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20日星期六

怎樣去除我執?(辨析邪見之五,完)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真菌寄生在螞蟻後會消化其控制神經,螞蟻失去自我,改變習性,獨自離群,找尋真菌所需的食物,失去自主,變成行動如常的喪屍螞蟻。



都說自我是苦的根源,為什麼凡夫還是要執持自我,執持苦呢?


簡單來說,凡夫執持自我時是不由自主的,他們不知道自我只是一個見,一個可有可無的見,他們還以為自我是天經地義的,以為苦也是天經地義的,因此為了生活,最優解是執持一個較好的自我。


凡夫完全不可能理解,甚至不能想像,為何聖者在沒有我見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自我與無明


樹苗扎根於土壤,再配以陽光、水份等緣法,假以時日,慢慢長成參天大樹。


以無明故,行得以出現,經過一連串的緣起,執取出現了,再緣起生死流轉。


可以說生死流轉扎根於執取,執取扎根於無明,而無明扎根於哪裏?


無明扎根於邪見。當然,這個「見」包括見和對見的執取、認同。


只要是不如實知見的固定觀點、想法,而對這個見生起了執取、認同,就成了邪見。


比如說,在沒有透徹了解前,就認為只有佛說的才是真理,並對此生起了強烈的認同,和自我連結上了,就成了邪見。


強化邪見也就是強化的無明和愚痴。


去除邪見,無明就會失去根本,慢慢萎縮。


行者證得初果的同時也去除了邪見,無明失去了賴以成長的土壞,尤如樹根失去土壤,很快就會枯萎,是故極七返者的初果聖者最多在欲界流轉七生就會證得般涅槃。


要去除邪見,行者需同時去除對邪見的「執取」。


去除邪見和去除執取是同義詞。


日常用語中的「我執」可以分解成「我」和「執取」,即執取了我, 而「我」 可以分析成身體的自我和精神作用的自我,後者的重點在於感受和思想。


我執的形成



我執是深度攀緣的結果,人類在兩歲開始人的大腦會重構,同時精神活動中攀緣也不停在進行,建構出多種的自我觀,當心特別對一些見注意後,持續的關注有可能會演變成各種的我見,形成「我」的觀察角度和相應的感覺。


例如,和父母關係密切的人會演變成子女的自我,對社交活動會有較少的焦慮,而和父母關係疏離的人會演變成的自我會有強烈的社交焦慮,前者是因為心對「陽光自我」產生固著的作用,自然感到世間的人愛護自己,後者是因為對「陰暗自我」產生固著,自然感到世間人的不愛自己。


而執取越強烈的人,更容易有焦慮感,尤其是面對日常生活中的變動時,他們往往對某些事產生 「固著」,認定了就改變不了。


辯析執取


巴利語中的 「執取」(Upādāna)又可以譯成「取」、「執取」、「緣取」和「依存」,英語常常翻譯成clinging或attachment,其中有兩個核心作用:貪執和執取,貪執是拿起的過程,而執取就是不肯放下的過程。


比如說初次吃辣,貪執了味道,嘗多了,成為個人的習慣,就成了執取,沒有吃的話就會焦慮不安,吃飯也不香。如果只是貪執的話,沒有得吃就不會有焦慮,吃另外一種也可以。


所謂的我執,可以解讀成執取了五蘊為自我,這時的執已經演化成了執取而不是簡單的貪執了。


一共有四種執取,分別是欲取、見取、戒禁取和我語取,其中和見最相關的是見、戒禁取和我語取,我們首先有了見,透過攀緣慢慢執取了見,再建基於見取發展對各種儀式、錯誤修習方式的執取,最終加強了我取,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我執」。


我語取(atta-vādupādāna,clinging to the belief of existing personality),貪執直至形成執取某現象或存有為自我,比如說認同身體是自我,或身體中的靈魂存在是真正的自我,或者認為有一宇宙大我存在等等;認為自我可以帶來快樂,並願意以之成為自己存有的一部份,認為自我是可以操控的。強調人格的某一個獨特性可以創造很強的執取,讓人發揮出巨大的力量,例如以軍人的責任感為特性。我語取強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和語言都是以「我」為中心的。


我執的用處


不同的自我自帶各種功能,一個嬌生慣養的年輕人第一次上班,缺乏了工作我,在別人眼中就會變成不負責任的人。同理,


執取時心會表現出對欲取、見取、戒禁取和我語取的「欲貪」(「主導欲」),重複足夠的次數後會緣取成為「有」或「存在」,是為十二緣起中的取緣有,有緣生。執取的力量尤如風剛起於青蘋之未,還是微風,影響不大,不過一旦成為存有就變成巨風。可怕的存有之苦其依存是非常弱小的,因而人們並不會以依存為苦,只懂得以存有為苦。


