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頓可以出自由？ （鏡心觀緣）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It is the mind itself which builds its own world around it.”

席勒：「我們的世界由心所凝造。」

牢獄般的人生中怎樣感受自由？

十八世紀德國大文學和哲學家席勒的方法是文學創作，每次寫作前，他坐在一塵不染的書桌上，聞了聞藏在桌抽屜內的腐爛蘋果，靈感很快被激發，將他拉入創作狀態，瞬間就忘記了身體不適和生活中的各種困苦，沉浸在創作的世界中。

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與歌德並稱為德國古典文學的雙子星，席勒一生人常常被困於物質貧困、身體病痛和哲學焦慮中，他以人生演示了怎樣在近乎窒息的現實重壓下通過精神力量找到自由和崇高。

一、窮困的一生

原生家庭與早期創傷：自由的剝奪

席勒出生普通的家庭，他的父親是一名軍醫，給予席勒的只有冷酷、絕對的權威，席勒小時候送到軍事學院就訓，那裡如同監獄，紀律嚴苛，學生沒有個人自由，連閱讀歌德的作品都被禁止。

他早熟而敏感的心靈感到了「靈魂被禁錮」，席勒留下了永久的精神創傷，他對自由的極度渴望，成為了其一生的核心主題，他的早期劇作《強盜》（Die Räuber）中，主人公卡爾·莫爾高喊「打倒暴君！」，正是這種情緒的猛烈爆發。

“Stay true to the dreams of thy youth.”

『永遠保持你青春時代的夢想。』

2. 身體健康與物質貧困：身體的牢籠

席勒終生被貧困和疾病折磨，長期患有嚴重的呼吸道和消化系統疾病（很可能為肺結核），病痛不僅帶來肉體折磨，更讓他深感生命短暫、時光緊迫，這種死亡焦慮驅使他瘋狂工作。

他一生都在為錢奔波，生活窘迫，有「債台高築的席勒」稱號，為了生計，他不得不進行大量高強度、有時並非自願的創作，物質匱乏與身體病痛共同構成了他難以掙脫的現實牢籠。

  “A great soul will never be made to fit a small world.”

「偉大的靈魂絕不會契合於狹小的世界。」

3. 哲學上的焦慮

席勒思想深刻，喜愛思辨，精於哲學和美學，他深受康德哲學「現象界」和「物自體」理論，信服其無上道德絕對律令的學說，認為這是通往自由之路。

他又認為現代文明下的人精神被「碎片化」，不再是古典時期感性與理性和諧的完整個體，如何使人重新達到和諧與完整，成為了他核心的哲學焦慮。

“Man is only fully human when he plays.”

「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能夠在完整的詞義上進行游戲；而人也只有在游戲時，才是完整的人。」 《審美教育書簡》

二、重要界限

人生而不自由，處於囚牢和困頓之中，可以通過內在救贖而得到自由。

三、席勒的解答

席勒缺乏物質條件，無法像歌德突破現實生活的各種限制來體現自由，他的路是向內、向上的，在哲學與美學的天空中構建一個理想的自由國度。

第一個方法是透過戲劇創作，他將個人對自由的所有渴望和現實中無法實現的理想，全部傾註到他的英雄人物身上。他的作品充滿情感宣泄與政治抗議，通過藝術替被壓迫者發聲。主角常常在壓迫下，從普通人成長為理性與感性、個人自由與集體責任達成和諧統一的自由與道德的化身。

“Live with your century, but do not be its creature.”

「你要與你的時代共同生長，但不要成為它的產物。」 《審美教育書簡》

2. 哲學與美學宣言

他認為唯有「審美」才能彌合人性的分裂。當人在進行審美活動（藝術創作與欣賞）時，人就進入了「游戲」狀態，達到了「感性與理性的和諧」，實現了真正的自由。簡單來說，以「游戲沖動」來調和「感性沖動」和「形式沖動」（追求理性秩序）。

席勒的理念可以概括為：在一個外在世界或許永遠不自由、不完美的現實中，人可以通過內在的審美修養，達到一種精神的、道德的自由，即「內在自由」。

自由先於存在：對席勒而言，自由不是一個政治狀態，而首先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狀態和道德選擇，即使身處牢籠，人也可以在精神上選擇崇高和自由。他的悲劇英雄往往在失敗中彰顯了這種道德的勝利。

面對無法剋服的苦難（如疾病、死亡），他深刻體會到人作為「感性存在」的脆弱與受限。身體的需求（飢餓、病痛）和物質的匱乏，時刻將人拉入沉重的現實，阻礙其追求更高的精神理想，席勒主張通過「崇高」來超越，認識到自身渺小的同時，也體會到自身精神的偉大，因為即便無法戰勝命運，也能在道德上選擇不屈服。

四、席勒的成長

早期他在軍事學院的經歷讓對自由有著最直接的渴望。然而，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真正擺脫外在的束縛（債務、雇主的要求、疾病）。這種現實的無力感迫使他進行了一次關鍵的思想轉向：既然外在自由難以企及。

他只能從思想和家庭找到解答。他認為「內在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體現在內在的道德狀態和精神選擇，即使身處牢獄，人也可以保持精神上的自由與崇高，一個英雄即使在肉體上被毀滅，只要在道德上未屈服，他就贏得了精神的勝利。

席勒經歷過軍事諦訓練，也經歷過法國大革命和戰爭的恐怖，對暴力革命深感恐懼，他意識到，要改變政治制度，必先改變人本身；而要改變人，必須通過審美教育，通過思想和藝術。 他的美學理論，是其個人在現實中無力感的巨大補償，也是一種極具深意的、以柔克剛的社會改造藍圖。

席勒生命的最後幾年，身體狀況極差，時常被劇痛折磨，醫生已對此無能為力。然而，也是在這段時間，他進入了瘋狂的創作期，完成了《威廉·退爾》等最重要的劇作，他以精神對抗肉體，在身體即將崩潰之際，他的創造力卻達到了巔峰，生活中的困頓，轉化為筆下的藝術世界。即在最後一刻，他仍然在工作，突然陷入昏迷並逝去，他從沒有向病痛和死亡被動地屈服。

壓迫、貧困、弱勢甚至死亡能造就了他的自由。

 “Dare to err and to dream.”

 「要敢於往迷誤和夢想！」 《席勒詩選》

家庭與自由

席勒的妻子是夏洛特·馮·倫格菲爾德（Charlotte von Lengefeld），來自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他們於1790年結婚，是一種更為平靜、穩定和相互支持的關系。夏洛特出身一個小貴族家庭，性情溫柔，為席勒提供了一個非常需要的情感避風港。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助手、抄寫員和照料者。

從一方面來說，家庭和身體困住了他，他必須直面最殘酷的現實壓力，他的生活拮據，稿費和劇院演出的收入極不穩定，他一生都在為支付房租、購買食物和償還債務而奔波焦慮，為此在創作方面帶來了額外的精神壓力。

另一面，他在病痛的折磨和經濟的重壓下，依然不放棄寫作，不放棄對家人的責任，這本身就是一種平凡而偉大的「內在自由」的體現——即不向絕望低頭，在限制中依然履行自己的使命。兩夫婦育有二子二女，席勒熱愛家庭，深愛孩子，盡管工作繁忙且備受病痛折磨，他仍然非常關心子女的教育和成長，常常相伴遊玩，他的信件中常常提及孩子們，充滿了父親的關愛和憂慮，席勒的家，充滿了溫情、玩笑和智力上的互動，他會為孩子們創作童話，和他們一起游戲，他與妻子的通信中充滿了昵稱和輕松的表達。「崇高」是人在面對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在精神上展現出的不屈與道德，席勒在家庭生活體現出了「崇高」。

歌德式的圓滿人生是不斷向外突破自我限制的人生，透過重新定義自我而得到自由，而席勒式的人生是向內尋求自在，在黑暗與艱難中找到溫暖和平靜。

對於歌德來說，家是旅行的基地；對於席勒來說，家是旅行的本身，是向內尋索自我的起點。

“Love is only to be won by love.”

「愛只能用愛來回報。」 《強盜》

鏡心觀緣

席勒的作品中充滿了抑鬱，情緒波動和對死亡、病痛和身體腐朽的描繪，這一點和現代文明所帶來的精神面貌高度重合，他的生活方式是否一個有效的解答？

他所描述的解放感、自由感和隨之而來的平靜感是建基於對命運困頓的不屈，他稱為之「遊戲」，在不由自主當中感到了精神上的「自由」。席勒是從有限中找出無限，歌德是突破有限找到無限，一個向內，一個向外，但無論是歌德積極擴張式或席勒內斂安穩式的自由，本質仍然不算是自由，他們得到的其實是「自由」的感覺和概念。

他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即使奉行他們的方法，人仍然被制約而不得自在，例如席勒終生被病體所拘禁，他們的哲學沒有發現痛苦的根源，自然也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從佛法的角度來審視，席勒內向式的價值追求實際上屬於沉沒者，「自由」、「本色」、「遊戲」等言說只是常見，有掩飾的作用，這種生活方式容易表現出逃避、退縮、怠惰，追求欲樂，起源是渴愛，衍生出邪見、有見，當內在價值和外在世界分歧越來城大後，無明只能持續加深，以冷漠回應，或繼續以各種言說來掩飾自己的懶散和冷漠，比如說人的自由是無條件的，在遊戲當中即可以體會。

只因存在的緣起基礎並沒有變，所以他們自由的感覺只是暫時的，並不合符中道的不掙扎、不沉沒，並不能真正帶來長久的快樂，例如，假如家人出了什麼問題，很容易就能動搖席勒的幸福感，近代西方社會精神病患問題越來越嚴重，也反映了他們的方法似乎不再奏效，七十年代起各種嚴重的社會和毒品問題，以及社會撕裂變得越來越嚴重。

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唯一的出路是看穿整個緣起基礎，明白人的感覺、際遇、幸與不幸是怎樣來的，又是怎樣消除的，慢慢走出人生的迷惘，不再被困於囚牢。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暴流中的眾生相：自棄自欺的沉沒者（一）（辨析中道之七）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掩飾即無明

