣起條起,其中也包括自己的。


巴利語Jeguccha,形容人是「可厭的」,總會影響到其他人,這是存在的本質,沒有人可以避得過。


人活著,就會為他人帶來不便,對他人的苦都有一份參與,有些是有意的,有些是無意的。


這就是存在的本身,也就是你存在的本身就會帶來其他眾生的苦,有些是無現在因的,有些源自物質本身的限制,比如說嬰兒為父母帶來的苦。


長大後人們很容易責怪父母照顧不周,又有多少人能看見自己是怎樣「害苦」他們的?


即使沒有人想傷害你,而你卻仍然能被傷到,即使你不想傷害任何人,卻仍然能傷到人。


若不想再傷人和受傷,那就離開存在吧。


只要你不離開存在,存在的苦就不離開你,就會一直無條件地跟著你。


有的苦,有意無意的,都有你的一份,只有智者才能察見,有點慚愧心的都會盡力去減輕。


壞了的人除外。     


當你還離不開存在時,看到了自己是苦因後,可以進一步想想,為你受苦還對你好的人,這是無條件的善良,你是不是應該更加感恩、惜福?


怎樣才能將善良傳遞?變成:我在,讓你少受點苦?


比如說,對著一個將錢包交還你的一位的士司機?雖然很努力,表現未如理想的下屬?


讓我們向佛陀學習吧。



背景閱讀:


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一个人强大的开始


2023年5月4日星期四

兩種存在的虛無 (辨析依存之四)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資訊時代生活緊張,變動頻繁,內心有無窮無盡的欲貪、貪和無有貪,結果是大都數人都有種空虛的感覺,人們找不到生命的意義,每天營營役役卻不知所為何事,這種空虛感的緣起基礎正是來自於依存,如果沒有了依存,或者是善依存,那麼種空虛感就沒有太大的作用了。


我依故我在,我在故我苦,有苦卻不放,如手持火炭,一切只因放手後的虛無比火燒更加難受。


明知火炭傷人卻不放手,其一是不知不覺依存了,更不知不覺苦由依存而生,其二是世人不願意面對放下依存後的空虛感,所以人人都繼續依存,不依存的人寥若晨星;大都多人面對虛無感的自然化應是加強依存,凝聚更多存有,雖然要面對更多的苦,但總好過面對虛無。有極少數人受大太的打擊,沒有能力凝造新的存有,不能善依存,更不能不依存,於是走向「活死人」的道路,每天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身如稿木,心如死灰。


存在的虛無


我們常說的貪執由兩個不同的概念組成,貪和執是兩個相接的心理狀態,先貪後執,本質上執是貪固化和穩定化,關係尤如水蒸氣被液化成水,再成為冰。貪作用時意識處於興奮和活躍的狀態,對清楚的所緣和目標,貪的個程是明顯,回報大都是快樂和喜悅,得不到會繼續爭取,蠢蠢欲動,激動難安,希望得到目標;而執是習慣,是比較平淡的,執的最固化的狀態就是存有,尤如由水蒸氣液化成水,再固化成冰,成為人的基本個性、價值觀等,存有基本上沒有甚麼特別感覺,最大的回報是平靜,但當外境強力沖擊依存時,不穩定的依存會令人感到極度焦慮和嗔怒,希望控制一切,消滅不如意的所緣。


依存就是貪和執的結果,是具體化了緣法的過程,將不相干、虛幻的緣法連結成相關、具體的存在,而具體的存在更反映了之前狀態的虛無。


有兩個學生正在上英文課,學生甲英文程度優良,並引以為傲(高慢),對此生起了貪著和依存,在上英文課時遇上了好的老師,他會很享受這堂課,精神奕奕,目標是在公開試中取得好成積,這時的存在感由本來不存在、虛無變得實在;學生乙英文程度差 ,即使遇上了好的老師也沒有能力分辨,他生起了自卑心(劣慢),並以此生起了無有愛和依存,一上課就昏昏欲睡,這時他感到的存在感是混日子、過時間的。


假如來了一個英文程度差又教得差的老師,誰會焦慮和嗔怒呢?對於學生乙來說教得好和差並沒有分別,他的存在感並不會被外境否定,因而不會變得虛無,而學生甲的依存就會被否定,他會感到非常焦慮、憤怒和不安,他的優秀自我存在感因而變得虛無。這種否定在都市人的一生中不斷地發生,每次改變都帶來新的挑戰,中學生的依存否定了小學生,上了中學要自新適應和開展,工作技能也經常在變化當中,現在的技能十年後就會變得落後,要不斷地重新學習,人生當中的各種角色也不斷改變,尤其是中年人要改變的很多,重新適應對自己的子女和父母的關係,退休後也要面對很多的失落。


根據調查疫情期間人們的精神困擾變得嚴重,有很多人甚至患上了精神病,原因是疫情前各人在平日生活中所建立了的存在感不再穩固,不能每日飲茶、聚會、上課、購物、上班等等,在強檢、禁足時甚至正常的飲食都不能保持,存在感的大量破裂造成巨大的空虛感,引發焦慮不安。當疫情過後,人們又要重新面對疫情期間所建立的存在感破評問題,因而精神困擾的問題會繼續存在。


存在的撕裂


存在不斷的虛無化後,心會自然緣取更多的存有來實在化,當大多的存在同時出現和破滅時,一種比虛無感更痛苦的經驗就有機會折磨人:存在的撕裂。


『演過一百部戲,一百個角色,最難演的角色卻是自己,因為劇本得自己寫,要寫個好劇本談何容易。在我演藝事業最忙的時候,同時軋六部戲演著六個不同的角色,我忘了演自己。有一天,站在鏡子前面,看到的竟然是一張陌生的臉。“我是誰?”我問自己。“我喜歡什麼?”“我不喜歡什麼?”“我為什麼不快樂?”我答不出來,這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開始我失去了自己。』


來源:林青霞《雲來  雲去》


瀇員為了投入角色,以依存所生的感情和各種相應的概念形成戲中的各種的存有,角色要有說服力,演員需要認真投入感情,少部份時刻意識上是知道正在演戲,但絕大部份時間都是在依存當中的,其具體的演出就是成了存有,雖然專業演員都懂得入戲和出戲,但同時演不同的角色需要不停地入戲和出戲,也即是存在不斷地實在化和虛無化,同時演六部戲,再加上體力難支,需要以依存變得自動化來支持,進入了「活死人」的狀態,於是原本的自我虛無化後失去實在化的能力,令林青霞有失去自己的感覺,如果不處理,再下來就是不同的依存之間出現撕裂,令心淪陷至抑鬱,甚至會自殺。林青霞的方法是找回一個平凡的自我,享受別人不干擾、不認識自己的狀態,這也屬於善依存,有些明星就喜歡過著平民式的生活,有些就喜歡過著富豪式的生活,有些年過半百仍然喜歡貼出少女形象的相片,現在只需要簡單的軟件,人人都懂得自己修圖,只要是單一的存有,雖然也會出現虛無化,相比撕裂來說容易處理得多。


加固依存:不願面對虛無感時的選擇


在依存的影響下,見取和我論取化虛無成為實在,但都市人的四種依存卻不斷改變著,人生的每個階段都要否定過去的依存,這種化虛無變實在,再因外境的改變下實在又化成虛無,加強了空虛感和無意義感,對於依存感強的人來說是一種很辛苦的折騰。


應對以無有貪為依存的存在虛無感,有些人以遠遊流浪來找回自我,這是以新的存在來填補空虛,也有人會以變得更加依存和偏執來凝固舊的存有。


依存固著了我們的意識,單單是邪見、戒禁取已經足以引發偏執的自我,引發爭執甚至戰爭,在強烈的依存下,希特勒和他的父親都會認為自己是對的,他本人並不貪圖享樂,這方面相當自律,他的依存表現在見取、戒禁取和我論取,猶太威脅論由虛無化成實在,以致即使他的偏執造成空前的災禍,至死不悔。在希特勒寫下的遺書中,他依然認識國際間有一般由猶太人主導的力量企圖毀滅德國,德國本意是和平的,是被迫發動戰爭的,他號召國民效患新元首,與敵人死戰到底,認為即使德國是正義的,他以身殉國,其他德國人也應為付出生命而感到光榮,繼續和國際猶太人死戰到底。


減低覺知,無感於虛無:不願面對虛無感時的出路


當醫生判斷病人的未期癌症已經到了最後階段時,常常會提出「舒緩」治療給病人選擇,「舒緩」即是停止治病的程序,給予適量的麻醉劑來舒緩痛苦,病人既然躲不過死亡,能躲得過死亡前的病痛也是不錯的。


面對排山倒海似的虛無化而有無力感時,有時人們也有類似的選擇,他們會選擇以各種方法來麻醉感知,可以是娛樂、各種刺激遊戲、音樂、酒精甚至是毒品,其共通之處是減低覺知,加速放逸,同時也是減低對虛無化的覺知。


在禪修上也有類似傾向,有些人會想:「我需要的修習的教法由我說了算,其他人說都是浮雲。」於是,這些人就不需要去學法了,他們為了減低覺知,可能會感到持戒是不重要的,懺罪和懺悔因而是多餘的,很麻煩,他們因此可以藉著放棄持戒而減低慚愧心和自制力;又有人會認為禪那是不重要的,會因而放棄禪那而減低對不善心和善心的認知,更有人認為不應修習禪那,這樣就可以降低觀察能力,不需要去放棄欲樂;又有人認為只需修習禪定,不需修習觀禪,這樣他們就不需要去學習辨析名色法和各種高階觀禪了;甚至有人主張佛陀和佛法也是不重要的,會因而放棄學習三藏,反而聆聽單一導師的某些重複的教法,以簡單、片面的概念來代替全面的教法,目的也是減低覺知,增加愚痴和無明,同時也減低了對虛無化的感知。


這種人的感覺是:不去覺知身處火場之中,就不需要去面對大火帶來的虛無感,人既然躲不過滅亡,在消亡前能躲得過滅亡的恐懼也是不錯的;於是,人們不需要捨斷依存,可以繼續醉生夢死,為了更有效地醉生夢死,有些人是透過「修行」來減低覺知的。「沒有輪迴」、「修行在人間」、「工作即定慧」和「酒色財戲皆是菩提」等等邪見的效果也是一樣的,重複地自欺直至自己也深信了,就會去說服他人,以使自己變得更盲目。當愚痴的心不能辨析真假時,自然對苦的感受也同時滅弱。