主導欲最直接的用處是帶來爽快的感覺,正如喜歡駕駛的人正在操控性能優良的跑車,人們也會喜歡操控和計劃人生,有時更喜歡操控別人的人生,當一個小孩的意識固著了小孩的自我,對母親的操控就能帶來快樂,而快樂又會進一步強化自我,同理,掌控欲強的父母也會盡心盡力為子女付出,除了真誠對子女好外,其實也在操控的過程中滿足的主導欲,從而強化了的自我。


主導欲是人類強大的驅動力,人本主義心理學派稱之為「自我實現」的力量,當人透過盡力獻身於某件任務時,同時也依此建構了自我。




我執的害處


現代人容易有存在的虛無感,一旦現實生活的變動大至能改動當下的存有,實在感就會被虛無感所代替,虛無感來源就是依存。依存是我們存在的基本動力,當下的存有在過去是虛無的,由依存而現在變得實在,正如父母健在的有子女的存在感,如果當下的存在發生了變動,父母走了,子女的存在感或實在感就會被動搖,虛無感就會生起,兄弟子妺間的感情可能會慢慢淡化,又如曾經相愛人的分手,依存越深,虛無感越強烈,越需要實在感,結果是更多的虛無感和苦。


依存是一切苦的根源而世人不知不覺,起心動念間去除欲貪,當下的虛無感就會自然消失,而沒有了依存就沒有了實在感,將來也不會有隨後而來的虛無感,沒有了苦,剩下只微苦、樂和平靜。


人們對同一論題容易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各自偏執一方,水火不容,引致撕裂,當一件事發生後,往往就拉黑了一大堆朋友。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戒禁取」上,包括各種生活方式,當人產生依存的,同樣會互相排斥。偏執強的人其基本動力就是執取。


執取是自動的,不需要作意、努力也能自然發生,所以常常需要緣取五根的所緣,當境和所執取的相不同時,容易產生焦慮,推動人回到舊有的情況。


現代生活的變動太多,容易改動當下的環境而影響了個人,有強烈執取的人容易有焦慮,實在感就會被虛無感所代替,正如父母健在的有子女的存在感,如果當下的存在發生了變動,父母走了,子女的存在感或實在感就會被動搖,虛無感就會生起,兄弟子妺間的感情可能會慢慢淡化。


修行人的特殊「我執」:法執





踏上離苦的修行在初修時比較容易感受法喜,彼時修行動力較強,有了很多的經驗,比如說相關道場的儀式、習俗、衣飾等,久而久之,一旦修行人將這些經驗和自我連結了,變成我的修行經驗,我的儀式,我的宗派,我的習俗,我的教法,就建立相關的見、戒禁取和我語。


修行人的見形成後,經過反覆執除後,就會定形,化為成見,例如以下的一些見:


*修行只需保持一念清明,於一切法不執取就可以了,不需要學習各種概念。

*修行不需要修習禪定,修習禪定容易生起執取。

*修行不需要歸依佛、法、僧,不需要學習佛法 不需上課,只需單一念清明,自修自悟即可。

*修行不需要持戒,持戒會令人執著。 


在執取形成過程中,修行者感到各種的愉悅和爽快感,甚至有了強烈的歸屬感,其後,當愉悅感蛻除後,變成平靜的感覺。


執取了上述見的「修行人」,他們不再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去學法和修習,不再追求提升,放逸地心安理得地繼續世俗的生活,也有學法數十年,尤如初學者的情況。


長此以往就會無慚無愧,缺乏了「慚」和「愧」善心令人失去超越的動力,有所有極大的害處,可以參考文章:


尋找超越的動力

自製後悔藥



為了更適應世俗生活,便隨順世俗化了正法。


假如這時修行人的修習方式和各種儀式其他修行法門挑釁和質疑,修行人自然會感到強烈的焦慮、不安和失控的感覺,嚴重的會有空虛感和撕裂感。


又例如有一些是不懂修習禪定的禪修派別會排斥禪定,散播各種關於禪那修習的錯誤信息和惡言,有的人甚至會有「入定會犯戒」的說的。


正如在《根本法門經》中,被佛陀教導的五百婆羅門比丘,會不自覺地排斥佛陀的教導。


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在非解脫道的修行人身上,例如個性趣向天道的五百婆羅門比丘。


我們可以想像當一個有真正解脫志向的修行,聽到佛陀開示說他的我見是邪見時,最自然的反應是喜出望外,而不是排斥。


寂山初修時常常遇到一個難以理解的現象:當導師指出學員的修行方式錯誤時,常常會被學員當面或背後反駁、排斥和疏遠,往往伴之以情緒化的反應,學員的常常指責導師教學態度不夠寬容,為人不夠慈悲等等,實質上的問題是學員的見取、戒禁取和我語取被觸碰到了,學員感到焦慮和失控。


令寂山更疑惑的是導師們的反應:由得他,他們只會稍加解釋,便會由得有執取的學員們繼續執取,從不會花精力去說服學員們。





一直想不明白是為什麼導師們不盡責去說明、教化他們?