生死如暴流，世上只有少數人才會認真聽聞和思考解脫生死流轉，而願意實修的人更少，正如本經中的天神，他在極遙遠的過去從迦葉佛處聽聞此法，一直沒有付諸實踐，直到今生遇上佛陀時，出於考驗佛陀的意圖才發問，然而，佛陀並沒有因此嫌棄他，反而借著解釋此法渡化了天神成就初果。

在渡河的眾生當中，成功的只佔少數，我們稱他們為「渡流者」，而大部份是我們稱之為「凡夫」的人，他們的情況又是怎樣的？

《顯揚真義》對本經的註釋中提到兩種特別的修行類凡夫：

「『Saṃsīdāmī』ti paṭicchannaṃ katvā ataranto tattheva osīdāmi. 『Nibbuyhāmī』ti ṭhātuṃ asakkonto ativattāmi.」

「有原地就此沉沒者，他們偽裝成正在渡河，彼心知『我正沉沒！』也有人妄稱：『我要沖過去！』嘗試站穩，卻因脫力而被卷走。」

兩種修行者最終結果都是被卷走、沉沒，分別在哪裏？前者確定了自己正在沉沒，而且放棄了努力，卻在絕望中仍然要偽裝正在渡河，我們稱之為「偽裝的沉沒者」，簡稱「偽裝者」，他們是欺人者；後者是不自知、不明白將會自沉，表現出有渡過暴流的意願，最後因為力竭而被卷走，我們稱之為「掙扎的沖浪者」，簡稱「掙扎者」，他們不理會現實，不採取正確的方法渡流，盲目爭扎，不接受將會面對和沉沒者一樣的前途，所以高調宣揚可以沖過的他們也是在自欺欺人。

和實際溺水的情況相類比，掙扎者即是我們文章一的掙扎者，而偽裝者就是沉沒者。《顯揚真義》的這段註釋堪稱神來之筆，讓人讀到時不禁眼前一亮，我們來詳細分析，本文先分析沉沒者。

而對應兩者是的「渡流者」，他們不偽裝，不宣說，有方法，有實力，不爭扎，輕鬆自如地渡流。

偽裝者

🌟有富豪捐錢，宣稱：「我在布施！」實質上是求名利。

🌟有苦行者說：「我在精進修行！」實質上是精神失常，因嗔心起而自虐，並不享受修行，對修行沒有利益。  

🌟某禪修者學佛稍有心得就擔任導師，在未證得任何聖果前停止繼續修行，忙於教授禪法，長年修持停滯，心不得定，未證任何觀智，對教法的體會更偏向心理學和社會學，對世俗諦教義略有體悟，美其名曰：「渡化眾生。」

為什麼說這位富豪是沉沒者呢？因為他們沉沒在自己的無明、見和有中，同時迷失於對名利之欲中，他們布施時不信輪迴、因果和業論，不認行善本身就能利己利人，布施時更不會配上慈悲心，或者更特殊勝的觀智，他們的人生觀明顯是人性本惡，充滿欺騙，以己度人，認為世人皆惡，而且不可以改變，這是無明、見和有，其中見是常見，認定了並且不可改變，他們業傾向不善道，今生所經歷的存在尤如餓鬼道或阿修羅道，他們的生命定格於欺騙世人的事上，就此停滯不前，原地沉沒。

富豪有餘財可以布施，本是一件自利利他的好事，他完全可以發自慈悲心來布施，並得到巨大的功德，但他對業沒有信心，對世界也失去善意，因而失去了意義，陷入了虛無主義而沉溺於物欲，已經種下了去惡趣的惡業，當世所作所為純綷是為了名利，他本質上是一位自沉者。

第二類的苦行者也算是沉沒者，他們只是無奈地、絕望地苦行，並非想渡流，他們明明可以依正道修苦行而得無量的功德，偏偏不信佛、法、僧，扭曲了的意識已經在聖道上絕望，心有不甘才以苦行自我懲罰去逃避面對存在的虛無感，以此無明、見和有形成了對苦行的欲。

為什麼偽裝者要掩飾呢？富豪為什麼要以「慈悲」來掩飾自己的目的呢？苦行者為什麼要以「真正修行者」來掩飾呢？

再看以下的一些例子：

🌟有個小孩被發現在超市偷竊糖果，他解釋：「我餓了。」

🌟有些絕症患者不接受任何醫藥治療，相信不檢查就等沒病，其實只是絕望地等待。

🌟失業中年漢每天正裝出門，躲在圖書館，維持「我有用」的形象。

🌟多次戒煙失敗者說：「這是最後一支了！」

🌟美國創新企業CEO ，以一滴血能驗身的假科技欺騙了大量投資者，在東窗事發前，仍然出席演講：「這項技術將永久改變人類。」

🌟政客貪污被舉報，事敗前自殺，遺書上寫著，「我愧對民眾！」

這是心理學上的「自我防禦機制」，小孩的自我感是善的，善的小孩自然不是小偷，以餓來解釋偷就變成了「拿」，這樣就可以保護自我感，佛學視這為「慢」心所的操作，特別是等慢心，自我防禦機制本身是徒勞的，別人是不會相信小孩的，其實小孩自己可能也不相信，但他還是這樣想了，並做了，這是無明在維持自我觀。

掩飾的另一個作用是透過「口硬」來得到控制感：我無法控制沉沒，但我仍然能控制口硬，其他人奈我不何：「不認，故我在。」小孩子常常自知錯誤卻不認錯，就是出於害怕失控而抵賴。

等慢心所的作用下，他們潛意識上是認同有一恆常不變存續的個體，認同了這個個體，個體可以是一個人，一件事，或一個概念，並以之做自我連結，並自願將存在定格於此，掩飾的最終的動力是去維持一種自我感，但另一方面他們又自知這個自我感是虛幻不真的因此他們極端排斥虛無感，更加用力去維持人設，將心住立於一個概念，從而建立自我，令他們更加害怕虛無，在無明的影習下，他們行將原地沉沒，因此才會採用這種絕望的手段：掩飾。

這更突顯了無明和慢心所的悲劇性本質：沒有任何意義，不為任何目的，只是徒勞爭扎，尤如沉沒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明知在四野無人的河流中，仍然會大叫救命和揮手求救一樣。

上面提及的美國創新企業CEO 一直自比為是女喬布斯，她非常珍視成就感和偉大感，視之為恆常不變的個體，努力以虛假科學技和推銷自欺欺人，由於害怕失去人設，即使明白將會事敗，仍然抗拒現實，仍然出席演講去掩飾。

同樣，貪污被舉報的政客並不會真的感到愧對民眾，真正有慚愧心的就不會貪，但自殺前仍然本能地掩飾，說明他也是一個常見者，認同了一個概念，拒絕接受虛無感。

富豪和苦行者有著他們珍視的自我，但他們的世界觀卻是灰暗和顛倒的，以行惡之心去行善，他們自知無力回天，對生活和修行和進步感到絕望或無望，唯有將心住立於一概念，並原地沉沒，但即使這樣努力地維持著自我感也逃避不了存在虛無的恐懼，為了壓抑，為了面子和其他實際利益而以虛假人設來掩飾，他們同時也是頑固的，面對世間苦時是絕望的，卻不願意承認和直接面對存在的可怕，尤如暗夜獨行者，假裝講電話以避免恐懼，尤如在颱風中維持著燭火般維護著自我。

有常見的人在見暴流的沖擊下，因為過份重視自我但又沒有方法應付虛無感，才需要掩飾，所以偽君子的掩飾主要是為了滿足自我，並不為了欺騙人，他們也欺騙不了人。

我們不禁想起了著名電視劇「包青天」，包大人處死犯人時用的鍘刀分為「龍頭鍘」（貴族高官用）、「虎頭鍘」（官吏用）和「狗頭鍘」（平民用），相比起法國大革命時代，無論是處死國王貴族平民都是用同樣的斷頭台，原來包大人的這安排也是頗有深意的，能給亡者來了一點的安慰，心得住立，並在最後一刻掩飾了對虛無的恐懼感。

沉沒者的深層心理分析

覺音尊者在《顯揚真義》中繼續注解：「見於『住立』與『掙扎』的過失後，過度掙扎者與不努力而住立者皆無法渡過洪流。世尊如此提出問題，諸天雖已理解，卻未公開顯明。為開顯其義，故示現七對法。」

尊者以七個角度在展述沉沒者和沖浪者的深層心理結構：

「kilesavasena hi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bhisaṅkhār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ṇhādiṭṭhīhi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vasesakilesānañceva abhisaṅkhārānañca 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ṇhāvasena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diṭṭhi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sassatadiṭṭhiyā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ucchedadiṭṭhiyā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受制於煩惱而陷溺者，名為沉沒；因致力造業而掙扎者，名為被沖走。

受制於渴愛邪見而陷溺者名為沉沒，殘餘煩惱與造業之力名為沖走；

受制於渴愛而陷溺名為沉沒，奮力於邪見名為沖走；

受制於常見而陷溺名為沉沒，奮力於斷見名為沖走。」

「olīyanābhinivesā hi bhavadiṭṭhi, atidhāvanābhinivesā vibhavadiṭṭhi. līnavasena vā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uddhacc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tathā kāmasukhallikānuyogavasena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attakilamathānuyog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sabbākusalābhisaṅkhāravasena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 sabbalokiyakusalābhisaṅkhāravasena āyūhanto nibbuyhati nāma.」

逃避退縮之執即『有見』，狂亂追逐之執即『無有見』。」

受制於怠惰者而陷溺名為沉沒，掙扎於掉舉者名為沖走。

受制於欲樂而陷溺名為沉沒，掙扎於自苦者名為沖走。」

受制於惡業者而陷溺名為沉沒，掙扎於世間善業者名為沖走。」

          《顯揚真義》1.19-20

七個導致沉沒因素是沉沒者陷溺於：煩惱、渴愛邪見、渴愛、常見、執取有見，怠惰、欲樂和造作惡業。這七個因素可以歸納成「造作惡業」，背後就是無明。

第一個是「煩惱」：「kilesavasena hi santiṭṭhanto saṃsīdati nāma」，kilesavasena由兩個字組成 ，煩惱（kilesa）和受制（vasena，工具格，意為被制）而陷溺（santiṭṭhanto），名為沉沒（saṃsīdati nāma）。煩惱是那些極為微細、難以覺察到的不善心和心所，當富豪、苦行者被煩惱所制約時，將不自由主、不自知地陷溺，變得停滯、自動化、呆滯，只是重複一些無意義的行為，久而久之就會被吸入強大的四暴流，流浪生死，名為沉沒。同理，忙於教導禪法的導師因受制於無明煩惱當中，起了慢心、貪心和怠惰，因而沉沒在「導師」角色中不能自拔。