不依存即不苦,不苦即樂


有了實在感後再經歷空虛感,空虛感就變成了苦果,實在感成了苦因,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實在感,那麼這時的空虛感反而會成為樂因,我們隨後所感到的自在、放鬆就成了樂果。


現在的人面對很多壓力和生活中考驗,生活匆忙,平日僅有的時間大都用來娛樂或購物滅壓,依存於物質來得到實在感,因而養成了習慣,結果是買了很多用不著的東西,以實物來填補虛無感,將有限空間的家堆積成山,寸步難行,於是花了時間去學習整理和購買更多的家俱來增加收納空間,以獲得更多的實在感。


從本質層面看,他們的煩惱根源不是空間不足,而是精神焦慮引至的購物行為,家中空間不足又令他們更少留在家中,常常在外,結果買了更多用不著的東西,煩惱的根源在依存,而不是在物件,如果只是增加空間,很快同樣的問題又會重生。既然是依存緣起了煩惱,去除這個依存有兩個方式,第一個是善依存,人們遇上了煩惱可以訓練自建以整理家中物件為解壓的方式,很快他們發現在整理的過程丟掉了很多無用之物後感到了快樂,一旦養成習慣,就可以大大減少煩惱。第二種方式以禪修去除依存,開展不依存,結果很快就將百分之九十五的東西丟掉,家中空間大增,也能達至相若的化實為虛的效果。


禪修可以帶來禪悅和喜樂,結果我們不需要去依存物質、見、戒禁取和我論,這時的屋內的空間不單止不會帶來虛無感,還會讓人感到自在、放鬆和喜悅,少了物件、空間大增人們更傾向整理家居,在整齊清潔的環境下,人又更容易放鬆,禪修也更容易成功,會有更多的喜悅,這就是不依存的良性循環。


依存導致人生中絕大部份的痛苦,帶來了實在感後再帶來了虛無感,那麼去除了依存,人生只剩下樂了。


依存的好處是有暫時的實在感,壞處是實在感容易變成長久的虛無感,並帶來焦慮,作為對比不依存是善心,可以避免生起脆弱的實在感,也同時避免了虛無感和焦慮的出現,像韓美林善依存創作來不依存於身體,同樣在獄中的頻婆娑羅王表現出的另一種況,重點是他先「不依存」,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對身體的不依存。


無依之心理機制:平衡和智慧


不依存是美心心所中的「念」和「中捨性」,「念」令人不自動化,不以某些認定的信念盲目行事,也就是不放逸,「中捨性」是依存的相對心所,心不依存,去除欲貪後,回復平衡時會靜,而所有的平衡都需要捨,例如行李太多障礙了徒步旅行,想平靜和平衡必須捨掉多餘的行李,或寄存,或寄回家;因此巴利語中的tathamajjamatta被譯成「中捨性」,意思是捨掉兩端,位處中間,例如,四禪中的捨是捨斷喜和憂,樂與苦;無量心的捨是捨掉表面的現象,直達業的本質,不為表象多動搖;行捨智中是捨是捨掉自我、各種相和轉起等。有依存心便會失去平衡,就沒有捨,有了捨就不會有依存。


「中捨性」表現在對外境的平衡力,去除偏差,例如習慣了飲咖啡,有天沒有供應時,依存生起了,焦慮也生起了,這時心馬上平衡,不飲也無所謂,依存消失了,焦慮也隨之消失,當所緣消失時,依存的人進入了放逸模式,會焦慮難安,而不依存的人就會進入善心的模式,中捨性作用了,仍然平靜輕安,頻婆娑羅王就是屬於這一種,佛陀被天人噴子批評時,他的心也是不依存的,是平衡的,自然不會對「失面子」有任何反應。


平衡是我們必須要掌握的生活重要技巧之一,作為現代人,我們的身體和心智從小到大一直在快速變化,每次踏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我們都需要捨斷舊有的習慣才能適應新的生活,例如,小朋友上幼稚園就需要捨斷在家中的唯我獨尊的習慣,上中學要捨斷小學的習慣,不再稱先生、老師而要叫「sir」式「miss」,到了年紀大了,身體的回復能力低了,我們要捨斷很多年輕時的飲食起居習慣,否則身體會急速衰退,帶來災難,如果不能捨斷舊有習慣,就會在新的環境中失去平衡,所以平衡必然涉及捨,這也是將本來是平衡意思的巴利語譯成「中捨性」的原因。現在是資訊爆發的時代,人們面對大量互相矛盾的資就更需要捨的能力,否則容易上當受騙。


完成了登山課程的阿虎和阿樂分別去行山,他們在途中遇上了不少小道和捷徑,阿樂享受旅程時,在放逸中無有意識地走進了其中一條小道,結果迷了路,又受了傷,幸好有呼救設備通知了後勤部隊,在失聯後三十小時尋回阿樂。而阿虎在上課時就認真的學習到為甚麼登山時要避免走進小道,為此多位教練都不斷強調,當他見到一條條小道時,記起了一個個意外的個案,他生起毛骨悚然的感覺,因此避開了全部的小道,無驚無險地完成了旅程。


中捨心所除了帶來平衡外,最大的好處在於能讓我們更效地去觀察和如理作意,從而增加覺知和智慧。覺知帶來智慧,所以只有阿虎才能完成旅程。


兩種虛無感:依存的和不依存的


緣法變動時現象就會隨之變動,前一刻存在的變成不存在,有生必有其滅,虛無化是必然的,無論有沒有依存,主要分別是有依存的欲會形成了實在感再虛無化,而不依存的中捨虛無化前是沒有實在感的,實在感就有苦,沒有實在感就沒有苦。由於果報緣的關係,沒有實在感,不由依存而來的存有會持繼作用,如果我們能夠對果報緣所生起的存有保持不依存、平衡的心,就可以超越苦。


依存有四個層面,不依存、沒有實在感的存有也可以有四個層面,以中捨心對欲、見、戒禁和我論,例如,為了保持身心平衡而捨斷不健康的飲食,這是平衡了欲取,不再依存於有害的飲食,平衡能力強的人能夠馬上戒煙,並且不單不會感到焦慮,還會感到放鬆和快樂;第二是和家人相處時遇上意見不合時,捨斷「見」來保持平衡大家的和諧關係,尤其是家人之間的意見不可能融和時,大家都不去繼續討論,保持了平衡;第三是遇上生活習慣不同時,捨斷舊有習慣來保持平衡,例如入鄉隨俗;第四是捨斷自我角度去看世情,有時為了珍惜家人而放棄個人的見解,不去爭論,工作時遇上不如意事時,可以放下個人角度,從公司的角度來看就會釋然,回復平衡。


再論不依存於身體


不依存身體同時涉及了四個層面的依存,欲取是依存身體得到各種欲樂,戒禁取涉及和身體相關日常儀式,例髮型、體態等,我論取涉及建立在身體的自我意識,見取涉及了以身體為核心的見,例如,我死後會不會輪迴等。


這裏涉及「不依存」和「不依存身體」,重點在「不依存」,只有做到了「不依存」,自然就是「不依存身體」,同時也不依存任何現象,所以不依存是阿羅漢證道的標準之一,證得四果人才能說自己「不依存,故不焦慮。」當然也包括了不依存身體。


簡單來說,絕對地身體不依存的方法也就是證得阿羅漢果的方法:四聖諦和八正道,我們這裏將討論相對的不依存。


凡夫克服虛無感的方法是以依存制造實在感,我們已經明白到這個方法是很脆弱的,依存本身就是苦因;聖者克服虛無感的方法是不依存,不去制造脆弱的實在感,因此不需要去面對虛無感,去除了苦因得以避免受苦。


更進一步我們可以學習不依存於身體,主要目標是去除欲貪,建立善心,我們對身體的態度是不主導,不操控,反而以緣起的態度和養生,因應實際的情況,我們經過學習、反思和經驗總結後,聚合了相關健康的條件,讓身體有了健康的條件,我們會主導,正如花王不會主導花草的成長,他只是各種緣法的協調者,而不是主導者。


我們明白,身體極易受其他因素影響,因此保持身體的平衡是一個重態的個程,不是靜止不動的,今天的情況和昨天又會有所不同,即使我們在森林中正愉快地漫步著,一個小蚊的叮咬所引致身體過敏反應就可以摧毀所有的樂趣,也有可能自己或家人的身體會出現一些問題,需要我們花大量的時間專注治療。


尤如在平衡木上行走和做出各種動作,我們需要專注和捨心,捨掉干擾平衡的因素,才能在動態中保持平衡。


依存是盲目的、無知的、自動的,省力的,去除對身體的所引發的焦慮,我們必須認清身體易被改變的本質,我們應該花足夠的時間來學習養生知識,並加以認真實踐,個程中我們也需要節制自己日常的活動,不要主動去破壞越來越得來不易的平衡。


比如說去沙漢自駕遊,我們需準備好有良好性能的越野車,對這架車的性能、缺點越了解越好,我們還必須在出發前去檢查車的性能是否正常,有沒有需要維修,有一些老化的零件,需不需要換,越野車雖然只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緣起條件,如果車壞了就會大大影響了遊程的樂趣,但我們會期望遊程的快樂不是由一輛有優越性能的越野車所能帶來的,而是由經歷、同行者或風光帶來的,為此我們需要懂得怎樣簡單維修,和怎樣應付各種路面情況,為了不影響對重要的事依存,我們必須先要有好的車。


如果我們的興趣僅僅是在於越野車本身,那麼樂趣會大大滅少,焦慮會大大地增加。


以此推之,我們修習禪法時,為了不依存於身體,必須重視善的業緣,先不放逸,再主動、有意識地了解身體的規律和知識,承擔責任,配合這些規律來修習,例如,下午的狀態好些,我們可以在下午多坐一些,上午的差一些,我們可以在上午行禪或學法,坐禪前要做一些放鬆的動作,坐姿要正確等。


同理,我們不依存於身體,捨掉對身體盲目的、被動的依賴,主動地、有意識地使用和保養好身體,以身體為助力,並且不被身體所困,去證得各種難證之法,體證他人難以明解的法,我們將明白,快樂不應依存於身體去建構,應該依存於善法中的喜和悅,然後捨斷於身體的依存。