現在經過漫長的三十年禪修,這種情況現已見怪不怪,其實佛經中早有明示,排斥才是正常的,所以才有聞法不悅的五百比丘,而說服只會帶來更多的焦慮和抗拒,多說不只令學員情緒上不悅,也影響導師本人的教學,過後導師有時需要長時間的休息才能回復。


老子在《道德經》中也曾說過:「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


導師們對於不對機、堅持己見的學員總是點到即止,而對機的學員就會完全不介意導師的直言,真正立志修行的人往往更樂於被導師指出修行上的過失,只有感恩,即使是在眾人面前也從未感到沒有面子,更關鍵的是對機時導師往往只需要簡單說明學員就會懂。


不對機的即使怎樣努力解釋也收效極微,不如不說。


教化宜點到即止,機緣末至時,不妨各安天命,強求無益。


法不孤起,無緣即滅。


去除我執的關鍵一:去除思量、認同


《根本法門經》指出,去除我執的關鍵就是去除對現象的一些特定的思量,就是避免在現象中建立各種見,沒有了見,就沒有了各種的自我觀,例如,避免從五蘊中思量出各種我見。


假如見已經形成了,我們在日常生活已經有了自我感,即使不主動思量,自我感也能自動形成和運作,這時我們就要去除自我觀了。


去除我執的關鍵:建立正見


怎樣去除「邪見」和對邪見的執取(見取)?


其次,以去除「見取」為例,我們首先要明白見的形成,見導致的苦,和見的破除


父母帶著孩子時見到了乞丐說:


一、「要勤力讀書,要不然以後就跟他們一樣。」

二、「要勤力讀書,以後要讓這些人有工作有尊嚴。」


這是兩種不同的見,由不同的貪、見、慢攀緣而成,說話的人莫不深信其理。


在一個教育展中,有兩個人看到了去深山義教志工的故事,題目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


甲:「太偉大了,要好好學習。」

乙:「太笨了,燃燒對自己沒有好處,千萬不要學。」


甲的見是利人是善行,乙的見是利人的不善行,對著同一行為,兩人的體驗可以是實完全相反的,這也是攀緣的結果。


怎樣去除我語取


去除我執的關鍵是不思量自我,方法卻不是停止思量,而是以正見去審察邪見,代替邪見,這樣才能不思量邪見。


當人們有了五蘊為自我的見後,攀緣會繼續執取這個見為自我,形成了我語取。以執取身體為例:


如何執著之取著為見?色:「這是我的,我是這個,這是我的真我」


Rūpaṃ etaṃ mama, esohamasmi, eso me attāti 


「這是我的」(etaṃ mama),菩提長老英譯為「這是我的」(this is mine),論師解釋是「渴愛之執」(taṇhāgāho),即貪心所對某一現象產生了作用,意識將此現象視為屬於自我的。


破除的方法是面對五蘊時如理作意:


(2)「這不是我的」(netaṃ mama),菩提長老英譯為「這不是我的」(this is not mine)。


應用到法執:這只是其中一項修行方法,這修行法門不是我的。


我語取的形成:


「我是這個」(esohamasmi, ayam aham asmi),英譯為(this I am),論師認為指的是「慢之執」(mānagāho),一共有三種的連結方式,高慢、等慢和低慢,當意識與某一現象形成三個其中一個的連結,就是慢心所的作用。


我語取的破除:


「我不是這」(nesohamasmi),英譯為this I am not。


應用到法執:我修習的方法和自我並沒有連結,並不比其他法門優越,低劣和一樣高尚,都是佛陀開示的法門,只有是否合適,沒有高低之分,合適的時候,我也能學習其他的法門。


我語取的形成:


「這是我的真我」(meso attā),英譯為this is my self,論師解釋成為邪見之執,(diṭṭhigāho),意識對某一現象形成了自我觀。


我語取的破除:


「這不是我的真我」(na meso attā),英譯為「這不是我的自我」(this is not my self)。


反著來就能解放



應用到法執,我們可以觀察:修行中的各種見,如「修行不要修習禪定」,並不是我的,不是我,當中沒有我的真我,這個見,並不是常住不滅,永恆不變的,我不要執取。


綜合應用到生活:


一個曼聯的球迷買了件球衣去主場看比賽,他認為球衣是屬於自己的,不是別人的,這是第一種的自我;