第二個是渴愛邪見（taṇhādiṭṭhīhi） ，受制於渴愛邪見強烈認同某物、某角色、某個體為「我的」，將心住立於此因而沉沒，苦行者迷惘於實修，感到沒有進展時，將注意力轉向苦行，視苦行是「我的」從而找尋意義。

建基於渴愛邪見（taṇhādiṭṭhīhi），沉沒者建構了第三個因素渴愛（taṇhāvasena），感到苦行者得名譽是我的，是可控的；進一步是建構了第四個因素常見（sassatadiṭṭhi），感到苦行者標簽是恆常存在的，可以作為自我的住立點，有了安全感和一致感，過了一段時間後，不再掙扎，安頓於苦行者的狀態，建立了身份認同，這是有見（bhavadiṭṭhi），同時不再實修超越暴流，變得怠惰（olīyanābhinivesā），這時的苦行者，其苦行只剩下形式，失去了內涵，能長時間枯坐或自餓，但內心昏沉無力，尤如睡眠，苦行之外沉迷於欲樂（kāmasukhallikānuyoga），慢慢迷失自己，進身於下沉之道（sabbākusalābhisaṅkhāravasena），即下三道的存在。

《顯揚真義》描述了初心欲證聖果的人是怎樣墮落下三道的：煩惱是微細潛行的發揮，難以覺察，慢慢形成貪的見，往往是很高尚的「見」（如幫助眾生，弘揚佛法等等），再形成貪和常見，形成有見，怠惰於新的存在，最終沉迷欲樂而向下三道進發，這就是沉沒者的命運，就像一些靈修界導師，他們稍為修持即有心得，顯然具有波羅密，若能精進修行必有成就，卻迷失了，的確令人惋惜。

簡而言之，就是無明➡️見➡有➡欲。

渡流者「不沉沒」

我們不禁回想起佛陀還是菩薩時，他在六年苦行前先後拜了兩位師父學習非想非非想定和無所有處定，掌握後發現未得究竟就馬上離開，繼續求道，即使他的兩個老師都曾邀請他一起教導學生，他也繼續他的追求覺悟的旅程，菩薩從未安於某一標簽、自我，他並不害怕面對虛無感，精進行持，未證菩提絕不稍停；相比之下，現在有些的修行者，對證得聖道沒有信心，甚至從未發願證得聖道，在學習某種禪法後，取得某種導師的標簽（煩惱➡貪見）後，就安於現狀，停止學習，停止進步，安於沉沒，但又不願意面對現實，剩下的精力都用了去掩飾。

掩飾者已經放棄了成長，他們不再對證得聖道存在希望，甘於被困於單一角色，重複一些行為，他們的掩飾或許有兩大作用，第一是希望在下沉前得到一絲的安慰和他人的認同，以應對存在的虛無感，第二就是制止別人以佛法來渡化他們，讓自己可以麻木地安然下沉，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不斷的自欺中，踏入下沉的暴流，不由自主地流向下三道的存在，正如義註所言：「有原地沉沒者，他們偽裝成正在渡河，彼心知『我正沉沒！』」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曲解一義，歧路千里--「平衡」還是「等同」？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以文解經尤如觀冰山一角，欲見全貌，還須看註釋書。

佛經中的一個詞，若理解偏差，可能使實修南轅北轍，筆者當初也一樣，拿著《清淨道論》便開始自行解讀，結果因望文生義扭曲教法，有了很多誤解。

《清淨道論》對「定」的定義中，「samaṃ」一詞的解讀正是這樣的一個例子。傳統上將其譯為「平衡」，這樣的話會導向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理論困境，這正是筆者曾經深陷的迷思，讓我們跟隨註釋書的指引，探尋「禪定」的真正內涵。

什麼是禪定？《清淨道論》是這樣定義的：

「kenaṭṭhena samādhīti samādhānaṭṭhena samādhi. kimidaṃ samādhānaṃ nāma? ekārammaṇe cittacetasikānaṃ samaṃ sammā ca ādhānaṃ, ṭhapananti vuttaṃ hoti. tasmā yassa dhammassānubhāvena ekārammaṇe cittacetasikā samaṃ sammā ca avikkhipamānā avippakiṇṇā ca hutvā tiṭṭhanti, idaṃ samādhānanti veditabbaṃ.」

《清淨道論》I.81

一、原初的解讀（以下引述主流中、英文版的翻譯）

「定」這個詞，其核心意義是「專注」（​​samādhāna​​），所謂「專注」，是指​​將我們的心和所有伴隨的心理因素（心所），平衡(samaṃ) 、正確地(sammā)安置在單一的專注對象上​​，這個過程就像是把心穩穩地，並平衡地，正確地放在所緣上，不分神，不散亂，這便是專注的語義。」

「It is concentration in the sense of concentrating. What is this concentrating? It is the centring  of consciousness and consciousness-concomitants evenly (samaṃ) and rightly (sammā) on a single object; placing, is what is meant. So it is the state in virtue of which consciousness and its concomitants remain evenly and rightly on a single object, undistracted and unscattered, that should be understood as concentrating.」 

定的重要成份

這裏，《清淨道論》的專注意指「心和心所安置於在單一所緣」，而且方式必須是「平衡」(samaṃ) 和「正確」(sammā)的，禪定是不分神地專注同一所緣，過程是不散亂的，「正確」可以理解成善所緣，例如「地大」的禪相，「平衡」又應該怎樣去理解呢？

samaṃ（平衡）是心和心所在禪定時，運作狀態上達到了一種和諧、均衡、無衝突的平等狀態，相對來說，在散亂的心中，這些心所的力量是不平衡的，例如：精進心所太強，而導致掉舉、緊張，或昏沉心所太強，而精進心所太弱而導致瞌睡、沉沒，禪定的心所以適當的、均衡的強度生起，沒有一個過強或過弱，彼此協調，就像一個交響樂團的所有樂器協奏，而非某一件樂器獨奏或走音，「心與心所被平等地安置於一所緣」的真正意思是：「伴隨心王生起的各個心所，其運作強度達到了平衡、和諧的狀態。」

例如，心不再被個別強勢的、不善的心所（如貪、瞋）「綁架」或「牽著走」，而是與一個平衡的善心所團隊協同工作，共同指向一個目標。這也是一種「平等」——即主導權的平衡，沒有單一的不善法破壞整體的和諧。

看完一套電影是關於快遞員辛勞生活的，生起了慈悲心，這時生起的心是欲界大善心 ，安住於同一所緣（快遞員的辛勞相），是善的但「不平衡」，如喜、精進、擇法這些「活躍型」的心所過度發達，令心不能輕安，根據上面的定義，不能算是入定。

入定是的心是色界初禪心，伴隨和欲界大善心同樣數目的心所，但其心所卻是「平衡」的，首先，所緣是禪相，這個所緣是單一、單純、穩定的，心所中的念、精進等善心所平衡，平靜，不緊張而不離開所緣，沒有任何一個部分過強或過弱，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一點上。

第一種解讀的理論及實修困境

修習安止定時，專注於善所緣的心是善心，若將 samaṃ 解為心所之間的「平衡」，會立刻面臨一個來自阿毗達摩的嚴峻挑戰：一切善心必然伴隨著「中捨性」心所，這本身就保證了其內在的平衡特質。那麼，一個「更平衡」的禪定心，與一個「不平衡」的善心，其本質區別何在？

所有善心都具有中捨性心所，根據阿毗達摩，中捨性是遍一切善心心所（sabbakusalasādhāraṇa）之一，這意味著每一個善心都必然包含中捨性心所，必然是平衡的，精進（viriya）是六雜心所之一，無論善心和不善心都可能有精進心所，精進作為六雜心所，其善、不善性質由它所關聯的心決定，無論善心還是不善心都可能有精進心所。

修習禪定時注意所緣的心起初是欲界大善心，但並沒有所謂精進太強的善心，過份精進的心實際上是不善心，而非欲界大善心，不善心所當中包含掉舉，以致精進太強，破壞內心平衡、導致躁動（即與掉舉心所相應）的程度，掉舉（uddhacca）是一個遍一切不善心心所，它的存在立即將心的性質標記為「不善」，因此，在實修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精進太強的善心」，只存在「伴隨著掉舉和失調精進的不善心」。

由於所有善心都是平衡的，包括入定時的心和平時心境時的心，將 samaṃ解釋為心所內部的「平衡」，無法從本質上區分禪定心與其他善心，這顯然未能觸及禪定的獨特內核。

實修方面，依「平衡」義解修習禪定時會忙於平衡各種心所，不要太精進，不要太喜，不要太多尋等等，結果只會令心陷入掉舉，難以入定。

二、註疏的解讀

筆者昔日在寺院學習經部時，曾蒙上座長老慈悲指正：理解經文應以義註及複註的註釋為依歸，切忌望文生義，讓我們一起參閱法護尊者的《清淨道論大義疏》（Visuddhimagga-Mahāṭīkā）相關的註釋：

「cittacetasikānaṃ samaṃ avisāravasena sampiṇḍentassa viya ādhānaṃ samādhānaṃ. avisāralakkhaṇo hi samādhi, sampiṇḍanaraso ca.sammā avikkhipanavasena ādhānaṃ samādhānaṃ. avikkhepalakkhaṇo vā hi samādhi, vikkhepaviddhaṃsanaraso cāti.」

《清淨道論大義疏》I.107-108

「定是心和心所置於（一所緣），達到專注（samādhāna），制止散逸（avisāravasena），（三者）凝聚成一體（於單一所緣）（sampiṇḍenta），不散逸是定的相，凝聚成一體（sampiṇḍanaraso），是定的功能，專注並等同（於所緣）而不分心，具足摧毀動盪和焦躁的功能。」