我們對身體的中捨心和智慧慢慢純熟和圓滿,到了一天,當無可逃避的終點來到時,我們已經能不依存於身體,完全將心內轉而超脫。 


不依存:如實知見於身體


身體不好就會容易失去平衡而生病,為了獲得實相的力量,我們要如實地了知身體構造和性質,由於身體極容易受環境影響,我們需要刻意地學習怎樣保養好身體,怎樣健康飲食和健康的日常起居,平日出現了一些小病痛,馬上就有正知正念,懂得怎樣處理,病了也懂得去找好的醫生;並且建立了一個重要的認知:將幸福和快樂建構在這個脆弱的身體上不是一個明智的行為,例如,飲酒雖然可以帶來一定的樂受,但身體很容易受影響和破壞,多飲了一些就會破壞身體。


進一步,為了獲取法則之力,我們可以修習和身體有關的業處,如三十二身份,不淨觀,觀呼吸,觀禪中有色法觀法等等,掌握了各個業處,有助於開發身體的輕安和靈活,適業於禪修狀態,另外,也能帶來樂受。


有次,波斯匿王親身去頂禮佛陀,經過多劫以來的修習,佛陀的法相非常莊嚴,他看見佛陀時很欣喜,佛陀問他:「你為甚麼對這個身體這麼恭敬?」這句話反映了佛陀對身體的態度,他視身體為身體,而不會視身體為自己,不會視為是我的,可以控制和操縱的,他是以中捨心來感知身體的。我們也應如是培育自己,不將身體等同於自我,這也是一種法則之力的體現,但佛陀也沒有多說,因為波斯匿王的道也是佛道,自然對佛的形相有追求。


論藏中的《論事》提出一個比喻,刀刃不能以刀刃自身切割,污穢不能以污穢洗淨,不善法不能以不善法清淨,順而推之,愚痴不能以愚痴超越,欲望不能以欲望切斷,身體的依存自然不能以身體去超越了,必須以更高的善心去超越,所以,不存在先將身體保持在完美的水平,才超越身體的可能;同樣,我們也不應以新的實在感來克服虛無感,而應以無依來超越。


聖者最終會告別了肉身的存在,同時告別了因身體的虛無化而帶來的苦,他們再進一步告別了精神的身體,同時也免除了相關的虛無化,於是他捨斷了將來的各種形成身體的存在,不再生死流浪。


聖者之道:無依


當各種見解和習慣令我們失去平衡和平靜時,存在由實在變得虛無,隨著外境的轉變,各種角色的實在感也會變得虛無,我們應該及時捨掉這時見解和習俗,世間最強烈之一的依存可能父母角色的依存,一般情況下父母對自己的角色有很強烈的依存感,也因此有強烈的實在感,例如父母抱著剛出生的子女時,會很自然感受到生命的意義和實在感,兩者當中一般作為母親的依存感會更強烈。


個案二中的兩個母親,她們痛失愛子,作為母親的實在感變得虛無,由非常實在變成虛無是非常痛苦的,她們同時背負著社會的一些要複仇和爭取正義的習俗的依存,故事中兩位都背負了虛無感,第一個以善依存繼續凝聚新的存在感:失去兒子的母親,成就另一位母親的人,第二個以無依的心放下了母親的存在感,走進新的人生。


世界上的一些地區例如俄羅靳和土耳其仍然保留了私鬥的習俗,即使在婚禮後也會突然相約一大班朋友「私了」,兩幫人都會以私鬥的形成來解決矛盾,過後不會追責,一般是赤膊徒手打鬥,不傷害人命,故事一中瑪雅姆可能就生活在這種文化中,她仍然感受失去兒子的悲痛,她是在咬牙切齒中「原諒」殺手的,她的「偉大」是有點被逼的,她原諒對象其實是殺手的母親,她說:「因爲我遭遇了喪子之痛,所以不想再讓另一位母親承擔苦難。」她仍保留了相當程度的作為母親的依存,因而有相當程度的空虛感,她在將來生活也因此將背負著相當的痛苦,她的愛越深,將來所受的折磨也會重,兒子的離世令她失去平衡,成就了他人的母親所帶來實在感並不足夠,她的原諒並沒有讓她脫離巨大的虛無感,所以她仍需要借助新的依存,如欲(當眾掌摑殺人犯)、見(因爲我遭遇了喪子之痛,所以不想再讓另一位母親承擔苦難)、戒禁(原諒儀式)和我論(偉大的母親),來強化新的依存來減低失去兒子之痛的覺知,她從一個套路走進了另一個套路,也因此要繼續承受更多的苦。


人性有惡也有善,但帶著欲貪、有貪和無有貪、生活在網絡時代人往往會傾向人性本惡的觀點,故事二中的羅瑛示範了不依存是怎樣引向人往快樂之道和相信人性本善的見。她是單身母親,農村生活的兒子好不容易進了大學卻在交通意外中身亡,她平靜地面對母親存在感的破碎,完全接受了兒子的死亡,代表她已放下了作為母親的角色和依存,也許她明白失去兒子時的巨次空虛感主要來源是依存而不是兒子的死亡,所以她以中捨心放下了對物欲的依存,不接受任何的賠償,她不責難,不吵鬧,增強覺知,主動了解和關懷事故司機一家、公司和學校,讓他們的依存一下子失了效,讓他們明白原來不依存能帶來的不是空虛感,而是快樂、自在和源源不絕的善心,後來的事態發展正正說明了這點,白頭人羅英送走了黑頭人,她的善心同時也送走了依存,送走了實在感,同時也送走了虛無感,得到了善心的回報,也讓身邊的人感受到了不依存的力量。


巴士公司和學校按照舊有的依存來感知羅瑛,以為她為會哭鬧和爭取大額賠償(欲取),他們想不到羅瑛以平衡捨斷了欲貪,走出了失子的套路,捨離的依存,回復了平靜,她走過一遍和兒子相關的人和地方,如實地和每一處地方的影子告別,每處地方都捨斷了舊日的依存,當她回家時,「比來時多了一件東西,那就是湘兒的骨灰。」這是一程偉大的告別之旅。巴士公司和學校的人也受到了啟發,走出了套路,去到羅瑛所住的鄉村行善,這也是善依存。


依存的人會要求賠償(欲取),別人解釋(見取),道歉(戒禁取)和不斷的思念(我論取)來建備新的依存,羅瑛拾掉了這些見解而最終得到了平靜,她更以悲心來原諒了殺子兇手,以捨心不依存於見解和習俗,善心引發更多的善心,結果得以在不幸的人生路上平靜地前行。


聖者的不依存身體重點放在不依存,而不在身體、欲貪、見、戒禁取和我論層面找到實在感,他們不單單針對身體的不依存,像頻婆娑羅王一樣,他在最後的時刻身體狀態非常糟糕,但他仍然不放逸,不自動化,提起正念,因而對心的掌控能力已經超越身體對心的掌控,他沒有焦慮,他開發了善心,禪那和智慧,以聖者的如實知見為掌控心的工具,將心安放在依存的相反心境---捨心,結果成功超越了身體。


不依存即不自動化,去除欲貪,不實在化,時時刻刻保持不放逸,保持平靜中捨,如實知見各種緣法,明白依存是苦的根源,不對四種所緣生起欲貪、見、戒禁見和我論的執取,故而免除了因依存而帶來的苦,免除了虛無感。聖者徹底去除了依存,捨斷了將來的存在,告別了過去生死流浪中所有的緣份,找到絕對的平靜。


譬如凡夫飲海水解渴,越飲越渴,直至腎臟受損,凡夫依存於海水,於是繼續飲海水,然後想盡辦法止渴;聖者不依存於海水,根本不飲海水,因而不會口渴,也不需要想辦法止渴。凡夫看不到他的口渴是由飲海水而導致的,在強烈的口渴感和焦慮感下,他們不可能明白為甚麼「不作為」就能解苦。


聖者的方法是正道,不依存就不苦,就快樂,正如不飲海水就不渴,這是凡夫難以理解和實行的,他們不懂得停止飲海水,他們繼續飲海水,然後用各種的方法去止渴,故而凡聖分道。


所有願意努力精進的禪修者都走這條聖者之道的人,我們透過修習戒定慧、四聖諦和八正道來達到不依存。


不願意努力的人就繼續睡行至下一段的人生路。


活在不依存的人生


阿姜蘇美杜剛出家不久時,有次和阿姜查一伙比丘探訪另一處寺院,他們約好了在火車站集合。阿姜蘇美杜當時帶多了行李,很奇怪為甚麼其他比丘都是輕身上路,到了火車站會合了其他人後,終於知道原因了,原來他們不是乘搭火車到目到地,而是沿路軌走。他一身行李要自己背,越來越辛苦,終於走了一段路後,決意將部份不太需要的行李丟掉,走了不遠後還是覺得重,於是再丟掉了一些,越走越輕鬆,發現又可以丟掉更多的行李,到了目的地後,發現自己和其他比丘都一樣,只剩下很少的物件了。


按照依存的邏輯,阿姜蘇美杜的行李令他有很實在的感受,給了他安全感,他的痛苦表象上是行李多、不坐火車、指示不清楚、目時地寺院條件不好而來的,當他感到背上的行來越來越重,心中其實感到失落和虛無感,有種落空的感覺,要解決苦,就要回到過去:他們應該要坐車,指示清楚些,去好一點的寺院等等,這是凡夫之道,意圖從沉淪妄念、惡作中減低覺知,從而減低痛苦。


聖者和凡夫都會旅行,兩者分別之處在哪裏?