他和曼聯球會建立了等慢心的連結,認為曼聯代表了自己,這是第二種自我。


他在參與比賽的過程中感到了強烈的存在感,感到了自我的存在,這是第三種自我。


一個追求時尚的富家女,喜歡買某某仕的手袋,


她買了某某仕喜瑪拉雅系列的手袋,價值二百多萬元,她認為手袋是屬於自己的,不是別人的,這是第一種的自我;


她和手袋建立了等慢心的連結,認為手袋代表了自己地位,這是第二種自我。


她帶著手袋逛街,看到了別人眼中,感到了強烈的自我存在感,這是第三種自我。


一個對充滿愛心的人每天都會去喂養流浪猫狗。


她定時喂養了十多隻流浪猫狗,認為牠們是屬於自己的,不是別人的,這是第一種的自我;


她和流浪猫狗建立了等慢心的連結,認同了自己喂養員的身份,這是第二種自我。


她在喂養中感到了強烈的自我存在感,這是第三種自我。


見導致的苦


由貪心所引發:一個曼聯的球迷想買了件球衣去主場看比賽,比賽當天他找不到新球衣。


由慢心所引發:他認為曼聯代表了自己,入場觀賽前遇上了老對手球會的球迷,雙方互相貶損。


由見心所引發:他有強烈的存在感,而曼聯卻輸了決賽,令他又痛又快。


培育不依存,我們先要不放逸,不要自動化,再培育善依存,然後修習戒定慧三學,常常提起正念正知,安住於捨、平衡,去除了對存在的執取,才能不依存。


善依存是初步,我們如實知見身體,增加和身體有關的知識,明白身體的規限、運作法則和脆弱本質,以建立合理的期望:維護身體而獲取精神上的幸福,而不是依賴身體在達至幸福,所以我們不會去追逐欲樂,有正確的的養生習慣不以身體為中心來建立自我,不會將身體視我自我的,是自我所能掌控的,不會以身體的狀態來評價自己,健康時不自傲,病痛時不自悲。我們不會等待身體好了才去修行,也不會先修身,再修心,而是因應當下的身體狀態去修行,在精神層面建立幸福快樂的根基。


在禪修時,我們修習和身體有關的業處,如三十二身份等,再進一步增加明,明白依存的壞處,建立強力的捨心,慢慢去除依存,開發精神力量,將自己的幸福快樂建構在心靈的豐盛上,而不是身體的欲樂上,也要去除欲貪,不主導,不操控身體,如實接受身體易被改變的本質。


其次,我們需要辨析依存的相反是不依存,其相對心所是平衡,所有的平衡都需要捨,因此巴利語中的tathamajjamatta被譯成「中捨性」,意思是捨掉兩端,位處中間。


若要依存,依存於更穩固的善法和智慧,即使受苦也會少些,千萬莫要依存邪見。



正如真菌寄生於昆蟲,令其成為喪屍,失去自主力的行屍走肉,邪見對人有相似的影響,一旦讓邪見植根於意識中,見會慢慢控制了人的經驗,人同樣會喪失自主性,不由自主地被邪見奴役。


明知比丘不歡喜,佛陀為何還要說?


這和五百位波羅門出身的比丘一向的信念相違,他們一時間接受不了,佛陀具足正遍知,開示前就知道比丘不會接受,為什麼還要說呢?


原來這些比丘在另一個場合中再次聞法,全部都證了帶四無礙解智的阿羅漢果(見《增支部3 集126經》),《根本法門經》可算是其緣起的基礎,後來的那次說法後比丘終於聞法歡喜了。


最後簡單總結一下修行人去除法執的關鍵:


*我見是無明的根基,是苦的根源,行者去除我見才能得嘗真正的法益

*紥根於三藏,而不是個別的導師或教法

*重視戒、定、慧。

*不思量,不以見去經驗現實,以正見代替邪見,

*於一切現象去除我執,正見、正思維:「這不是我的」「我不是這」「這不是我的真我」


不經審察、反省的人活得尤如喪屍,無始劫以來,在各種無明、見的控制早己自動運作,失去自主力,由業所操控,承受由業所成的苦,不得自在。


去除邪見是獲取自由的關鍵,行者當善自護持。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寂山將於七月二十一日入雨安居。


大家都得三寶護持,諸事和順,平安吉祥。







2024年7月5日星期五

我偏執,我愚痴,故我苦(辨析邪見之四)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丁蟹的黑化之路,就是不斷攀緣的歷程



見是黏著、執取了曲解。


那麼執取和曲解是怎樣形成的?是怎樣加強的?怎樣可以去除執取和曲解?