註疏為我們指明出路，用了兩個關鍵詞來詮釋 samaṃ（等同），不散逸（avisāra）指制止心力向外流散，凝聚（sampiṇḍana）指將心與心所和所緣壓縮般結合成一體，這兩個詞共同描繪了一個動態過程，通過向內收攝與凝聚，最終讓心與心所這個「所緣整體」的認知範圍，與「所緣」對象的邊界完全重合，這個狀態，就是「等同」。

根據註疏，將心與心所，以一種「向內收攝、毫不散逸」且「內在平靜、毫不擾亂」的方式，安置於一個所緣上，而且心和心所關註所緣的範圍和所緣是等同的，不多不少，這時是狀態是不散亂，不分心，凝聚，足以摧毀心之動盪的，可稱為禪定。

這裏，sammā的意義變成了「等同」，正如《相應部》1.13經的例子：

「Natthi putta samaṃ pemaṃ, natthi gosamitaṃ dhanaṃ」

「沒有愛等同於對兒子的愛，沒有財等同於牛之財」

怎樣理解心、心所和所緣處於等同的狀態？我們可以想像將水註滿一個容器，不多，不少，剛好注滿，這時水和容器內的體積就是等同的。同理，將心安置於一個所緣，全心全意只注意一個所緣，這個的狀態就是等同了，心和心所只注意這個所緣，不注意其他的，所以不散亂，不注意少一點，所以不收縮，完全同一，所以是平穩和平靜的，因此，samaṃ指的應該是心和心所對所緣是否一致，而不是心所之間是否平衡，例如精進根、信根是否太強等等。

在入定時，心、心所和所緣（如禪相）融合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能緣（心）與所緣（境）的界限變得模糊，所有心理能量完全等同地指向同一個目標，這個等同意指其實是「心一境性」的狀態。

相對來說，看完電影后的回想戲中人的慘況，這時心、心所和所緣，是不等同的，因為所緣會變化，心可能會投向不同的細節，被某段配樂或某個鏡頭單獨吸引，導致和所緣的不一致。

註疏以「凝聚成一體」來定義禪定的功能，其最終達到的狀態，正是心、心所與所緣三者合一的「等同」。「凝聚」是達到「等同」的動態過程，而「等同」則是「凝聚」到極致的靜態結果。​​

三、最新解讀

現在，讓我們來重新解讀上述引文：

「『定』這個詞，其核心意義是專注（​​samādhāna​​），所謂的專注，是指​​將我們的心和所有伴隨的心理因素（心所）正確地(sammā)安置在單一的所緣上​，並使二者的認知範圍與該所緣完全等同（samaṃ)​，這個過程就像是把心平穩地，完全地，正確地放置在所緣上，不分神，不散亂，這便是專注的語義。」

有趣的是古代漢譯佛典中將​​samādhāna​​（專注）翻譯成「等持」，即能觀（心和心所）和所觀（所緣）達致一境性，很可能更接近《清淨道論》的原義。

四、誤解經文的後果

「平衡」和「等同」這一詞之差，在實修上意義重大，許多禪修者的困境，在於努力錯了方向，他們總在調節內心的各種心理狀態，卻忽略了根本——讓心與所緣「等同」。

正確的實踐是將所有注意力，如同聚光燈一般，完整地、不增不減地投向所緣（禪相），當心從散亂（水未滿）或緊繃（水溢出），調整到僅僅是「知道」所緣本身（水滿而不溢）時，定境便會自然生起。

誤解引致的過分複雜化

現在學習禪修的人往往不瞭解禪定的修習，也有人對禪定有了不少誤解，將禪定描述得非常玄幻，也有的人甚至覺得不應學習禪定，以免執取，我們閱讀經藏時，會發現所有完整教法都必然包括禪定的修習，可見佛陀本人是非常重視禪定的，然而經藏中涉及禪定的講解卻非常簡略，與其重要性明顯不不對稱，以《沙門果經》為例，只是寥寥十多字便介紹了初禪，反而外道學說及戒學部份就非常詳盡，這點尤其容易令初學者感到疑惑。

最大可能是在部份人在學理上對禪定的理解出現了差池，各種版本的解釋出了歧義，讓禪修者感到迷惑，其次是後世論師的詳盡解說讓後人有了禪定很複雜、很難修持的感覺，筆者二十多年前曾有幸親自拜訪一位中文佛教界極享名聲的導師，他就將禪定講解得非常玄妙難明，讓人感到自己根器低劣，生起退意，不足以學習禪定。

結語

​​我們或可猜想，在佛陀時代的修行氛圍中，禪定作為一種導向解脫的基礎能力，可能被更多修行者所熟悉和掌握，禪定或許並非我們想像中那般玄奧艱難，最重要的是對法義的精確理解和如法的實踐，佛陀本人小時候就已經自行掌握了初禪，當代有些大師也一樣，有一位九歲時自行打坐就能入定，可見以往禪定相對容易修習，不需要太多的講解，只需依照簡單的指引修習就可以成就。

讀經藏時，綜合參閱根本藏、義註和複註有助我們擺脫誤讀，遵循這些清晰的直接指引，禪定並非高不可攀，在實際的教學中，我們觀察到學員只要依照正確指引修習禪定，絕大多數人都能順利成就，經過大約幾年的訓練後，禪定就能如同入睡般自然發生，此後只要戒德完滿，身體條件合適，禪定的技巧終生不忘，從此心情相對容易自主地處於平靜、喜悅和滿足的狀態，有利於高階觀禪的修習。

禪定是非常珍貴的能力，值得去培育，有趣的是完成訓練的學員繼續修習觀禪時，他們回想禪定的修習，的確會感到禪定的修習是相對簡單的，有的甚至覺得入定比入睡更簡單。

然而，在學習禪定的初階時，導師始終需要面對一個嚴重的困境，就是學員大都對禪定有太多的先入為主的誤解，造成實修時各種無謂的困難，導師需要耐心地協助學員逐個破解，小參時大部份的時間其實花在了破解邪見，而不是建立正見，這大概是因為對經典瞭解產生了歧義所致。

通過正本清源，我們得以重拾「禪定」的樸實面目，禪定並非玄學幻想，而是心靈精準、純一的運作狀態，對「等同」而非「平衡」的深刻理解，為我們掃清了實修路上最大的絆腳石——知見上的迷惑。

當禪定變得清晰可觸，它便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成為每一位修行者都可以穩步培育，並以此為基，深入慧觀、趨向解脫的普適道路，這也是精確理解法義的終極意義所在。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無明的故事（辨析中道之六）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刨根剪莖留枝節，豈是愛花人
聚沙成塔起高樓，終歸風中散

從古至今，宗教界出現了不少令人困惑的現象：

一、老人將家財全部捐給某異端教派，以致和家人反目成仇，兒子憤怒之下刺殺了和該教派有關的前總理。

二、學員堅持一些能帶來巨大痛苦和創傷練習，例如一整天舉手，沒有基礎下以雙盤打坐七小時等等。

三、宗教領袖性侵犯信徒，美其名為信徒淨化身心，大批信徒自願奉獻。

四、宗教領袖搜刮信徒財富，要求信徒清貧過日子，並將收入奉獻，自己就生活奢華，住在豪宅中，大批信徒自願奉獻。

五、為了快速達到最高層次的「靈性體驗」，在教徒聚會時噴放迷幻氣體，美其名為「神啟」。

六、要求信眾跳旋轉舞，直至昏厥，美其名為「涅槃」。

七、某預言三個月後地球出現大災難，引發信眾恐慌。

八、某導師習慣注射毒品LSD，聲稱得見神，授意他來世間領導世人渡過未日浩劫。

九、某瑜伽士常常倒立冥想十二小時求神通，以致脊椎變形仍然不輟，有大批信眾崇拜，大師聲稱可以治病，有信徒家人患上癌症，沒有治療，經大師手摸後仍然逝世。

十、修行力求簡便，不持戒、不打坐，只須反複稱念導師名號，可得永生。

上述的個案我們能清楚看到暴流受害者不由自主、不自知、不自控，在暴流沖擊下順從施暴者，躺平及不想改變，除此之外，我們還看到一個令人疑惑和感到無奈的現象：受害者並不抗拒痛苦和身體、財物上的損失，反而沉溺在痛苦過後的補償式愉悅，以某些宗教稱之為苦難洗禮的「見」來合理化自己的「存在」感，但其實背後真正的推動力是無明。

 認識無明

四暴流中，無明才是其他暴流的根本推動力，無明推動了「見」和「有」，再形成了「欲」。什麼是無明？

一般意義上，無明是愚痴的同義詞，而在論藏中，無明的定義更為廣泛，《法集論》是這樣說的：

1318. Tattha katamā avijjā? Yaṃ aññāṇaṃ adassanaṃ anabhisamayo ananubodho asambodho appaṭivedho asallakkhaṇā apaccupalakkhā asammāmaniā dummejjhaṃ bālyaṃ asampajaññaṃ pamoho sammoho avijjā avijjogho avijjāyogo avijjānusayo avijjāpariyuṭṭhānaṃ avijjālaṅgī moho akusalamūlaṃ — ayaṃ vuccati avijjā.