凡夫有求,有欲,要更舒取,更愉快,更方便的感官經驗,不要改變任何的習慣,自然要帶齊行李,需要乘搭火車。


聖者無欲,無求,時時刻刻都在去除依存,不需要太多行李,走路顯得更合適。


聖者之道是不依存,是平衡之道,捨斷之道,明解之道,去除了內心的對各種所緣的依存,聖者不斷地如實知見當下的身心狀態,增強覺知,觀察緣生緣滅,不逃避,不放逸,不再對行李產生實在感,就不需要改變外境也能回復平靜,最重要的是以這種明解和覺知繼續走人生的路,聖者將會丟棄越來越多的行李,而身體對於聖者來說最終也是一件不需要的行李。


人生於世,存在的虛無化是必然的,世俗人稱之為空虛、寂寞、孤獨、無助、失控,人們不知不覺苦的因由來自依存,畏懼於虛無,於是繼續更強烈地依存,要求更高、更多、更恆久,不願意改變對欲、見、戒禁和我論的欲貪,而他們當中有少部份人會轉向尋求宗教的撫慰,古代人已經懂得在觀念的世界中創造一些物件來抗衡虛無化,比如說以「長生不老藥」來抵禦死亡,以「仙丹」來抵禦病苦,現代人則有更多新奇的發明,如各種療法和藥物。


也有人以抽象的概念來對抗虛無化,例如死後去到一個永恆不滅的國度,當中沒有虛無化,永遠沒有痛苦,因而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依存而不會受苦,這種理想國度有多種的名字,如天國、極樂世界或者烏托邦,為了加入這個永恆的國度,他們需要不斷地增加無明和愚痴,依存於虛幻的概念,無論是那一種宗派都有不少人倡議。


禪修界也不例外,人們最喜歡聽到的教法就是修行不需持戒,可以無咎地享受欲樂,甚至連毒品也可以盡情享受,不需禪那,不需僧團同修,不需面對苦,不需學習佛陀的教法,不需放棄依存,只需要去除對虛無感的感知就可以了,方法就是將智慧和覺知減到最低,只需保存最低限制的覺知,而為了保持低覺知的,他們需要只聆聽某導師的某些不斷重複的教法,只是簡單地覺知和簡單的概念,尤如一個面臨絕症的病人,為了不需要去面對痛苦,以麻醉藥來減輕覺知一樣。


對於凡夫來說,生死就是沒有止盡的旅程,存在的虛無感是可怕的:


我依故我在,我在故我苦,我苦故我依,無量苦隨身。


也有一些人能避免存在的虛無感,捨斷欲貪,聖者和我們一樣需要一定的物質和身份,但他們並沒有依存,他們在世間行走就只是為了去除依存,不造作因而沒有煩惱,緣滅時就不會感到虛無感,所以他們不需要實在感,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活得自在,即使沒有行李也得自在,聖者是極度稀少的,他們喜歡持戒自制,為無咎放棄欲樂,沉浸在禪那之喜中,他們常常學習佛陀的教法,放下依存,為了去除虛無感,他們需要將智慧和覺知提升至最高,不斷在各個層面如身體、感受、心和法加深覺知和了解。


踏上無依的彼岸


我們解說了怎樣以「正見」和「身體」為所緣來培育不依存,其實要完整地開發不依存的能力,我們需要持戒,修習禪定和培育智慧。


尋求正道的人應當正知正念,如實知見世間的人和事,不依存,不盲目、不放逸,知見包括身體在內的一切都是緣法,沒有固著點,沒有邪見,沒有障礙,無論身體有甚麼變化,都不能困固我們,苦困是存在本身帶來的,無論依存還是不依存都有苦,分別是不依者不囚,不依者的虛無感是平靜而不是焦慮的。


如是,即使遇上了難以忍受的苦,我們總是會慶幸自己尚未放逸,尚能感受到苦和離苦的動力,如實知道了苦因是內在的,即使感覺上還是欲擺不能,我們總是會慶幸找到了源頭,總是帶著信心終於有一日可以克服這跑不掉的源頭,我們即使感到苦不由自由地生起,面對存在中不斷生起的虛無感,總是會慶幸已經確認了止熄的價值,立下了將來努力的目標,我們即使因習氣而未能永遠地圓滿在正道上走著,總是會還會找回沒有欲貪的平靜之道和智慧之道,終有一天,沿著八正道走,我們終會做到不依存,終會達到聖者們那不可動搖的解脫自在,對於他們來說,存在的虛無感只會帶來平靜:


世間盡是無依處 ,無作無漏心寂靜。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辨析依存系列文章完

2023年5月3日星期三

無依之道 (辨析依存之三)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依存是一種本能、欲貪,由扭曲和攀緣而來開展,依存令自我變得存在,同時也規限了我們的思維和覺知模式。


當下我們存在了,代表我們過去依存了。當下我們依存了,代表將來會繼續存在。


無論依存於欲(五根相應的物質)、見、戒禁(儀式)或我論(自我感)都能形成存在,依存本身或所緣的變動都能滿足欲或引致焦慮、空虛感,不善依存和不善的所緣更容易焦慮,依存於善所緣而得來的善依存所引致焦慮較低,因為所緣是善的,但由於善依存的本質仍然是依存,到了一定程度焦慮仍然會生起。


例如,即使一個藝術家依存於創作,透過各種技巧達致善依存於身體,但一旦身體的情況惡化到一定的程度,藝術家仍然會感到非常焦慮,甚至不能創作,善依存仍然是依存,仍然未能擺脫苦,所以善依存仍然是不理想,我們應該到進一步來修習不依存。


『《蕭申克的救贖》一書的作者斯蒂芬·金(Stephen King),有一套自己別致的“小桌子理論”:他寫作的時候,只需要一張小桌子,一平方米大小,學生桌模樣。桌上擺放的物品也很簡單,一盞足以照亮桌面的小台燈,稿紙或者電腦,再無其他。當他成名後,他曾嘗試過給自己換一張高級書桌,胡桃木材質,寬大如單人床,只為凸顯自己“一流作家”的身份。如願以償的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樂。坐在豪華的桌子面前的他,靈感全無。不久之後,他就放棄了這張桌子,回到了他那簡陋的小桌子上。』(來源:網上資料)


貧窮時斯蒂芬·金買不起像樣的書桌,他善依存了一張小書桌(欲取)和藝術創作,其藝術家的身份存在變得穩固,安貧樂道,創意無窮,可是他的這個存在是依存於小書桌,沒有小書桌就焦慮,因而沒有靈感。


一方面可以說小書桌支援了他的思維和經驗模式,另一方面也可以他被限制了,感知模式決定了我們的依存,依存決定了存在,然後存有又決定了我們的感知模式,一旦固化了,當依存變得很固定後將難以改變,無論是依存還是善依存也一樣,所以即使是善依存也不是最理想的狀態。


依存的衍化:意識和行為的固化


有三個人不幸中了新冠病毒,去不了醫院但都是輕症,正各自在家隔離中,政府送來了三份一樣的物資包,有新鮮的菜、肉、米、罐頭、西藥、中藥、快測劑等,甲和乙一向只懂得煮公仔面食,飯菜都不懂得煮,所以新鮮的菜、肉和米都原封不動地放在了雪櫃,兩人都不懂得中藥,甲就只用了一點止痛和退燒的西藥,乙就同時吃了連花清瘟(風熱)和香正氣丸(寒濕),結果兩人都是七日左右好了,但兩人一直覺得疲倦、口干、眼干、輕咳,每隔一、兩個月都會感冒一次,過後還有些長新冠後遺症;丙有自己煮食的習慣,也懂得一些養生的知識,他先用了西藥退燒,發現自己有風熱的症狀,因此只用了連花清瘟,沒有用正氣丸,他知道自己是陰虛體質,不適合多用正氣丸,丙在隔離期間自得其樂,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他每年只有二、三次感冒,一般三天就好了,不用看醫生,也沒有甚麼症狀,這次過後和以前一樣,差不多五個月後才有一次輕感冒。


三人當下的存在狀態都由過去不同的依存而來,不過相比起來甲和乙的依存不太善巧,他們都自動化了行為,不懂得善依存於所緣,浪費了改善生活的緣法和養生的條件,甲像細魚般比較保守,他依存於自己的善果報,渡過了這一劫,乙像中魚一般胡亂作為,不懂用藥卻亂用藥,結果兩人都有了長新冠的後遺症。丙的依存是比較善巧的,他懂得靈活運用、善依存物資,也懂得學習和應用一些養生的技巧,因此成功輕鬆渡過這一劫,沒有後遺症。乙的知識不多,不過他有次剛巧聽聞二零零三年沙士期間,香港和廣州都有很多新冠病症,但廣州的治療是中西藥並用,死亡率比香港低得多的新聞,他生起了與趣所以找了些資料來看看,只花了幾個小時,並記對相關的中藥有了初步的印象,使他沒有偏見,因而這次他看到物資包的中藥,很自然地上網再找了些資料,對症吃藥,沒有同時用了藥性相反的藥,結果成功了。甲和乙雖然都看過同樣的新聞,卻心不在焉,他們相信有病去看醫生就可以了,因為依存的原因對中醫有了偏見,結果這次瘟疫期間看醫生很困難,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的果報緣才能渡過難關。


不善的依存是比較自動化的、盲目的、被動的,往往發生於細魚和中魚類的人身上,丙就表現了善的依存和不依存,他對中西醫都沒有偏見,因而能善用兩者的所緣,不依存比善依存更加理想,關鍵在於感知模式不會被固化,在不依存的狀態中我們才能如實知見事情的表象和本質。


培育不依存的方法:以見為例


每個人在成長中都建立存在,再建立了相應的感知模式,從而確立自己的人生觀,培育不依存可以從四個方面下手,其中「見」是一個重要組成部份,見是各種人生的體驗和想法,我們在見的同時,也會概念化所見的,以各種概念、語言來形容個人的體驗,這個個程就是「知」了。例如,一位虎媽對兒子的其中一個見是「都是為了你好,你要聽我的。」她會以這種模式來和兒子互動和安排他的生活,依存深的她可能並不會感知到兒子真正的需要。


以依存於見為例,依存由一個固定的見為起點,等於依存於一固定的感知模式,有了固定的經驗,再緣取將來的存在,這種方式所產生的邪見只會帶來愚痴,而善依存或不依存可以帶來智慧,不依存本質上是明顯優於依存的,但表象上往往卻是相反的。


有些感知模式令欲貪容易生起,令人容易失去自制,結果是容易依存,有些就令人容易自制,滅少欲貪,故能善依存和不依存。


若果每人都依存於各自的固定模式,有了固定的存有,那人與人之的溝通將會充滿困難,因為各自活在自己的內在空間之中。


強烈偏執的形成


造成我們痛苦的主要是「依存」,其次才是所緣,如「欲」、「見」,希特勒就是另一個極端偏執的例子,他曾成功地善依存於母親的愛和藝術創作,但由於強烈的依存已經成形,遇上不善的外境後就變得不善的依存,最後形成極端偏執的見。