我們在本文先處理前兩個問題。


丁蟹令所有關心他的人,包括家人和朋友都活得苦不堪言,他害了人還特別喜歡講道理,永遠都覺得自己是對的,有道理的,他常常掛在口邊的話是:「我對得住天地良心」,和「人善人欺天不欺」。


在眾多的戲劇作品中,丁蟹混合了真小人和偽君子,令人大開眼界之餘也不寒而慓。


劇中有眾多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情節,其中一個是法庭的情節,他被判有罪時仍然誇誇其談,還能自圓其說,大說歪理,無論是律師和法官都被他震撼到無語:「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我們應該怎樣去理解丁蟹不正的人生觀?這些歪理是怎樣形成的?其中有幾個關鍵:


一、他沒有反省能力,總是以現有觀念(見)代替真實,而且不停重複,一直看不見自己的問題,這是愚痴,由見的不斷累積和加強而成。

二、他潛意識中總以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角度來看他人,總是覺得自己是對的,有理的,這是高慢心的攀緣結果。

三、有了定見後,對定見黏著了,這是貪;當別人不同意時,或遇上逆境,總是覺得別人是錯,後果他的嗔心會很重,這是嗔。


讓我們來詳細分析,首先,為什麼沒有省能力是愚痴的最大表現?


破除無明的關鍵:我看見了。


經藏記載,佛陀還是菩薩、開始修行時魔羅已經跟著他,魔羅一直在等待菩薩的心生起欲念,即使只有一絲的欲望他也可以勸退菩薩不要再修行,結果是魔羅整整跟了菩薩七年,直至菩薩成佛後一段時間裏,佛陀的心也沒有一絲的欲念,魔羅隨後不得自行不放棄,並坐在地上哀嘆,有趣的是佛陀在過程中一直保持沉默,任由魔羅跟著他,並沒有驅趕他。


《相應部·魔羅相應》記載魔羅的三個女兒不相信父親的判斷,覺得佛陀不可能免受誘惑,於是幻化成各種女性,每次一百人來輪流誘惑佛陀,無效後又和佛陀對話,這時佛陀才驅趕她們走。


魔羅後來找到了大目鍵連尊者,根據《應該被斥責的魔經》(《中部50經》),他藏在了大目鍵連尊者的肚子裏,尊者發現後馬上告訴他:「出去!魔羅!出去!魔羅!你不要對如來、不要對如來的弟子騷擾,不要成為你的長久不利、苦。」


魔羅心想他跟了佛陀七年都沒有被發現,不相信有人能看見他,於是躲到了大目鍵連尊者的喉嚨處,尊者繼續說:「魔羅!我看見你還在那裡。」


隨後尊者勸勉魔羅,和他說法,告訴他說自己在久遠劫前也是一個魔羅,因滋擾當時的佛陀和聖弟子而落了地獄受了很久的苦。


要驅趕魔羅,首先要認得魔羅,只需輕輕地說聲:「我已看見。」然後魔羅自會消失。


了解過,看見了,這是反省能力的基礎,其後苦自會消失。


這是什麼原理?為什麼只需看見並說出魔羅的名字,他就會消失?


我們嘗試以一個生活實例說明。


看不清心中的自我,苦就沒有止滅的可能。



甲小姐有了嚴重的抑郁症,心理醫生按照標準的流程迅速地判斷了她屬於那種類病症,並對症下藥,制訂出一套為期兩年的詳細治療方案,治療期間甲小姐康復雖然略有偏差,大抵相若,兩年後順利康復。


修行人的煩惱生起了,能夠准確判斷煩惱的類型及其緣起基礎將大大有利於去除煩惱,正如醫生在行醫前需要學習足夠的知識和掌握實際的經驗,修行人在去除煩惱前也有需要學習足夠的知識和累積相當的經驗。


一個醫生正確斷了症,如實看到病因再加上合適的治療,病人就會康復,大目鍵連尊者由於已明白煩惱的實相是無常、苦、無我的,他的心圓滿了了無相、無願和空解脫的力量,看到時也是煩惱的消滅時候。


對一切的不善法具有知識的佛弟子,明了所有涉及的緣起基礎,並掌握了所有經驗,他只需要看到不善法,說出名字的同時,不善法就自然分解了。


要去除我見,我們先有研習各種我見的類型,能夠在實際操作中辨別,再學習觀禪,觀察無我相,去除對我見的執取。


四種我見的形態


人有不同的自我,有不同的內涵,但感覺卻是一樣的,令人誤以為只有一個自我。


我見是無明的重要緣起基礎,要去除無明煩惱,我們也需要學習有關我見的知識,並能准確判斷其類型和緣起基礎。


有多少種我見?我見是怎樣建立起來的?