 

《法集論》1318：「於此，何謂無明？即不知、不見、不通達、不覺悟、不徹知、不徹悟、不識察、不審觀、不正思惟、愚鈍、癡昧、失念、迷亂、昏昧，又，所謂無明，無明暴流、無明之軛、無明隨眠、無明纏縛、無明顯現、癡、諸不善根——此稱為無明。」

無明是一切不善心的根基，代表我們所有的不善行為，都是因為有無明，在不知道事情的真實面下傷人害己。

《人施設論》因而將無明定義為概念法（paññatti, concepts），並非究竟法（paramattha, ultimate reality），根據阿毗達摩，無明是世俗諦層面的法，究竟法中並沒有一項心、心所可以稱為無明的，在究竟諦的層面，無明是一堆由心和心所組成的名法，在十二緣起中，無明可以是貪根心再加相應的二十至二十二個心所法構成的名聚（nāmakalāpa, aggregates of mentality）。

四分法分析無明

我們可以從《法集論》提出的四分法來分析無明，四分法是從四個方面來了解某一現象的本質，雖然在觀禪中專門用了究竟法來分析無明，但我們仍然需要重視世俗諦層面的無明，才能看透無明的本質。

以一杯「水」為例，我們可以從其相（lakkhaṇa，特相, characteristics）、味（rasa，作用, functions）、現起（paccupaṭṭhāna，顯現時的相, manifestation）和足處（padaṭṭhāna，近因, proximate causes）來分析水的特性：

相：特徵是濕潤 

味：使其他物質濕潤，如可解渴

現起：水顯現時的狀態是物質在流動，或者可以理解成物質流動時即知有水

足處：雲可視為水的來源

（注意：這裏的水不是究竟法意義上的水。）

無明有什麼特徵（相）？aññāṇaṃ「 不知」，意謂對實相根本性的無知，adassanaṃ「不見」是缺乏直觀體驗，anabhisamayo「不通達」是未證悟真理，ananubodho「不覺悟」是心智未醒覺，asambodho「不徹知」是未完全覺醒，appaṭivedho「不徹悟」指未穿透實相，asallakkhaṇā「不識察」是未能辨識諸法特相，apaccupalakkhā「不審觀」指缺乏精確觀察力，asammāmaniā「不正思惟」是錯誤認知。  

眾生熱衷於存在，喜愛生死流轉，無明「遮蔽究竟真實」，特相是對真相的無知，例如，對四聖諦、緣起、三世因果的無知，只有這樣，眾生才能繼續熱愛會帶來痛苦的存在，繼續生死流轉。

無明有作麼作用（味）？令心愚癡，包括 dummejjhaṃ「愚鈍，心智遲鈍」， bālyaṃ「癡昧，如童蒙無智」，asampajaññaṃ「失念，正念缺失」，pamoho「迷亂，短暫困惑迷失」和 sammoho「持續昏昧，深度蒙蔽、頑固迷執」，令眾生不知苦集、不無苦滅。

無明核心作用是阻礙智慧生起，使心陷入蒙昧，繼而滋生貪瞋，流轉生死，這個過程是主動的，並非被動的，人並非是無奈之下被無明操控，而是主動地選擇無明，當然選擇是在過去作的，當下只是業的成熟，而當下的蒙昧無知，又為選擇了將來的蒙昧無知 

人們執取一些沒有大意義的行為（例如玩舊版電子遊戲），背後的動力就是有和無明。

怎知無明現起了？以下的法現起時，我們就知道無明現起了，包括avijjā「無明，根本癡源」，avijjogho「無明以流的形式顯現」，avijjāyogo「無明之軛，以枷鎖形式」，avijjānusayo「無明隨眠，以潛伏的習性」，avijjāpariyuṭṭhānaṃ「無明纏縛，以全面覆蓋的障蔽」和avijjālaṅgī 「具有無明特徵」moho「癡，癡即是無明的顯現」。  

例如，有人個性傾向和人爭論，遇上別人的過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就開戰，這是刻在無明上深印，是潛伏的習性，一旦遇上合適的緣法，就演變成無明纏縛，不自覺地與人爭辯。

當人如被不善法的暴流沖走時，無主無控時，便是無明現起時，當人感到被纏縛、被沉淪時，也是無明顯現時，當煩惱潛伏時，將來苦就會遇緣而發，這也是無明顯現時。

無明的近因是什麼？是akusalamūlaṃ「不善之根，一切不善法是無明的根源」。當然，無明也是不善法的根源。 

由於無明是世俗諦，是一堆法的集合體，不是究竟法，其近因也不會只有另一個究竟法，《清靜道論》以「不如理作意」為其近因，法集論的這段經文列出其近因是「不善法」，也即是說，一切的貪、嗔、痴都是無明的近因，而無明也是一切貪、嗔、痴的近因。

簡而言之，無明的主要作用是去蒙蔽自己的智慧，令自己看不清實相，扭曲了認知和感受，形成了特定的有和見，三者合力緣起了欲，再緣起了新的無明。我們可以從她的一些行為中如不由自主（暴流），欲罷不能（枷鎖）等觀察到無明。

             ➡    見      ⤵️ 

無明     ➡         欲 ➡ 無明 

             ➡    有      ⤴️ 

日常生活的主導力量

我們在上一篇文章中曾經提過為什麼人們會沉迷在一些小事上，如打過時遊戲，看手機短片，打麻雀（打麻將），閒聊，吃瓜子，八掛明星的私生活，盯著網紅直播吃飯、睡覺並且一直打賞等等，又願意走會帶來痛苦的路。

除了意欲，見解，存在感外，其實最主要的力量是無明，人們刻意藉著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習慣來消磨時間（kill time），為的是從那些自身不能解決，又不會自行消失存在困境中，以最低成本的方式來暫時忘懷，例如，和伴侶家人之間的矛盾，經濟上的困頓，各種人生上的不如意等等，無明讓人不知苦，不知苦因，忘記苦滅，無須踏上滅苦之道，讓人得以在存在的重負下偷閑，消磨的表面上是時間，實際上是對苦的覺知，和解脫苦的掙扎，所以佛陀才再三強調無明是我們生死流轉最基本的動力。

同理，在無明的推動下，修行人往往也喜歡一些簡單、直接而又無效的法門。

因其無效，才能繼續沉淪生死流浪。

個案剖析

一、老人將家財全部捐給某異端教派，以致和家人反目成仇，兒子憤怒之下刺殺了和該教派有關的前總理。

長期沉溺於不善心，加上老人在家中備受冷遇，家人關係疏離，為了合理化個人的存在，老人須要從異端教派中感受到了「關懷和愛護」，她在無明的影響下接受了教派所宣揚的世界未日將臨、奉獻可得救贖的思想（見），有了認同感的（有），長期接觸後，更強化扭曲的思想，對教派越加依戀。

盲目於究竟實相：一、所謂的溫情和未世思想都是教派斂財的手段。二、她對教派的感情是由自由凝造的，並非教派本身的力量。三、家財在家人心目中不是她個人的財產。四、對家人的疏離感她自己有份去凝造。五、忽視兒子的不滿和憤怒的情緒。六、不聽人勸，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對實相不知、不見、不通達、不覺悟、不審觀、不正思惟，她的心已經完全被蒙蔽了，為了融入教派，她扭曲了自己的認知，遮蔽究竟真實，令自己不相信因果律，即使是背離事實的信仰也接受。

二、學員堅持一些能帶來巨大痛苦和創傷練習，例如一整天舉手，沒有基礎下以雙盤連續打坐幾小時等等。

筆者曾遇過奉行類似苦行的同修，當時初學佛法不久，對他非常敬佩，向前請教求證打坐的經驗，怎樣克服痛楚，當時這個同修的回答如澆一盆冰水，從此清醒過來，不再被類此的奇特的行為吸引，在其後漫長的三十修行中，也曾遇上不少「苦行」的僧人，只有極少數人是真正的修行人，明白苦行的意義，並對修行有所益的。什麼話這般「袪魅」呢？

這是他的回答：「不知道，共修班中其他人都是這樣坐的，我只是坐的時間長一些。心仍然是很亂的，這樣坐並沒有幫助，不過痛一會兒後便會自行停止。」

翻譯一下：「以苦行來造過一些存在感。」

他是怎樣盲目於究竟實相的呢？

苦行可以吸人的注意力，令人心生敬意。（實相：現在已經是網絡時代了，網友遇上這類的苦行第一反應是反感，並質懷苦行者「裝逼」、「別有用心」等等。其實別說苦行了，出家都會被質懷成執著、逃避、斂財、寄生等等。）

雙盤痛過後的舒服感是因為「氣機」打通了，所以不痛。（實相：長時間雙盤導致血管被壓迫、缺血，引致神經傳遞痛的訊號，其次，壓迫會因組織損傷而發炎，身體會釋放緩激謄、前列線素，加強劇痛感。其後腦幹會釋放阿片類物質鎮痛，抑制脊髓背角痛覺信號上傳，中腦灰質刺激釋各種物質向下阻斷痛覺覺，由於信號被阻斷，這時會有舒服和「打通」了的感覺。持續壓迫會減低痛覺感受器的敏感度，可能引發嚴重的問題。長期間雙盤會破壞身體相關的組織，如膝關節半月板變形甚至撕裂，韧带松弛，软骨磨损等問題，引發关节炎。其他被破壞的組織是踝关节、髋关节、神经血管如腘动脉受压、静脉淤血、筋膜与软组织病变等等。

筆者曾遇上一位以長年以雙盤打坐的老僧，他們當年是十多歲開始練習的，有方法，有次第，還有很多助力，經過長時間專注練習才能避免上述的問題。

只有雙盤才能真正入定嗎？實相是躺著也能入定，別說其他坐姿了。

在科學昌明的時代，創傷式修行姿勢的終極訴求可能都是和修行本身無關的，但他們對此實相不知、不見、不審觀、不正思惟，他們的心已經完全被蒙蔽了，認知被扭曲了，知見被遮蔽了，看不清因果律。

四、宗教領袖搜刮信徒財富，要求信徒清貧過日子，並將收入奉獻，自己就生活奢華，住在豪宅中，大批信徒自願奉獻。

人類的宗教史充斥了這類「宗師」，現時的情況更是滑稽，很多宗師都沒有接受很多的教育，教說也還是太平天國的那一套：世界將滅，充滿邪惡，宗師奉旨降世，信宗師者得救，宗師有靈能可解決任何問題，只有稍為清醒的人都會質問，世界將滅宗師要錢財何用？為什麼有錢才有信？宗師有靈能何不自行點石成金，賜予信眾，解救萬民？大善宗師為何只救捐款信眾？

不值一駁的邏輯並不成為這些宗師的弱點，已被無明套軛的信眾早已不需要事實和理性，不幸的是類似的機構現在已經普遍存在，不單止有大量的信眾，在鬧市中都能遇上由他們開設的各種商店，更不用說典麗莊嚴的宗教式建築了。