他成年後遇上各種挫折後放棄了藝術創作,慢慢依存了各種偏見,拒絕接受各種的苦,認為苦都是別人由錯誤而生的,而不是緣起的,因不見苦,他走向強烈地依存的路,結果偏執越來越深;他成長的歷程是一個典型的反社會人格個案,一邊父親對他極為嚴酷,冷漠無情,不斷在情神和身體上打擊他,另一邊母親就對關懷備至,到了寵溺的程度,令他從母親方面形成了極度自戀的傾向,而父親那邊的虐待就形成對外界敵視,冷漢無情的性格,於是他潛意識相信苦難不應該發生在他這樣完美的人身上,一旦發生,必然是外境的錯,同樣,德國人是完美的民族,不應該被限制,不應貧窮,現在落後貧窮了,一定是某些人的錯。


希特勒的邪見就來自於他的童年,母親對他的溺愛令他覺得自己非常優秀,而父親的待令他感到一切的痛苦都來自外境,敵對勢力造成了他一切的痛苦,這是他作的邪見,其次,完美的自我必須要嚴格自律,和敵對的外境抗爭,只有一方可以繼續生存,另一方必須徹底毀滅,因此無須共存,無須尋找共識和妥協,如果他的生活遇上困難,必定是因為某些人要打壓他,他本身沒有任何責任,他的邪見形成了當年德國的基本國策:外來敵對勢力正危害德國,意圖消滅優秀的雅利安人的後裔日耳曼人,德國正在危機中,他們必須徹底消滅敵人,包括猶太人、蘇聯等。他依存的見是:「德國日耳曼人是雅利安人的後裔,是世界最優秀的,生活應該是最好的,如果生活不好,一定是因為敵人的侵入。」


事實上日耳曼族只有雅利安人的百分之十左右的基因遺傳,而他痛恨的人斯拉夫人擁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基因,他的種族偏見是經不起事實檢驗的,而且很可笑,但他的偏執是極為強烈的,他已經不在乎事實了,他的手下也極力地迎合著他,制造了很多「事實」來支持他的偏見,深度依存的政治領袖常常表現可笑的無知而繼續大言不慚,人們常常以國王的新衣來加以諷刺,其根源在於依存。


從這個例中的我們也可以去思考一個重要的問題,果報緣法的緣力和依存的緣力相比,哪一個比較大?即客觀因素所包容的緣力大,還是個人的心態緣力大?


他的畫家事業失敗後,作為士兵參加了一戰,受傷後退役,自此熱愛上了軍事生涯,他善用了人類對「戒禁取」的執取本能,很重視制服和以各種醒目的標簽凝造大氣場,他設計的制服貼身裁剪,外型非常漂亮有型,由希特勒親身設計的二戰時德軍制服是參戰國中最好看的,但在戰場上並不實用,貼身裁剪限制了機動能力,但他堅持必須要穿著才能提高士氣,集會時會場串上多氣勢強大納粹倒萬字標致,配以高昂的軍歌,令人容易忘我地投入。


二戰尾聲時盟軍已包圍德國首都柏林,希特勒仍然不願意投降,他幻想著有援兵可以短期內支援首都,結果蘇軍開始硬攻,以死傷三十萬人的代價殲滅德軍一百四十萬人,入城後大舉破壞,有近十至二十萬婦女被強姦,而希特勒在兩日前已經自殺,他當權至兵敗只有十二年,發動的戰爭令幾千萬人死亡,無數城市被徹底摧毀甚至屠城,整個德國淪為廢墟,戰後還有三百萬德國軍人被送去西伯利亞做苦工。


一切都很明顯了:是依存毀滅了希特勒和他的子民,還是那些愚昧的見?


解開他行為緣起的密碼就是依存,強烈的依存可以令人失去理智,藐視生命,冷漠殘忍,如果沒有依存,這麼明顯的邪見又怎會令整整一國的人瘋狂?


當時已經被包圍的希特勒寫下了遺書,服毒後再舉槍自殺,俗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們可以猜猜他的遺書的內容是哪一種情況,他會有悔意嗎?


甲、他發動了戰爭,抱歉為國民帶來災禍,願意為發動戰爭及戰敗懺悔。

乙、他熱愛自己的人民,不想他們作無謂犧牲,號召德國國民投降。

丙、德國是追求和平的,是被國外勢力壓迫下才發動戰爭的,如果德國不主攻,就毫無生存的空間。

丁、他號召國民死戰到底,絕不投降。


在他統治的最後六年間,不善心令他被無明完全蔽塞,變得愚昧傲慢,身為一個軍事上的行外人卻不斷直接干擾戰術,又在戰略上犯下大錯,其中最常見的一個是軍隊遇上絕境時,他不願主動徹退以保留有生力量,常常讓精銳的軍隊死守在沒有戰略意義的地點,寧可全軍覆沒也不讓徹退。


我們可以從他的偏執中觀察到依存的力量是遠遠大於果報的力量的,果報緣力雖然也形成了一些客觀緣法,也具備很強的緣力,但這些都只是起始的格局,人的心可以透過依存而造新的業,由於業緣的緣力在大都數情況下都比果報緣力大,而依存的緣力是可以造很多新的業的,只有在特定的情況下,例如死亡和結生時,果報緣力才會比較顯著。


強烈的偏執形成原理:邪見→依存→存有,存有→依存→邪見


依存於見而建立的感知模式


依存於見能鼓動欲貪或克制欲貪,從而形成各種存在。只有正見才能培育不依存,其他的見只能形成依存,因此佛陀將正見放置在八正道的首位,是修行的開端,主因很簡單,和正見相應的是平捨心,這時我們產生不了欲貪,故而沒有依存。


為甚麼正見能培育平捨心,從而不依存?我們來想像一下,阿樂和阿虎報名登上某個海拔七千五百尺危險的極峰,阿樂的教練只是以樂觀的大方向來訓練他,強調人定總能勝天,登山的樂趣等等,而阿虎的教練就以事論事,將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二十的事實告知,並指以其中原因和特別危險的路段,他先強調的是危險。


假設兩人的起始能力一樣,經過訓練後誰的保命工夫好些?事實上兩人的教練都講出了事實的一面,山有可親的一面,也有可怕的一面,兩位教練都沒有錯,但兩人的訓練方式最大的分別是一種會容易被欲貪鼓動,容易依存,而依存在這裏是致命的,兩人誰的訓練容易造成依存、黏著?


阿樂和阿虎都是下定了決心去闖極峰的人,他們都將親身體驗大山之美,教練提供的美好圖像是多餘的,合格的教練不會浪費時間去「替」學員經歷登山,以先入為主的知見來固定學員的體驗,而是如實地指出各種實況,針對學員的特點來訓練他們的應付危險的能力,懂得怎樣預知和規避危險,遇上情況時怎樣脫身,怎樣生存等等,其餘的美好或珍貴的經驗就由學員自己就能獲得,阿樂的訓練中有太多的固有美好圖像,令他容易失去警惕,容易放逸而依存,失去判斷真實情況和作出反應的能力,而阿虎的訓練就沒有固定的知和見,只以警惕、危險為起點,強調避險方法,引導他時時刻刻活在當上,注意危險,他走的是不依存之道。


人生有苦有樂,究竟是阿樂還是阿苦的感知模式容易令人依存?基於果報緣的影響,無論苦樂人都能自然而然感受,不需外力太多的介入,即使是極大的病苦人也有能力慢慢適應,以善巧的方式來走過這段人生道,兩人都能經歷人生的苦和樂,兩人當中誰會容易知足快樂,誰有更高的抗逆能力,誰更容易走出陰影?是容易放逸和依存的阿樂,還是不依存,時時刻刻保持警醒的阿虎?


「正」(巴利語sammā-)意指合適的,完整的,正確的,善巧的,英語翻譯right和中文的都 強調了「正確的」意思,沒有包括其他的詞意。為甚麼「人生是苦」才算是正見sammādiṭṭhi?


無論是認為「人生是苦」的苦見或是認為「人生是樂」的樂見都是事實的一部份,但樂見並無實際意義,因為不用太多指引人自然能感受和體會,人的天性的逃避苦的,所以教導有關苦的見才能讓人共時明白樂和苦,苦見時意識不會固著而會中捨,這樣才能比較接近如實知見,如果不學習有關苦的見,人的意識就會偏向樂而不懂得處理苦,這時意識就固著了,容易依存,只有強調苦的見解才算幫助人不依存,所以被稱為「正見」。


以正見來建立「不依存」的方法


正見是我們沒有先設的知和見,是以不放逸、沒有欲貪、不依存的如實知見來如實體驗人生所得的個人知和見,依隨正見將有助於我們建立不依存,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同一個見解,如果不善解就變成邪見,善解才能算是正見。有位作家曾身患急病,幾乎死去,他康復後頗有感悟地寫道:


一、不值得為小事而煩惱。

二、生命中所有的事都是小事。


作家未歷經生死考驗前常常為一些苦惱,後來才親知實見原本絕大部份的憂慮都是沒有價值的,只會帶來煩惱,他不再因無明而依存,放下了對世情的依存,看透了世情的本質,只有當視所有的事都是瑣碎的小事,才不會將任何事掛上心頭,因而建立了他的正見,這個領悟由親身的經驗而來,領悟的當時是帶有慧根心的,是善心的,因而很有力量,幫助他將心從事物上抽離,不再黏著,這時的心是以無貪為根的。


想像一下有一個細魚類的讀者依存了作家這個見,盲目地視一切為小事,不努力學習和工作,不重視養生,不理現事而自動化地視一切為小事,遇上身體發出健康的警號而不去處理,積小病成大病,他就會因這種依存於見害慘了,見本身是沒有問題的,但細魚的注意只放在安逸而不懂得苦,所以他的依存是不善的,是依存於見害了他,同一個見,作家強調的不依存小事是強調不因小事而多想焦慮,他強調的是苦,屬於正見,於是就帶來了善的果報。


進一步的分析:慢心凝造見


我們經過無明的扭曲後,經慢心而攀緣,慢心中的等慢心令人的意識傾向感知能和自我建立等同連系的外境,例如個案中的丁晶,他的等慢心會不停感知大量走棄養童和生父母重聚的感人故事,令心生起貪和見,推動著渴望重聚的美夢,使他完全忽視苦的可能,意識是單向固著的,他看不到自己生父母不願負上責任的現實,同時,作為棄養兒童他長期經驗「我比你差」的「低慢心」,令他容易生起無有貪、嗔和羨慕,經依存而建立一種存在感,覺得自己比人差,使他容易走向孤獨和排斥,甚至自己放逐,遠離人群,他的果報中其實還是有很多可以繼續支持健康存在的緣法,但他以不善心來經驗的業緣力量遠遠大於這些善的果報緣,所以最後完全忽視了正面緣法,活在依存之中,結果現實和扭曲而來的想像存在相反,他的嗔心轉向了內在而走向了自毀。


怎樣以「見」培養憤怒青年


現時世界各地的傳媒報道大都帶有預設立場,贊揚同道,批評非同道,再加上大量的網絡噴子,每天都花很時間發表對時事的看法,不停對一切美好、醜陋的社會現象加以批評,根據研究,每天花上很多時間在社交媒體上看新聞、評論是令人得抑鬱症的快速方法,這些尖銳刻薄的見是怎樣來的?