生活中我們稍稍注意一下,就能輕易觀察到一種自我的感覺:我在說,我在看,我在感受,我在想,也就是說在說、看、感受和想的背後有一自我,但如果不加注意,就單純地只有說、看、感受和想。


證得初果有三個關鍵,首要是觀察並去除這些自我感及其執取,其次是觀察並去除戒禁取見及其執取,第三是修習禪那去除疑。


這裏的自我是一種見,又稱為「有身見」,可以透過簡單觀察思想和思想過程觀察得到,《無礙道解》提到有四種觀察方式:


「有身見以哪二十種行相為執著........他認為色是我,或我擁有色,或色在我中,或我在色中,受……想……行……認為識是我,或我擁有識,或識在我中,或我在識中。」(137)


第一種是五蘊是我,例如身體(色)是我,或感受是我等等,將身體等同於自我,比如說是照鏡的時候有了自我感,或觸碰身體時有了自我感。


我是什麼,五蘊就是什麼,五蘊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我等同於五蘊。


《無礙道解》(134)提供的比喻是:


「yā acci so  vaṇṇo, yo vaṇṇo sā accī"ti. 」


「火焰是什麼,焰色就是什麼,焰色是什麼,火焰就是什麼。」


「火焰」等同於「焰色」,「焰色」等同於「火焰」。


有些人視身體是自我,自我是身體,有些人則視感受、經驗是自我,自我就是感受、經驗。


在一些比較極端的例子中,人甚至能夠視一個外在的身體為自我,並樂在其中:


日本男子花200萬變成狗,白天女朋友帶他遛彎,晚上睡狗籠!男子:從小就想當一條狗!



第二種自我擁有五蘊,當我們感到身體被自我擁有時,就是這個情況,這時自我已經不是五蘊,是獨立於五蘊以外的現象,比如說是一種能量,經中的比喻是:


「這是樹,這是影子,樹是一;影子是另一,而這棵樹以這個影子而擁有影子。」


有些人視自我是獨立的實體,不等同於身體或其他四蘊,自我擁有身體或其他四蘊,尤如樹擁有影子。

延伸的概念是除了擁有外,還能操控。


一些人認為人生的意義在於學懂賺最多的錢,懂得怎樣享受,去最多的地方旅行,他們視擁有各最多種的感官經驗為榮。


第三種情況是五蘊(如身體)存在於自我之中,例如感到自我是無盡的巨大能量,身體存在其中,同樣,自我不是五蘊,是獨立的現象,經中的比喻是:


「這是花,這是香味,花是一;香味是另一,而這個香味在這個花中。」


五百婆羅門比丘視五蘊存在於一個無處不在的梵我之中,有些人就相信萬物有靈,甚至石頭也有靈,都同屬於一個無所不包、永恆不滅的宇宙意識之中。


有些人視自我是獨立的實體,不等同於身體或其他四蘊,自我存在於身體之中,尤如香味在花中。


第四種情況是自我存在於五蘊之中,自我不等同於五蘊,例如身體中有一靈魂存在:


「猶如寶珠被裝入小盒子中,男子這麼說它:『這是寶珠,這是小盒子,寶珠是一;小盒子是另一,而這個寶珠在這個小盒子中。』他認為寶珠在小盒子中。」


簡單來說,第一種情況是自我等同於五蘊,其他情況是自我不等同於五蘊,或大於五蘊,小於五蘊。


無論是哪種,行者如實知見自我觀,並且去除對這些自我的執取,當達到了一定的程定,配合去除了戒禁取見和疑,就能證得初果。


自我的三種基本建構和發展模式

觀念、感覺的精神作用,尤如拘束,能凝造自我


這些自我觀是怎樣建構而成的?


《根本法門經》提到不要在世間所有的現象中的攀緣出我見,不思量五蘊,不從中攀緣出一個常我。


自我由攀緣建構而成,當意識被痴扭曲後,「攀緣心自動形成各種想念,分別是貪的攀緣,見的攀緣和慢的攀緣而成的想、觀點、概念、言說(saṅkhā,notions),這些想是經驗模式的結果。」(《大義釋》109)


「papañcasaṅkhā, taṇhāpapañcasaṅkhā, diṭṭhipapañcasaṅkhā, mānapapañcasaṅkhā.」 (Mahānidessa no. 109)


「一共有三種的攀緣模式,分別是渴愛攀緣,見攀緣和慢攀緣。」


渴愛攀緣


渴愛的對象主要是五根的所緣,包括各式各樣的五塵,以食物為例,心對食物可以自動攀緣出各種自我,比如說食飯才香的自我,不喜歡吃辣;當我們對顏色攀緣了,也會喜歡某幾種顏色,攀緣出相關的自我,這相當於攀緣樂味見了。


渴愛攀緣(taṇhāpapañca)的基礎心理動能是貪心所,意識透過不斷地執取物質或精神現象為自我的(我所)為建構自我,最直觀的是執父母為自我的,執各種物件為自我的。