大批信徒的自願奉獻和積極傳教更說明了本文的重點：在無明的影響下，人形成了「見」、「有」後，具體而有力量的「欲」就會出現，結果是一大班信徒投入無明的暴流中，失去原本能就各種善法的機會，二十多前寂山就曾遇過一位這樣的人，長年為某教奉獻，中年才醒悟離教學習禪修，結果因已過了禪修的黃金時期，再加上長年的無明，一直沒有什麼進展，五十多歲就病故了。

五、為了快速達到最高層次的「靈性體驗」，在教徒聚會時噴放迷幻氣體，美其名為「與萬物合一」。

自古以來有很多教派使用迷幻藥令信眾產生迷離的意識，體驗到超然物外、天人合一的存在幻境，在中國南北朝就有五石散、丹砂，某些佛教教派使用大麻，西南少數民族使用致幻菌類或曼陀羅花。

實相是各種重金屬和有毒物質（如汞、砷）破壞了基底神經節，引發幻聽、幻視，致幻劑就激活大腦的某類血清素，抑制大腦默模式網絡，導致意識出現「解離」與「融合」的幻覺產生「天人合一」體驗，讓人進入「無我」的狀態，邊界感消失；有些就產生神經受體阻斷作用，引發各種幻覺和破壞記憶，讓人從過去的妄念解放，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幻覺。

最終使用這些致幻劑破壞人的神經系統和認知能力，令人失去對現實生活的掌控能力，淪為喪屍，任何教派控制。

傳統佛教是強調理性思維的，反對使用致幻劑，甚至連酒精都不能使用，視「通神」、「入魔」為邪道。

十、修行力求簡便，不持戒、不打坐，只須反複稱念導師名號即可進入永生。

宗教學稱這類思想和修持為「化約主義」（reductionism），或「超簡化主義」（ultra-simplicificationism），是無明在主動減低認知能力，以迎合簡化甚至是反智的思想。

「化約主義」在宗教哲學上又稱為減損說，通過刪除核心教義中不可妥協的要素，將豐富完整的信仰體系壓縮為片面、貪乏的簡化版教義，例如，比如說，以一句說明佛法真意，又例如，以觀呼吸出入為修持為要義，完全忽略背後整套的教法，如戒律、教義、阿毗達摩思想等等，以定期放生實踐慈悲，完全忽視慈悲喜捨教義和修持。

化約主義常見於現在的快餐式佛教，這類「立地成佛」法門眾多，有些是七日，有些是十日不等，只須不停重複簡單修持即可，有些宗派更宣稱只須持五戒禮佛放生即可成佛，有些更宣稱在日常生活中常行慈悲放生即可。 依照佛法概念分類，化約主義稱為戒禁取見，是偏執教條時所產生的見，並相信單一行持可得功德甚至解脫，更嚴重的甚至是斷見，例如，將業報論簡化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實際上的業論是很精深廣闊的，需要一段時間的上課討論才能初步掌握。

舉一而廢百

超簡化主義更利害，常常以根本不是佛法的語句來表稱佛法的修持，如「修行何必遁空門，紅塵便是修煉場」，「以出世的心入世才是真修行！」，「經過紅塵的三昧真火修煉而得的道，那才是真正的道。」以「空」、「不立文字」來否定整套教法，直接後果便是宗教的世俗化，剝奪了其神聖超越性。超簡化主義源頭於儒、釋、道三家千多來年的競爭，通常是外教用來簡化佛教教法的用語，令人感到超級無奈的是後世佛教徒竟然會將這些醜化本教的教理奉為至理。

近五十多年來市面曾出現不少禪修的課程，從最簡單的數日禪、十日禪、結他禪、箭禪等等，乃至最複雜的禪法都有，快餐式的禪法內容貧乏，但往往附以大量的營銷活動，以致吸引不少顧客，他們樂於守持簡單教法，放棄整套佛法，享受無明帶來的各種好處，無明以此得以滋長。

宗教上的化約主義直接後果是整套教法的退化，讓教法與世俗的思想模糊化，取消了教義的精細處，由於教義界線模糊了，就出現「多教合一」的新型宗教，盛行不衰，有些教派更是源自於宋代的白蓮教。這種情況古來就有，孟子就曾批評孔子思想被簡化 ：「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廢百也。」（《孟子-盡心》）賊道者，佛教稱為盜法者，外道盜法來謀名聞利養，佛陀在世時已經存在。

取方便棄究竟，去根莖留枝節

修習簡化版的教法對人有莫大的壞處，比如說，凡事以「無執」和「空」來回應，又比如將定期放生視為唯一功德活動，研究指明簡化式的修持久而久之讓人就喪失思辯能力，大腦認知功能退化但情緒中樞就異常活躍，意識自我中心化，思維容易僵化、退化、教條化，情緒上容易固執己見，容易陷入二分法的陷阱，失去高階思維能力，因而變得愚痴僵化，對道理聽而不聞，聞而不思，簡單來說是加強了無明，最終淪為教派的工具人，所以從古至今，乃至未來，化約主義是異端教派的至愛，是所有異端的必備套路。

為什麼完整的教法仍然存在？

以持戒為例，正確的修持是修讀正式的戒律課，由戒師逐條戒律講解，學員逐一提出疑問，經過反複討論來確立自己對戒律的理解，更佳的做法是要經過正式考核才能受戒。但現在很多地方早上報名，交了報名費就可以受戒，其時只聞戒名，不知戒法，以教條化的心態來持戒，切斷戒法背後整套有用的理論，甚為可惜。同理，定學和慧學也須經過長年訓練，定學、慧學由小參和共修組成，還須要上經學課和阿毗達摩課。

怎樣檢測你對修行是否真的有興趣？

答案和怎樣測你喜歡任何一件事或一個人一樣，「長相守而不厭」為喜歡，人事如是，修行亦然。

結交朋友時，當兩人不是真的喜歡對方，就會很快停止了解對方，知己者，樂於知己也，兩人都持續對大家的想法感到興趣，從不稍減，是為「知」己。同理，真正對修行有興趣的人不會嫌棄法義深奧複雜，經典上記錄證了阿羅漢果的聖弟子也常常聚在一起論法，視為樂趣，正如喜愛看系列電影的人不會嫌棄放映時間太長，只會感到不夠，對人心有真誠興趣去了解和超越的人，學起阿毗達摩來只會感到有趣而不會嫌棄其煩瑣，因為他們最大的敵手是無明，而無明有多複雜，教法就需要多複雜。

是無厭於明，還是無厭於無明？喜歡修行即是喜歡「明」，喜歡簡約教法的即是喜歡無明。

化約主義盛行的今天，反映了人心背向是厭於明，喜歡無明，也演示了佛法衰落的必然性，然而，完整教法和修持仍然存在，也反映了世間仍有真正的修行人，值得大眾慶幸和珍惜。

無論是沉淪在生活上無傷大雅瑣碎小習慣，還是修行上的化約主義，無明都是第一推動力。

化約主義有如精神摧殘毒藥，信仰的人由於對修行缺乏興趣，雖然談不上會展現對特定修持有欲暴流，但在累積的無明下，展現出強大的有暴流和見暴流，他們變得頑固，聞法時不再有法喜，思維陷於停滯，修行毫無法喜，強烈抗拒相反的思想和理論，甚至抗拒最基本的接觸，慢慢失去探索真理和對真正修持的信心和力量， 並終會將無明轉向其他的事物，無知於越來越多的事情，例如養生、理財和維持家人關係，最終可能會對特定事物形成強大的欲暴流，同樣將淪為修行喪屍，這種未可預知的發展其實是更為可怕的。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都說人間是善道，為什麼很多人心情總是好不起來？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外表看不到的傷口

手受傷了，先包扎好，再處事，還是拼著受傷，繼續工作？

心受傷了，繼續處事，忽視內心的風暴，在負面情緒下累積憤怒，還是停下來，先治好內心的傷口？

一次叫車，一坐上車，朋友之間正常交談，司機插嘴，說自己一次駕駛大貨車時，在高速公路上遇上一個突然出現在車前的路人，他在沒有選擇下繼續行車，撞死了路人，事後判為無責。

又有一次叫車，同樣的正常交談間，司機又插嘴，說上次有乘客上車後說他的車有異味，司機反駁：「你屬狗的嗎？」結果被投訴，讓他被罰了，根據現場我們觀察，司機可能汗腺比較發達，以致車有強烈的異味，司機明顯對於「異味」相關的表述比較敏感，容易有應激反應，因而和乘客吵了起來。

這兩位司機都屬於沒有處理好心理傷口的人，後果是他們情緒長期低落，享受不到平靜的感受和好心情。

我們小時候被不平公對待一次，被忽視一次，被歧視一次，心理都會留下創傷，嘗經有人告訴你一定要先處理好傷口再上路嗎？

大部份人恐怕連受傷的概念都沒有，直覺認為這都是正常的，天真地認為不去處理心理創傷會自動平復，實際上心理創傷只是被暫時壓抑了，條件合適時就會影響著心情。

比如說司機撞倒了人，法律上是無責的，但他並沒有去徹底處理情緒上的沖擊，就嘗試正常生活，沒有處理的後果就是心上留著一道傷口，此後一直拖累以致情緒低落。

另一個案中，車有異味的司機不單止沒有處理自己的情緒，也忽視了乘客的乘搭經驗，沒有處理好異味這個問題，導致生意一直不好，他自己說長時間努力工作，收入也不好。

如果你是個聰明人，你會找到很多的方法去壓抑傷口發作的症狀，盡量湊合著過日子，直至一日方法會失效，心情會更差。

最近美國有位抑鬱症專家自殺了，他的妻子說他是「微笑型抑鬱症」，內裏痛苦，表現出快樂的樣子，完全讓人聯想不起抑鬱症，他實際上情緒長期低落，非常痛苦，不去面對內心創傷的後果可以很嚴重，也可以得過且過，但一來抑制的憤怒令情緒更容易失控，二來自己長期心情不好。

一道傷口，足以令世間失色。

而佛法恰恰可以用來治傷。

處事前，請先處理好自己的心。

和家人發生的矛盾，嘗試解決問題時，先自檢內心有沒有創口未平復，心情是平靜安穩，如果有內在的情緒問題，應優先處理好心理矛盾，再處理和家人的矛盾，否則和談話時很容易將憤怒和偏見轉移到家人身上。