除了個人原生家庭的影響外,整體社會的氣氛也可以構成先天的因素,一個社會講究公平、公正、公開、自由、人權和個人權益,那麼這些價值也會自小就深植在個人的心內,這些預期也容易造成人的依存習慣,例如:


一、社會是公平的,如果我努力了,又做得不錯,我應該得到我所預期的結果,或者和別人一樣的結果。

二、社會是公平的,如果我沒有做錯事,別人不應該指責我,或者批評我和對我指指點點。

三、社會重視個人權益,我的名譽應該要得到保障,別人不應對我有惡意的批評。


以等慢心依存了這些預期就會形成了另類的「常見」,同時也是「樂見」,並創造了理想的現實世界,形成欲貪,如果依存加深到潛意識的層次,再形成存在感,當我們遇上了和預期相反的事,例如去了到另一處有不重視個人權利的地方,就很容易就會有不善心反應,當丁晶遇上惡意惡言時,他的依存感隨心一起破碎了,他被動地承受果報,走向了自毀。正見是人努力的成果,別人的批判都是緣起的,這需要不依存的心才能觀察得到其中的緣法,如果人依存了,將上述的觀察視為合理,其依存本身就會障蔽了人如實知見的能力,看不到其中的緣法,結果不合預期的話人就一是容易起不善心,一是被動接受和安於果報緣中。


其實人的一生中大部份時業緣的力量遠遠大於果報緣,只有在結生、死亡等少數重要時刻果報緣的力量才會比較大,這些時候人都是不由自主的。我們常常聽聞有人會爭論是先天因素還是後天因素對人的影響大,其本質上也是在討論業緣和果報緣兩者的緣力,如果是先天因素影響大,那麼人的家庭背景、父母的社經地位早已決定了人一生的成敗,代表果報緣影響最大;如果是後天因素影響大,那麼即使家庭背景稍遜的人也能獲得同樣高的成就,代表業緣影響最大。


古往今來,思想家不斷地提出各種理想世界,有些被付諸實行,例如東漢未年的「黃天」,清未的「白蓮彌勒淨土」和太平天國的「天國」,乃至後來各種絕對理想的烏托邦,全部都強調樂和果報緣,樂忽略人性本身的惡和現實中的苦,果報緣令人迷信於力量微弱的外境,結果造成更多的痛苦。


邪見的本質:意識固著、愚痴


人的意識和對環境的認知也一樣,如果依存了,我們的感知模式便交由環境決定,如果是不依存,便由內在的感知模式決定。如果是外境決定的,那麼我們所感知到外境的對錯、善惡是絕對的,如果由內在因素決定,那麼我們所感知到外境的對錯、善惡是內在投射和主動選擇的,這時外境只是反映了內心。


在麵店的個案中,甲分別依存了欲貪(趕時間走),見(世界是公正的,我沒有錯就不需要付出代價),戒禁取(付了款就不會再付)和我論(真倒霉,我被針對了),他的存在感(我是一個活在完美的法治社會中守法的顧客。)被威脅了,感覺到焦慮了,結果生起了嗔。乙和甲一樣有欲貪、見、戒禁取和論,但他沒有依存,因而沒有產生了一個被誤會、欺負的存在感,他沒有執取,沒有失去理性,仍然記得大半小時後的重要約會,於是只付多一點點金錢就了結這個誤會,沒有觸發惡業,在業的面前,他是自由的,內在因素遠遠比外在因素來得重要。老闆娘一時忘失了,她的依存令她傾向相信顧客是吃霸王餐的,她也有明顯的依存:欲貪(電費又加了,要賺錢交電費。最近常常有客走單,要避免),見(我沒有錯就不需要付出代價),戒禁取(都是吃完付款的)和我論(真倒霉,遇上惡客),她的依存形成了她的行為(他想走單,我是對的),老闆娘對收款程序如果沒有依存,不自動化,就不會忽視了客人這次不依常規的付款,她於是和客人爭執起來。甲和老闆娘都是因小失大的例子,乙的反應是利己利人的,代價只是一碗麵的價錢。


在各自因依存而固化了的內在空間中,甲、乙和老闆娘都是對的;甲沒有多付一次款是對的,但他的後續行為卻是更嚴重的惡業,因為他依存了一個道理而忽略了其他的道理:他惡劣的心情影響了面見大客;乙表面上付出了額外的代價是不公正的,但他沒有依存在一個道理上,他比較靈活,從業的角度看,實際上乙付出了一點點的代價以得到了平靜,這也是對的,在沒有依存狀態下人們自然會認為這是值得的,而在依存狀態的就會得出相反的結論;同樣,老闆娘也確實感應到甲和乙都是意圖走單的,於是最後大家覺得自己做對了。


這說明了一個道理:對的不一定是善巧的,最佳的狀態是既對且善。其次是,意識如果沒有固化,人更容易善依存甚至不依存,這時能看到事情的現象和本質層面比較好,人的意識會比較靈活和善巧。


佛陀的模式:確立正見,建立不依存


佛陀在開展佛法有時會以苦為基礎來開展正見,有時會以樂為基礎來開展正見。


「智者不依靠於所見、所聞、知識、傳承和各種戒行,同時也不會依靠於無所見、無所聞、無所知、無傳承和無戒行」(《經集》4.9),佛陀是以八正道不依存地建立正見的,我們不應依存於單一固定的感知模式,不依存於「所見、所聞、知識、傳承和各種戒行」,如是,甲、乙和老闆娘的感知模式就會成為開放的、如實知見,而不是單一、固定的。


佛陀在正覺前經歷了生死考驗後,他的智慧歸納成幾點,重點也是培育不放逸和不依存的,我們學習後以同樣的角度來體驗生活,明悟後不單止當下可克制欲貪,得解脫自在,將來更能超越一切苦,首先:


一、世間存在有咎的苦和樂,也有無咎的苦和樂,有咎的由依存緣起,無咎的由不依存緣起;

二、刻意折磨身體的苦行和放逸的欲樂都是有咎的,是無益的,有智慧的人是不會緣取的;

三、兩者的中道是無咎的苦和樂,有智慧的人是會緣取的;

四、當智者努力於開展無咎的樂,由持戒而得來的無咎之喜,或者由禪定而得來的禪那之喜、樂和平靜和由聞思修法而得之法喜。

五、在修行時遇上的苦是為無咎之苦,智者會轉化至無咎之樂。

六、體會過禪定之樂和持戒的無咎之喜的人會自然地離棄五欲之樂,也不會自我折磨,沒有體驗過的人欠缺合適的感知模式來理解無咎之苦和樂,他們常常自然會加以排斥無咎之喜和苦。


如是因不依存而踏上中道的修行人常常處於法喜之中,以此為基礎,他們進一步開發對四聖諦如實地了知:


一、世間實苦。(世間苦是常態,不可輕視各種已生起的苦和可能的苦,不應在外境尋找快樂,這是招苦之道,目標應轉向內在培育善心,常常警覺。)

二、苦由貪愛、無明緣起。(苦由內在緣法引致,滅除這些緣法就能滅苦,不一定需要改變外境。)

三、苦應滅。(遇上苦時,總是要相信苦和考驗是可以滅的,苦正正是滅除引致苦緣法的好時機。)

四、有八條滅苦之道。(應決定放棄惡法,堅守八正道,堅信八正道才能滅苦,而不是惡道。)


四聖諦經驗模式是「苦緣信,信緣喜」,以苦為始點卻能引領人們走向快樂的終點,重點在於培育「不依存」的能力,而不是在於描述世間的苦,信奉世間實樂的人遇上冤屈往往失控無助,暴怒惹事,他們沒有相當的能力去處理各種苦,遇上順境時則不會感恩知足,因為依存後的世間實樂,順境是理所當然的,因而在潛意識中輕視生活中隱藏的挑戰;而看清世間實苦的人遇上同樣冤屈,他們早就有相關的知見,明白怎樣去自制情緒,滅除不良的情緒,不會失控無助,無論冤屈會否消失,而不會動搖平靜,他們因而是輕鬆的,而遇上順境就更能容易快樂、感恩的滿足,因為不是理所當然的,當下的順境其實也有行苦,會隨時變化,一旦真的變了,也不會動搖他們的平靜。


見苦則依存滅,見樂則依存增,先見苦,再見樂,則能善依存甚至不依存,徹底見苦,滅盡依存後,常常見樂也不會再有依存,正如佛陀托缽時,不會逃避美食的供養。


如果個案中丁晶的是以四聖諦為參考,沒有前提,沒有欲貪,沒有依存,他以苦的角度來看對他沒有感情的生父生母,那麼他很容易就能平息之前對生父母不切實際的幻想,回到現實,假設他的生父生母是對他有感情的,他更能珍惜這段感情,不單不會提要求,還會表達自己的心意。同理,沒有了依存,他對網民有了正確的認知,也不會有主導欲,嘗試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依存,因而「有父有母的人」存在了,因而他受苦了,焦慮了。不依存就不會受苦,無父無母也可以很快樂;善依存,就受少些苦。


為人處事也一樣,我們其實不需要別人提供一個美麗的人生圖像,也不需要去追求各種樂,只需要滅除各種苦,剩下來的就是樂了,人生中的果報緣的是緣所生成法,我們自己也能輕易經歷並始終都能這應,我們需要的是一套生活技巧,訓練過後可以讓我們有更好的經歷模式,我們最不需要的是一些美麗的人生圖像,這些我們都將毫無障礙地親身體驗得到。


對於有了禪那和智慧的禪修者,佛陀開示了七覺支,其中包合的喜覺支和輕安覺支,佛陀強調要證道必須具足喜和樂的能力,這是強調樂的感知模式。


不依存於見的小結,以阿虎為例:


確立了正見(登峰實苦等)→遇上了挫折→不依存(無貪、無嗔、無痴)於見(我一定能順利完成極峰之旅) → 不存有(不受苦、順利登峰的存有)→  存在不再實在化→接受登峰實苦的現實,因而停止受苦


個案綜合應用:辨析「依存」和「不依存」於見


依存怎樣凝造了經驗?再進一步凝造更深的依存?依存怎樣限制和固化人的感知模式?強烈的偏執是怎樣形成的?依存是由自主的(果報緣力),還是可以有相當自主的(業緣緣力)?「見」怎樣再養成了強大的依存?