見的攀緣


見攀緣(diṭṭhipapañca)的基礎心理動能是見心所,當貪心所建立各種自我、我所後,見心所進一步以此為真,為常,為樂,為淨而形成各種邪見,例如,以貪心所視玩具為自我的(我所)後,以見心所執此觀念為常、樂、我、淨,視為真常的,永恆不變的。


心除了以五壓來攀緣自我外,當然也能以意根所緣來攀緣,例如,自我也可以攀緣一些抽象的概念以建構自我,如,中國人,香港人等等。


《清淨道論》認為邪見的特相是不如理的見解,作用是執著,有見的時候就會現起,生起的緣起基礎是不欲見聖者,也即是遠離善知識。


我們第一次親身經驗某情況,會自動產生知識和理解並形成記憶,這個過程可能比較耗時,當再次遇上相若的情況就可以省略重新理解的時間和精力,直接以過去的經驗來應對當下的處境,有些特別的經驗會形成見解(diṭṭhi)意見或想法,如有沒有輪迴等觀念,並以相應的理念來建構自我,這種的見往往形成人們各種的生命意義。


喜歡去極峰探險的人,很可能小時候就看過相關的影片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覺得人的一生應該更重視經歷,因而從小就立志去世界各地探索,而不注重累積財富等事。


僧團中有很多大德都是年少時遇上了出家人,生起了禮敬的心而埋下出家的種子。


人對「見」、「習俗」和「儀式」也有很深的依存,稱為戒禁取見,是一種特別的見和自我建構有密切的關係,也會繼續緣取將來的存在,成為我的一部份。現在時潮語稱之為儀式感,比如說吸煙,一個剛剛吸完煙的老煙民遇上了他的朋友,朋友遞了一根香煙給他,老煙民即使沒有生理需求也會點著煙繼續吸。


各大宗教的信徒都有各自的儀式建構成自我,如朝聖,定時在聖河中洗浴,死去時在聖河中火化等等,都構成了信徒的各種自我,並影響了日常生活。


貪和見的攀緣


常識是人的執取主要力量是貪心所,但有時見心所的力量也能遠超貪心所,例如君子對淑女一見鐘情,一見時貪心所是主導力量,這是貪的攀緣,但隨後輾轉反側,反復思量時已經看不見淑女了,那時心執取的對象是「見」而不是外境,主要作用是見攀緣。


貪和見的組合可以提供強大的精神力量,在政治動盪的時代,因為政見不同的漸行漸遠、甚至反目成仇也是常見的,由於有見心所的作用,人們不再如實知見,只是基於已建立的固有印象來經驗世間,所以有不同見解的兩人,對著同一個現象往往有相反的經驗,因為他們不是建基於現實去經驗現實,而是透過見去經驗事實。


各種攀緣的例子


攀緣具體上是怎樣運作的?


我們再次以成語「鄭人買履」故事來說明,鄭人宁可相信量預先好的尺码,也不相信自己的脚,他以見為真,不以實相為依據。


鄭人量度尺碼時,貪心所作用了,攀緣和執取了尺碼為自我的,建立這是見解和思法後,彼時心攀緣的對象是這個「見」,視其為常、樂、我、淨,他去買鞋時根本不需要預先量尺碼,基於對尺度的執取,他生起了強烈的主導欲,結果沒有尺碼為他帶來強烈的焦慮感,令他忽視了現實。


鄭人對待事物缺乏靈活變通和隨機應變的能力,因為見而墨守成規,忽視客觀和見實。


當人進一步以見為攀緣對象,見攀緣越深,越無視於現實,成語「削足就履」就說明了這點,話說有個人量了尺碼後,根據尺碼去買了一對鞋,回家後發現不合腳,他認為尺碼肯定是對的,錯的一定是自己的腳,於是忍著巨痛削去腳根後,終於發現鞋合適了。


現實世界,尤其是政治生態常常有「削足就履」的情況,說明了貪和見的攀緣強大的力量,比如說深信「自由經濟」理念的一國領袖,無視社會現況,撤去政府各種教育、醫療、糧食和支援貧民的措施,將國家資產賣給外國的資本,放開保護平民的各種規條,對國家進行激進改革,即使過去四十年有無數的失敗實例,到了今天仍然有人執意而行,不惜以整個國家的福祉為實驗,無視對民眾生活的影響。


慢的攀緣


慢(māna)決定了我們意識體會的方式,不同角度來會有不同的體驗,一共有三種角度:高慢(俯視角度),劣慢(仰視角度)和等慢(平視角度),這個過程又稱為慢的攀緣(mānapapañcasaṅkhā),依據攀緣模式,我們開展自我。


慢心的本質也可以理解成是 "比較心",比我差(高慢),比我好(低慢),和我一樣(等慢),其表現就是各種因攀緣而成的想、觀點、概念、言說(saṅkhā,notions)和標簽,如廢青,憤青,宅男等等。