比如說，修習梵住心就可以對治內疚感，以捨梵住正觀業的運作，從追悔中解放出來。可機同樣也可以收到方法去處理異味的問題。

手上留著開口的傷口，即使微風也會令人傷痛。

我們修習戒德，正面面對傷口，很快就會康復，心情平復，這時，你會發現絕大部份的矛盾都自動消失了，世界再次美麗。

我們修習禪定後，會發現世界變得安靜了，美麗了，生活變得平靜可控，以往打擾你的人和事逐漸淡出你的生活，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不再有傷口了。

世間如火宅，我們或許解決不了絕大多數的困難，但修習智慧禪後，大大提升了認知能力，會發現生活變得容易得多了，因為傷口都好了，大部份的問題都影響不大，即使當下解決不了的也會被消失，不再困擾我們。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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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枯餘煙裊，月映半潭幽；
星墜殘雲掛，山淬黯林寂。

更新：202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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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析懺罪與懺悔

弒父者的悔恨（辨析懺罪與懺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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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深淵（辨析懺罪與懺悔之三）

懺罪的治療原理一（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四）

懺罪的治療原理二（辨析懺罪與懺悔之五）

公道何處尋（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六，應用一個案）

食過養痴（辨析懺罪與懺悔之七，應用一個案分析一）

無我的公道一（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八，應用一個案分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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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軸與套軛（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二，應用二個案分析一）

轉和化（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三，應用二個案分析二）

求全、守缺和見法（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四，應用三個案分析）

自渡與自耗（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五）

理論總結 （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六，文章一至十五總結）

懺罪與懺悔實踐 （辨析懺罪與懺悔之十七）

日常生活心理分析

智鼠時代

破水而行，還是被水牽引

笑罵由人真自在

遇上人生的交叉路口

都說思想自由，那我決意堅持邪見可以嗎？

紅塵白浪兩茫茫

我偶爾會有一些罪惡的妄念，感到很羞恥，這些幻想是真的嗎？和那些我真正的想法有什麼不同？

寵物猫走了，很難過。怎樣享受陪伴而又將來不痛苦？

辨析業和業果

你是你走的路（一及二）(辨析業和業果)

你是你走的路（三）(辨析業和業果)

你是你走的路（四）(辨析業和業果)

你是你走的路（五）(辨析業和業果)

你是你走的路（六）(辨析業和業果)

辨析善與不善

辨析善與不善討論問題

黏著與靈動（辨析善與不善之一）

忘恩與內嗔（辨析善與不善之二）

逸之世代（辨析善與不善之三）

破心中賊（辨析善與不善之四）

三種平靜（辨析善與不善之五）

辨析依存

辨析依存討論問題

我依故我在（辨析依存之一）

擇善而依（辨析依存之二）

無依之道 （辨析依存之三）

兩種存在的虛無（辨析依存之四）

辨析掌控

辨析掌控討論問題

辨析掌控文章一個案

我在故我控（辨析掌控之一）

辨析掌控系列文章文章二個案

禦心妙法（辨析掌控之二）

辨析掌控系列文章文章三個案

三種掌控之一（辨析掌控之三）

辨析掌控文章四個案

三種掌控之二（辨析掌控之四）

辨析如實知見

辨析如實知見討論問題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一個案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二個案

叫不醒、痛不醒的人（辨析如實知見之一）

平台不換 苦難不止（辨析如實知見之二）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三個案

通達為止（辨析如實知見之三）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四個案

知見合一，無境不破（辨析如實知見之四）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五個案一

辨析如實知見文章五個案二

尋道者見其道（辨析如實知見之五）

二零一八年至今

人有可能喜歡痛苦嗎？（辨析中道之五）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浮生多險舛，世途常崎嶇。

欲覓終南徑，唯循正道趨。

人生追求的是什麼？避免的是什麼？

常識是人生追求的是欲樂，避免的是痛苦，然而，實際上我們常常會遇上一些反直覺的現象：人們會沉迷在一些不會帶來太多欲樂的小事上，如打過時遊戲，看手機短片，打麻雀（打麻將），閒聊，吃瓜子，八掛明星的私生活，盯著網紅直播吃飯、睡覺並且一直打賞等等。

更反直覺的是，人們有時會追求帶來痛苦的事情。為什麼會這樣？

人們誤解了「欲」的本質，以致常識不符合現實，真正了解後，才能正確理解、分析「不由自主地沉淪」這個現象的本質。

令人欲罷不能的不是外緣，而且對外緣的反複念想。

佛陀曾經開示：追求欲樂等同於追求苦，這句教導表面上好像有點難以理解，明明選擇了欲樂，為什麼會變成追求苦呢？苦是苦，樂是樂，兩者為什麼是一樣的呢？佛陀的意思會不會指選擇了欲樂以後，人會先樂後苦？如果是的話，那麼至少是先有樂、再有苦，為什麼真接說欲樂是苦呢？

我們所處的世間稱為「欲界」中的人界，一般人認為此界眾生本性是追求享受五欲的，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人們自然的傾向是趨樂避苦，這其實是對欲界本質的片面了解，如是人的本性是欲求樂的話，那麼以在下現實生活的情景中，人們為什麼會選擇欲求苦呢？人有沒有可能喜歡痛苦的感覺？我們應如何解釋這個看似矛盾的現象？

原來一切和我們的腦神經結構有關。

欲罷不能的例子

一、一個廣東人移居成都，開始時非常抗拒吃辣，幾年後習慣了，覺得辣很爽，變成無辣不歡。

二、平日缺乏運動的中年人跑馬拉松，劇痛下仍然樂此不彼。

三、身材瘦削少女放棄美食減肥，感到很餓仍然堅持。

四、夫妻意見不合，明白好好協商是路但仍然習慣冷暴力，甚至打架。

五、古時婦女懷孕分娩，非常危險，但仍堅持。

六、老人花費二百多萬元網購，包裹囤積在家中，直至天花板，只餘少量空間。

七、少女習慣𠝹手，每條手臂超過二百條𠝹紋。

以上述的個案一廣東人變成無辣不歡為例，辣味其實是在破壞味蕾，吃辣是爆炸的感覺真的是味蕾在爆炸，確確實實的痛苦，所以這個廣東人不喜歡是正常的，後來習慣了後，同一感覺變成了爽，追求欲苦本質上背後的推動力量也是欲暴流，無論是黏著樂還是黏著苦，黏著才體現了欲暴流的力量，令人不由自主地反芻同一想法或習慣，分別是感覺不同，但黏著是一致的。

在欲暴流的推動下，欲苦也是有人追求的，而且也很常見，欲樂和欲苦是同一件事，心理上推動力是一樣的，神經系統的反應則是相反的，。

我們應怎樣解釋這個奇特、反常識的現象？

兩種快樂

人類能感受的快樂可以粗略分成兩種，第一種是直接產生快樂的（如甜食），第二種是經歷痛苦，痛苦消失後經歷的快樂（完成馬拉松）。

直接的欲樂是那些可以直接刺激感官產生快樂感覺，例如吃用甜食後，神經系統會「噴發」相應的傳遞素（如多巴胺），人會馬上感受到喜悅和興奮，但這種刺激一般只能維持三秒，如果沒有新的刺激就會馬上衰變，失去興奮的感覺，一般在沒有黏著的情況下，神經系統慢慢變回平常的靜態，不再注意同一所緣，在這個正常的情況下，人不會失控。

異常情況下人會感到空虛和失落，代表人黏著了刺激，會反複進吃、思維，欲罷不能，以維持刺激，但由於直接的刺激所產生的快樂會衰變，同一份量的甜食能帶來的刺激越來越低，在黏著的心理作用下人會變得更失落和空虛，會自然地尋找更強的刺激源，最極端情況就是上癮， 徹底黏著了，失控了，這時可以形容成被欲暴流沖走了。

第二種是問接的欲樂，是不一樣的快樂產生機制，以一個平日少運動的人跑馬拉松為例，起初的三之一時間身體會因肌肉損傷經歷巨大的痛苦，這時身體的鎮痛機制開始運作，會分泌大量的阿片受體和內啡肽，有時濃度甚至比性高潮高五倍，這類先苦後甜式的快樂有很多類似的個案，如分娩時，在極痛之後會分泌催產素等等，也會有另類的快樂出現。一個經常𠝹手的少女曾親口跟我說，當心情差無可差時，只須在手臂上𠝹上幾道，情緒馬上就能放鬆。

逃避痛苦的快樂深刻在我們的基因之中，當動物遇上了危險時，初時感到的是一股不可抑制的難受、厭惡的感覺，奮力一搏、逃出生天後，會感到巨大的快感，這是刻在人類基因裏的緣起基礎，雖然人類並不可能享受痛苦，但對於少數人來說，解除痛苦的快感卻對人有無比的吸引力，他們往往選擇一些死亡極高的極限運動，以享受經過九死一生後的劫後快感，對一般人來說最簡單的實驗是憋氣不呼吸，一段時間後吸氣時就可以直接感受到快樂，這可能也是很多人沉迷虛拟遊戲的深層心理驅動力。

對比兩種快感，直接快感速度很快，強度上限比較低，但衰變也很快，多巴胺等傳遞素噴發時，同時也會泊活受體阻攔，以防止為追求快感而過度消耗虛資源，因此正常情況下，人類對五欲的興趣很快便會飽和，對五塵的追求很快失去興趣，例如，小時喜歡的冰棍，大時再吃就沒有那麼喜悅了，對於美食、華麗的衣物等物也一樣，正常擁有價值數百多萬元的跑車的人很快便不以為意，不會有什麼感覺。

神經學的解釋

第一種快樂源自神經系統中的獎賞系統（Reward System），關鍵神經遞質是多巴胺（主導「想要」動機）、內啡肽（主導「喜愛」快感）和5-羥色胺等的噴發。  

第二種快樂源自神經系統的痛覺調制系統（Pain Modulation System），關鍵人用釋放內啡肽、腦啡肽等抑制痛覺信號，在痛楚解除的同時也會啟動獎賞系統（Reward System）。