『在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鄰居會主動和你打招呼,當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也會主動伸出援手。網絡上曾有一位女子的視頻分享,她因為工作原因長期要出差,每次回來都會發現自己的門口有一堆垃圾。


她怒氣沖沖地找到了小區的物業,想要找出那個沒有素質的人,沒想到結局卻讓她瞬間破防。原來,她門前的垃圾是對面的鄰居扔的,這位老奶奶不僅每天往她的門前,換垃圾扔,還主動給她清理門上的廣告紙條。』(網上分享)


作者「不見」世道險惡和艱難,不辨善惡,不珍惜好人,她的第一印象由果報緣緣力凝成,「見」到有垃圾堆在自家門口心生不快,她可能的見是「世上有很多人是沒有公德心的」,她不會去觀察、反省、深思實情,這是依存第一部份的影響,對於她來說是非常真實而不可以置疑的;然後再依存於見、自我、戒禁取,被過去經驗、記憶和印象構成了當下的印象,例如她的感知模式由敵意界限所凝造,視鄰居的行為沒有公德心,她所依存的概念凝造了她的經驗,這是第二部份的影響,第二部份由不善業緣的緣力推動,這些都是自動發生的,她並沒有自主的能力並會自然認為自己的經歷是真的,是對的;故事繼續:


『從走廊的監控中,女子看到有一位陌生的男子總是自己他門前徘徊,單獨塞廣告在自己家,明顯是一種監視和試探,意圖不軌。鄰居故意偽造出她家每天有人居住的假象,成功勸退了心懷鬼胎的陌生男子。』(網上資料)


作者冷靜下來後,以如實觀的態度和重新認知世間實苦,即使你沒有犯錯,也有很多苦會找上門,壞人不會因為你對就會看不見你,她才發現原來鄰居是出於好意,這是第三部份的影響,第二部份由不善業緣的緣力推動。三個部份的影響力中,第三部份無疑力量最大,但需要自制自律,需要作意,而首二部份就是自動的,不需要作意便很容易形成對別人「奇怪」行為的批判,這也受是現今社會的整體氣氛所影響著,依存形成後便不需要作意也能作用,而無依就需要時時作意,以不善心和善心來說,貪本質是黏的,不需要作意,而無貪就要「無」掉「貪」,需要作意,是一個動態的過程。


如果我們總是習慣於依存,就會依第二部份的力量來凝造個人的感知模式,結果很容易形成極端偏執的認知模式,所經驗的和現實會有很大的出入。


不依存於見的小結,以作者為例:


確立了正見(世間的苦很複雜,第一印象往往是錯的)→遇上了意思不到的事→不依存(無貪、無嗔、無痴)於見(隣居沒有公德心) → 不存有(愚痴、不明事理的存有)→  存在不再實在化→開始客觀觀察,停止受苦



標籤和邪見的海嘯


正見是多角度、深入本質,不容易引發依存,如實觀察和體驗一個所緣,尤其特別注意意識容易因放逸而忽略的部份(苦),邪見引發依存,以單一角度來體驗所緣的表象,這時意識是固著的,尤如只摸象腳來體驗大象,更差的情況依存深的人連觀察、思考和親身的體驗都略去,直接貼上一個標籤就了事。


現代社會為人們帶來了很多消閒節目,而資訊革命社會帶來了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為人類社會創造了更深的依存習慣,透過各式各樣的娛樂和資訊科技,人們對資訊和娛樂形成了很多的見,再養成了強大的依存,以致這些見變成了邪見,人們常常不知不覺汲取了大量的無實際作用的資訊,每天不知不覺中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去娛樂,沉迷於各類沒有實際用途的影片、短片、電視劇和網上遊戲,人們平日工作繁忙,只能靠晚上下班後熬夜來搾取時時,結果透支了健康,又造成了大量的社會問題,依存是不善的、自動的,目的是滿足欲貪,人們在看過這些資訊和短片後腦中一片空白,剛剛看過短時間已經忘掉了九成九,只剩下一點點的感受,這一點其實和吸毒並沒有分別,慢慢失去了觀察的能力,對境時漸漸以貼標籤來代替觀察。


當她每次回家見到「自己的門口有一堆垃圾」,她不會去觀察,詢問和分析,而是直接貼上「無公德心」「無教養」「低質素」等標籤就了事。


除了依存於五根的欲貪外,很多人也依於於社交媒體來建構自我觀,每天都要花上不少時間來保持朋友圈,在不斷地看別人的意見、回應和表達意見時,尤如在無止盡的噪音空間中不停叫喊,依存也凝造了巨大的存在感,也因依存變得活躍,同時也凝造了焦慮,滿足感也滅少了。


依存了就不去觀察,只懂得依印象來貼標籤,結果會增加人的愚痴,因而出現了普遍的反智文化,各種行之有效的道德規條加速瓦解,網上的社會形成了強大的政治力量,盛行起哄文化,行事沖動,無所節制,很多政治活動都由網上的活動積極推動而成,由於有正職的人不能長時間上網,於是能夠長期上網的人佔據了大量的網上言論空間,結果大量極端的思想出現,讓人們將極端當成了主流,而且因為強烈的依存,極端之間毫無商量和談的空間,各自再向更極端的意見出發,讓社會內部漸漸出現不可逆轉的撕裂,諸如各種民粹主義,民族主義,反科學思潮等等,鄰居之間、家人之間猶如敵國,情況越來越像二戰前的德國,令人擔憂。 


為了減低依存的習慣保持自覺、自控,不自動化,例如主動思考學習,球類比賽,瑜珈,禪修等等活動,即使遇上惡緣惡境,由於有不依存我們也不會陷入情緒化的反應,如是,即使被標籤襲擊,心也不會動搖。


不依存於見的好處


在民主社會,獲取權力和統治所需要的技巧是大有不同的,希特勒上台後如果能放棄令他能成功奪權的習慣和依存,不進入放逸的模式,強化了那些見解和偏見,他重新省視現實的情況,找出引致國家衰弱的根源,如實地施政,或者他會看清現實上德國所受的威脅並不是太大,當時其實美國華爾街的猶太資金大量投資於德國,德國政府、工商界、學界也有大量的優秀猶太人,可以給予他的時間和空間其實還有很多,或者他不會急於求成而犯下多重的戰略錯誤。


希特勒另一個自殘的邪見是「女人唯一的生產力是生小孩和帶小孩」,結果他強迫所有的德國女性退出勞動力,在戰時浪費了大量的人力。


同理,執取進餐儀式的老闆如能以不依存的態度來進餐,全程自制自省,不放逸,不自動化,沒有了不依存,東西不同了也不會引來不快,他將能如實知見有很多來自過去的習慣是不必要的,還有很多食物和進餐的形式是可行的,他就不會那麼焦慮了。


依者不善,當心處於不善心的狀態時,心是混沌的,放逸的,失控的,自動化的,有強大的欲貪,自然極需要依存,自然容易焦慮,而焦慮將形成一個的人基本感知模式,影響整個人生,這一切的最基礎的緣力來自於「無明」。依存越深,人越無知和固執,像希特勒和重視儀式感的老闆般人一旦長期掌權,就會變得傲慢愚鈍,深陷邪見之中,與現實脫節,所說所行令人困惑難解,其為禍人間,雖然萬民所恨卻不自知而感到冤屈。


培育不依存,那些所謂的「常見」或者偏見就會慢慢失去緣起的基礎,我們遇上了一些莫名其妙、不合理、不禮貌、不符合事的指責時,不會被當下的第一印象和經歷所左右,我們就能選擇以善心觀察再回應,而不是像希特勒那麼繼續扭曲,不依存是善心的緣起基礎,我們看透了世情,因為有「明」的支持。


善者不依,當心處於善心的狀態時,心是清明的,自制的,掌控的,這時候不會自動化,不放逸,不會有強大欲貪,自然不需要依存,自然就沒有焦慮了。


無明造成人依存這樣最深的惡習,有時會自然地依存於有咎之欲樂,有時又會依存於苦行,根治的方法是令我們達到不依存,不依賴自動化,佛陀以戒定慧為基礎,以四聖諦來培育不依存,以不依存來觀察和經驗世間,能正確地在世情中認識清楚苦,那麼我們就能在生活得到解脫自在,無論是苦還是樂,前提是不依存,我們面對世間時,不需要再依存於見:世間人的友善、理性、公平、公正,以友善為例,世間有友善的人,也有不友善的人,我們不依存,於是遇上了不友善、愚痴的人也能不生欲貪,保持正念、清明、捨和智慧,捨斷已生起的存有感和空虛感,以最合適的方法解決目前的境,並且可以增長智慧;如果遇上了友善的人,我們不依存,也能以最友善的方式回應,而不是將別人的友善視而不見或理所當然,我們懂得以善心扶持善心或不善心,增加善心和智慧,這一切都以「明」作為緣起基礎。


認識到依存的巨大作用和限制,我們要如實知見苦,知見各種依存的形成和怎樣左右經驗模式,並努力去除各種依存的緣起基礎和壞習慣,即貪愛、無明,我們明白到,依存不是必要的,不依存就不會再受苦。


以此佛陀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文章四資料:“活死人”是什么体验


欲貪實在化後依存會衍生成具體的存在,但如果在多變的世間中支撐存在的緣起基礎消失了,存在便會虛無化,有些不幸的人一生所有重要的存在都虛無化了,會陷入極度的抑鬱,感到空虛無助,變成了活死人:





文章四個案:兩位母親的故事:讓人淚流滿面的偉大放棄


來自 搜狐


都是真人真事。一個母親是伊朗的,一個是我們中國的,兩位母親遠隔萬裏,卻做出了同樣感人的決定。

那就是:偉大的放棄。我們從偉大的伊朗媽媽說起。

這個被蒙着眼捆綁着的男孩叫巴拉勒(Balal),年僅26歲,生活在伊朗北部城市努爾(Noor)。現在,等待着他的是人生終點——絞刑,原因是在一次打架鬥毆中,他殺死了隻有17歲的阿蔔杜拉·侯賽因匝德(Abdollah Hosseinzadeh)。

當巴拉勒被帶到刑場時,他邊走邊叫,似乎在跟自己的命運作最後的抗争。是的,他不甘心如此年輕輕就離開這個世界。然而,他犯了大錯,讓一個同樣年輕的生命永遠遠離了這個世界。 

他必須要接受懲罰,以命換命。

巴拉勒在絞刑台上嚎啕大哭,大聲求饒。這是他最後的掙紮。

繩索套上他的脖頸後,被他殺死的男孩阿蔔杜拉的母親瑪雅姆(Maryam)隻要輕輕用腳踢開他腳下的凳子,他就将永遠告别這個世界。下圖癱坐在栅欄下的婦女就是死刑犯巴拉勒的母親蔲卡布(Koukab),眼見自己的孩子即将死去,她卻無能爲力,已經無法支撐,崩潰在地。

被害者的母親瑪雅姆代表家人,向在場的人群訴說了失去愛子後給她身心靈帶來的巨大悲痛和煎熬後,突然走上行刑台,狠狠地扇了犯人巴拉勒一巴掌,喪子之痛讓她非常的憤怒。

這次行刑就由她來執行,現在,隻要她踢掉犯人腳下的木質凳子,巴拉勒就死定了。

然而,她卻沒有踢翻他的凳子,也沒有再次扇打他,而是高聲說了句“你被寬恕了!”随後和自己的丈夫将處以絞刑使用的繩圈從巴拉勒的脖子上摘下。

見此情景,本已經放棄了希望,癱坐在地上的蔲卡布上前來和瑪雅姆抱頭痛哭,在場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兩個母親抱在一起痛哭。犯人巴拉勒也開始失聲痛哭,發自肺腑地感謝。

受害者母親瑪雅姆說:“因爲我遭遇了喪子之痛,所以不想再讓另一位母親承擔苦難。”

母愛的光輝很偉大,而真正偉大的愛,是以德報怨的母愛之光。這位偉大的母親,用一個舉動,改變了一個年輕人的命運,相信也改變了他接下來的人生……

這一過程被在場的伊朗ISNA攝影記者阿拉什·卡牟士(Arash Khamooshi)完全捕捉下來。

瑪雅姆痛苦地離開刑場,她雖然原諒了巴拉勒,但失去孩子的痛苦卻将伴随一生……

接下來,我們再說說中國湖南一位同樣令人肅然起敬的母親的故事:

這是一個真實的現代故事,湖南安化縣高明村寡婦羅英的兒子在大連上大學,因出車禍身亡。

湘兒是寡婦羅瑛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在羅瑛去料理兒子後事時,正是這位母親的放棄,讓一個悲劇有了昂揚的走向,才有了讓人感動,讓人欽佩,有了出人意料的後來。

兩年前,鄉親們在村口敲鑼打鼓地給湘兒送行,囑咐她:“好好讀書,将來接你媽去城裏享福。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兩年後,鄉親們在村口含着眼淚給湘兒的母親羅瑛送行,告訴她:“一定不能放過那個撞湘兒的司機,他把你們這個家都給毀了!”

鄉親和親戚有要陪羅瑛去大連的,可是,她想了半天,還是拒絕了. 她怕人一多,她的心就亂了。從湖南安化縣高明村到安化縣城,然後從安化縣城到長沙,再從長沙到大連,将近三千公裏的路途,羅瑛坐了兩天一夜的車。

本來,大連方面讓她坐飛機,可是一聽價錢,她覺得還是能省就省吧。沿着兒子韓湘上學的路,最遠隻去過鎮上集市的羅大媽東問西打聽,總算上對了車。坐在座位上,汗還沒擦幹,羅瑛的眼淚就掉下來—不出來不知道,世界這麽大。

她的湘兒從那個窮鄉僻壤走出去,真是太不容易了。到了大連火車站,湘兒的老師、同學,還有公交集團的領導以及那個肇事司機小付都來接她。公交集團和校方都給羅瑛安排了賓館,可是羅瑛卻要求去司機小付家看看,讓其他人先回。

對于羅瑛的要求,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滿足。

公交集團領導對小付說,不管人家怎麽鬧,你都受着。人家唯一的兒子沒了,怎麽鬧都不爲過。

羅瑛去了小付的家。五十平方米不到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小付的父母和小付一家三口,孩子剛上幼兒園。

就在小付的媳婦不知道該跟羅瑛說什麽好時,羅瑛說:“你們城裏人住的地方也太擠巴了。”

羅瑛的話讓小付媳婦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借機訴苦:“從結婚就和老人在一起過。都是普通工人,哪買得起房子?一平方米一萬多的房價,不吃不喝兩輩子也買不起。”

羅瑛驚呆了:“一萬一平方米,就這跟鴿子籠似的樓房?”

小付媳婦說:“可不是,小付一個月工資兩千不到,一個月隻休三天,沒白沒黑地跑,跑的公裏數多就多賺點,跑的公裏數少就少賺點。從幹上公交司機就從來沒有睡到自然醒的時候,生生落下一個神經衰弱的毛病。這些年,他也沒跟家人過過一個團圓的節日。現在可好,又出了這麽大的事故……”

小付媳婦幹脆放聲大哭起來。

羅瑛見狀,趕緊對小付媳婦說:“姑娘,大媽想在你們家吃頓飯。”

小付媳婦趕緊擦幹眼淚,忙不叠地讓小付出去買菜。

可是,羅瑛堅決不同意,她說:“家裏有啥吃啥。”

吃完飯後,羅瑛要去湘兒的學校看看。

從進門到走關于湘兒的死。羅瑛一個字都沒提。湘兒的同學領着羅瑛,把湘兒生前上課的教室、睡過的寝室等有過湘兒足迹的地方都走了個遍。

校方爲羅瑛組織了強大的律師團,主要目标有兩個,一是嚴重肇事司機,二是最大限度地争取經濟賠償。

羅瑛沒見律師團,隻是把湘兒的系主任叫了出來,跟他說:“湘兒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還得繼續添個麻煩,幫我把湘兒的屍體早些火化了。再派一個和湘兒關系最好的同學,領着我和湘兒把大連好玩的、他沒去過的地方都轉轉。其餘的事,我自己來解決,不能再給你們學校添麻煩了,也不能再讓孩子們爲湘兒耽誤學習了。”

系主任還想說什麽,羅瑛說: “湘兒昨晚托夢給我了,孩子就是這麽說的,咱們都聽他的吧”

羅瑛把湘兒的骨灰盒裝在背包裏,像抱着一個嬰兒那樣,用一天的時間把濱海路、金石灘和旅順口都走了一遍。

一天下來,湘兒的同學把眼睛都哭腫了,可是,羅瑛一滴眼淚都沒掉。湘兒的同學對她說:“阿姨,你就哭出來吧。”

羅瑛說:“湘兒四歲沒了爸爸,從那時開始,我就沒在湘兒面前掉過眼淚。孩子看見媽媽哭,那心得多痛……”

第二天,校方四處找不到羅瑛。原來,她去了公交集團。對于她的到來,集團做好了各種準備。他們已經将公司按交通傷亡慣例賠償的錢以及肇事司機個人應賠付的錢裝在了信封裏。家屬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那就走法律程序。 

爲了不使氣氛太激烈,集團領導沒讓小付露面,幾個領導帶着一個律師來見羅瑛。領導們做好了羅瑛痛不欲生、哭天搶地的準備—從下車到現在,羅瑛表現得過于平靜,他們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反正他們人多,每個人說一句好話,也可以抵擋一陣。

結果,羅瑛和公交集團領導的見面沒超過十分鍾,掐頭去尾,真正的對對話不過五分鍾。

羅瑛說:我請求你們兩件事。

第一件,希望你們别處分小付師傅;

第二件,小付師傅睡眠不好,你們幫我轉告他一個偏方—把豬心切成片,再加十粒去核的紅棗,拌上鹽、油、姜煮熟,早晚熱着吃,吃一個月左右,肯定管用。

集團領導一時反應不過來,羅瑛頓了頓,說:“湘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羅瑛走了,對集團領導非要塞給她的錢,她怎麽也不肯收:

“這錢我沒法花。把小付師傅的那份兒還給他,城裏車水馬龍的,行人不容易,開車的也不容易。”

羅瑛走了,比來時多了一件東西,那就是湘兒的骨灰。

她小心地把湘兒抱在懷裏,看上去像一尊雕塑。公交集團上上下下全震驚了。

不久,集團出資,買了整整兩卡車的米、面、油向羅瑛的老家進發。盡管走之前,他們知道那是湖南一個偏遠的農村,可是,到了目的地,還是被那真實的貧窮驚呆了:

破敗的房屋與校舍,孩子們連火腿腸都沒見過;羅瑛家的房屋由幾根柱子支撐,搖搖欲倒。

羅瑛帶着公交集團的人,挨家挨戶送米送油。

她說: “你們看,我說得沒錯吧,這些人的心眼兒好着呢。”

一行十五人,走的時候除了留下回去的路費,把其餘的錢全拿了出來,大家恨不得把羅瑛一年的吃穿用都給準備好。

時到今日,那場車禍已經過去五年了,但依然有大連人絡繹不絕地來到高明村,不光是公交集團的人,還有對此事知情的其它人。

 他們不光去看望年歲漸長的羅瑛,也爲那個村莊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投資,修路,建新校舍…

 湘兒是寡婦羅瑛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但正是這位母親的放棄,讓一個悲劇有了昂揚的走向,有了最出人意料的後來。

 這是一位早早失去丈夫,而後又失去延續香火,唯一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地處邊遠而又閉塞的鄉村中的一位村婦,文中叙述她在處理兒子因交通事故,遭遇不幸死亡之後,髙尚的心靈境界和傳統道德素養,讀後實實使人感動不已。

人們不得不扪心自問并思考,是什麽會使她具有如此高度的冷靜、忍受、寬容、從善、理解、換位思考、将心比心的善良素養和道德風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