兩套系統在解剖結構上約有三至四成核心節點重疊，功能層面近乎百分之百交互，可以說痛覺與獎賞系統是同一情緒系統的正負兩極，主要功能是保持人體適應環境，而為適應環境，更須要保持動態的平衡。

情緒平靜時人的狀態稱為內穩態（Homeostasis），這時人體通過負反饋自動維持生理平衡（如體溫、血糖），主觀感受是平靜，第一種情況是享樂，稱為享樂穩態（Hedonic Homeostasis），大腦維持快感設定點的機制，長期不當刺激（如藥物）會導致成癮行為，享樂穩態很快便會進入異穩態（Allostasis）， 慢性壓力通過糖皮質激素改變獎賞系統敏感性，誘發快感缺失（Anhedonia）。  

內穩態➡️ 享樂穩態➡ 異穩態➡ 內穩態

第二種情況：當遇上受傷需修復情況時，進入異穩態（Allostasis），為應對預期需求主動調整生理狀態（如壓力前心率上升），其時痛覺調制系統啟動，提示內穩態失衡，其後痛苦解除，恢復平衡的行為（如進食補充能量），獎賞系統啟動，重回內穩態。

內穩態➡ 異穩態➡內穩態

在這過調的過程中，認知功能（Cognitive Emotion Regulation）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透過前額葉皮層來抑制杏仁核等邊緣系統來調節情緒，調節能力越強，心態越容易保持平衡，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越高，人越能透過意念來調節情緒，我們可以稱之為認知為情緒系統升級的過程。

苦、樂無常相

神經學說的發現是人在快樂時很快會空虛，下次需要更大的刺激才能保持快樂，這在物質有限的現實中造成人的快樂的脆弱性質，因而快樂必然包含了不滿足，快樂的過程包含了痛苦。另一方面，痛苦後的補償作用也令痛苦必然包含快樂，所以苦樂並非獨自存在的常相，而是互相包含的無常相。

實例

自然分娩的母親在經歷子官收縮的巨痛後，當嬰兒順則出生， 子宫收缩痛突然停止 ，這時β-内啡肽释放，催产素爆发性分泌 ，從而激活了多巴胺系统，這時女性脑内β-内啡肽浓度是性高潮时的8倍，多巴胺释放量是静息时的4倍，心理上經歷巨大的喜悅，認知上，前额叶赋予了「创造生命」、「母親」的意義感，創造了人類體驗的峰值快感，這個浴火重生後的喜悅和認知極峰體驗將在短時間內有助於她們養育兒女所需要的共情和情緒穩定。

一般時候當人被欲暴流沖走時，是「欲樂」，是愉快、刺激的感覺令人失去自控力，原來在思想的扭扭曲下，經歷痛苦時也具有同樣的力量，令人欲擺不能，失控而被沖走。佛學怎樣解釋這個現象？

什麼是「欲」

佛教的宇宙觀中，人道屬於善道，為何生活人們有時自願選擇「痛苦」而不是「快樂」？

欲的第一義是五欲（kāmaguṇā），是那些可意的（iṭṭhā）、愉快的五塵所緣，第二個意義是貪的意向（Saṅkapparāgo），佛陀指出第二意義才是「欲」的真意，而不是世間那些可意的所緣（citrāni loke）：

『比丘們！有這五種欲：能被眼識知的、想要的、喜愛的、合意的、可愛形色的、伴隨欲的、誘人的諸色，能被耳識知的……諸聲音，能被鼻識知的……諸氣味，能被舌識知的……諸味道，能被身識知的、想要的、喜愛的、合意的、可愛形色的、伴隨欲的、誘人的諸所觸，比丘們！然而，這些不是欲，這些欲種類在聖者之律中被稱為：貪的意向是男子的欲。

      《洞察經》（《增支部》6集63經，莊春江譯）

佛陀接著強調：『這些世間中美的（五塵）不是欲，貪的意向才是男子的欲。』

那麼我們應怎樣去除五欲？

菩提比丘在《阿毗達摩概要》的注解提出，「 欲（kāma）此字的意義包含：一、能欲，即渴望享受欲樂；二、所欲，即顏色、聲音、氣味、味道、觸覺五欲的對象。」

意欲即渴望，享受五欲的意願；所欲即五塵。那麼要調伏「欲」，應在那個層面下工夫？

佛陀接著在《洞察經》開示：『Saṅkapparāgo purisassa kāmo, tiṭṭhanti citrāni tatheva loke. Athettha dhīrā vinayanti chandan”ti.』

當人們對五塵生起欲念時，應如實知見，五塵只是五根的所緣而己，一直都在，五塵成為欲的原因是人們對五塵生起了貪的意向，若想調伏這個意向，智者會用功於調伏相應的意欲（chanda），而不是在五塵上用功，例如逃避五塵等等。

什麼是意欲（chanda）？意欲（chanda）： 在此欲是指欲行動（kattu-kāmatā），即要實行某件事或要獲取某些成就，欲可比喻為把心之手伸向目標。「欲」屬於六雜心所，和善心相應時是善的，和不善心相應時是不善的，和貪（lobha或rāga）相應成了「貪欲」時肯定是不善的；意欲即能作為追求良善目的的善欲，其特相是欲行動；作用是尋找目標；現起是需要目標；近因是所希求的目標。 

若對任何五塵生起了貪的意向（saṅkapparāga），例如喜歡辣味的人想吃辣了，他們相應生起的心所至少包含了貪、尋（saṅkappa的同義詞）和意欲（chanda）心所，所緣是辣的食物，如想調伏對辣的意欲，就要去除對其貪的意向和意欲。

對比來說，如果有人因腸胃有病要短時間戒辣，他們著意要去除貪，方法是避開所緣，忍著貪念，等待身體好轉再進吃，而智者用功著力於意欲，在心的層面去除貪的意向和意欲，根據佛陀的開示，後首才是有效的方法。

同樣道理，戒煙真正要掉的是對煙的意欲和貪的意向，才會成功，若果只著意於遠離煙，很可能會失敗。

這段經文解釋了「欲」指人對可意的五塵生起了欲的意向和意欲，再加上現代神經學的研究，我們明白了為什麼對於起初「不可意的」五塵，例如例子一的辣味，也能生起「欲」，並且和可意的所緣共樣有機會失控：對痛苦後生起的快樂生起黏著了。

被「欲暴流」沖走的情況

例子一：辣味起初時是不可意的，該廣東人這時對這個味所緣並沒有欲，他經歷的是最原初的感受：因味蕾被爆破而生起的苦受，他的反應是不喜歡，這時是不單止沒有「欲」，他還會主動遠離。後來他對辣味有了欲，這時同樣的因辣味帶來的苦受卻變成可意的所緣，他的反應變成了喜歡，吃辣時感覺很爽，對辣生起了「欲」，往後無辣不歡，以致後來腸胃因吃辣出了問題，醫生勸阻下仍然堅持吃辣，樂此不彼。

例子二：平日缺乏運動的中年人他們跑馬拉松，對於肌肉分解後因鎮痛（不可意）而生起的各種愉快感覺（可意），還有更重要的是完成馬拉松帶來意義感、儀式感和榮耀感生起了意欲。

例子三：身材瘦削少女放棄美食減肥，放棄美食所引致的痛苦很快會滿足感所代替，這是在貪的意向和意欲影響下的行為。

例子四，夫妻意見不合時自然會感到痛苦，如果大家都選擇體貼對方，很快會被幸福感充滿，但實情是只有少量人會採取這種善巧的方式，大多數人在經歷對抗後，本能反應是以應激行為來逃避痛苦，然後去感受隨之而來的快感，這是不善巧的作意下產生的意向和意欲，慢慢形成不由自主的習慣。

例子五，古時婦女懷孕分娩過程都非常危險，但人們大都習以為常，因為痛苦過後會得到身體上、社會上的補償，在古時作為母親是充滿意義的。

例子六：獨居老人花費二百多萬元網購，包裹囤積在家中，直至天花板，只餘少量空間，老人日常生活不便產生了痛苦，但仍然黏著兩種快感，第一自然是網購過程快而刺激的喜悅，第二是囤積貨品後的滿足感，他的意向和意欲轉向至滿足感，完成忽視了衛生、健康、財政方面的問題。

例子七：少女感到被忽視空虛時，非情抗拒抑郁的感覺，她發現只須輕輕𠝹手，微細痛感後會生起快感，驅走難受的感覺從新感到快樂，這首先借助了身體補償痛覺的作用，其次是她的意向和意欲轉向了得到自主、自控感覺，並因而感到快樂。

我們暫時可以總結一下，第一，上述的行為只是表面上的先苦，內裏人們黏著的不是痛苦，仍然是快樂，仍然被欲暴流所控制而不由自主，而且欲暴流實際的力量來自人們的意向和意欲，尤其是那些反復的念想，也即是另外三個暴流，並非所緣。

其二，由於人類神經系統和心理因素的限制，快樂和痛苦並非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態，而是快樂包含了痛苦，痛苦也包含了快樂，由於所有的黏著主角都是快樂，於是便出現了黏著痛苦的假像。

四暴流中的主導力量

由於苦樂無獨立的常相，樂必然包含苦，所以佛陀說追求欲樂等同於追求苦，但真正的苦因是所有的欲暴流背後的推手：「有」、「見」和「無明」，人的欲求也是不由自主隨這三波逐流的。

「人們有時會喜歡帶來痛苦的事情」說明了一個事實：四暴流是一股綜合的力量，在無明的推動下，人們形成了「見」和「有」暴流，繼而推動欲暴流沖走人們，有些欲是帶著喜和樂的，有些則帶著痛苦，實際上人們是被欲推著走，而不是去追求欲，而當欲是帶著痛苦的時候，這樣自然會出現人們會喜歡痛苦的反直覺現象。

要想從欲中解脫，我們必須從這背後三種力量下手，確立了正知正見後，背後三個暴流自然消失，即使偶有欲念，也是一現即逝的，不會再出現欲罷不能的現象。

三個暴流中，為什麼佛陀將無明界定為最主導的力量？這點值得我們深思。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