假如人小時候常常被打壓,被忽視,他們很可能會以低慢攀緣的模式攀緣出各種自我,覺得差人一等,於是開展出各種內藏自卑的自我。


自我發展的例子:嫉妒


以慢的攀緣為例,當人持續以低慢攀緣來建構自我,人會變得嫉妒和羨慕,持續發展的後果很嚴重,心會進入摧毀模式(嗔),破壞現狀,比如說某個住在低收入地區的人長期此角度看自己會感到自卑,因而不想告訴別人自己的居所等等,這是一種意圖破壞自我的做法,長期以往會形成抑郁。


嫉妒和羨慕是一種經驗世界的模式,採取的經驗角度是自我比他人差,或者自己的擁有的比他人差,對象主要是向外的,總是以仰視的角度來看對方,認為對方會比自己好和優勝,例如羨慕別人拿最新型號的手機,其單一角度的嫉妒可能會繼續發展,令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好處。例如,有一個剛畢業的小伙子找不到全職工作,有點羨慕高收入同輩,而一個身心皆疲、經常加班的人看著一個剛畢業的小伙子可以五、六點就可以下班,自由自在,感到很是羨慕。


這種經驗世界的模式並不是如實知見,常常出現在心情不好,狀態不好的時候,由於心不在狀態容易走神,看不到別人背後的辛酸,小伙子一時想不通,看不到高收入人仕每周要工作六、七十小時的辛勞才會羨慕別人的生活;而高收入人仕以此角度來小伙子的生活,會看不到其生活的艱難和困頓,才會羨慕他們的閒適。


在一課剛入職教師專業培訓中,有一課印象令人特別深刻。


教授問:學生最注重老師什麼素質?


老師們紛紛說: 「專業能力,教學能力,關愛心,親和力等等。」


然後教授笑著說:根據研究,答案是老師是否公平。


原來小孩子最在意的是老師有沒有偏心,他們感受最深的是被忽略、歧視或看低,可能我們回想一下自己的成長經歷,那些不好的通常回憶通常都和這點有關係。


「比較心」是人性其中一個最基本的屬性,涉及自我形象,如果長期被忽略、歧視或看低,人會攀緣出一個個比較自卑的自我,嚴重影響心理健康。


比如說知道自己升不了職開始時並不會生氣,後來知道朋友升了就會感到特別難受,這是比較心發展不好的情況。 


嫉妒就是比較心發展不健康的結果。


綜論:五百婆羅門比丘的常見


依隨這三種攀緣模式人們發展出各種的自我,應對不同的處境和人物,於是每個人都會開展出不同的自我以應對生活中不同的處境,例如,有些人對著妻子是弱勢的自我而感到委屈和壓迫,對著員工就用強勢的自我來平衡和舒緩。


同理,五百位婆羅門比丘依隨渴愛、慢和見而攀緣出的梵我,他們從潛意識的層面就認同了世間存在一個永恆不滅,常住不變的自我,這個見我們稱之為「常見」,以應對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以保持在生活中的優越感,有了梵我的常見,就不需要去面對死亡,甚至不需要去處理和死亡相關的人生問題,而且人生中大部份的問題都可以逃避掉,不需要再面對了。


佛陀的開示真接沖擊了五百位婆羅門比丘的信念,由於他們暫時仍然決意要逃避面對生死的問題,因此對佛陀的教法「不歡喜」,更加不會奉行了。


斷見是另一個極端,也是假設有了一個自我,然後在死亡後自我會斷滅,依隨這個斷見攀緣出的自我也不需要去面對死亡的問題的。


為什麼要認識清楚自我和類型和攀緣模式?


學習將自我歸類有助於我們更了解自我,更容易觀察到自我,


解脫道修行的首要目標是證得初果,去除有身見便是其中的關鍵。


三種攀緣是存在的基本動力,形成了日常生活中各種的自我,我們也可以稱為「執取」的過程,去除執取就能免除見的影響,是證得各種聖果的重要基礎。


以此教法,與大家隨喜,願大家早日成就各種善法,體證涅槃!

袁中平作


下一個布薩日是七月二十日。


延伸思考:


掌握了無我相的觀察方法,有什麼實質上的好處?


1938年,楊絳闔家從歐洲乘船回國。


海上風急浪高,郵輪上下顛簸,楊絳非常難受。


但是幾番顛簸後,她便掌握了不暈船的竅門。


她對錢鐘書說:坐船不暈船,就要不以自我為中心,而以船為中心,順著船在波濤洶涌間擺動起伏,讓自己與船穩定成90度直角,永遠在水之上,平平正正,而不波動。


錢鐘書試了試,果然不再暈船。


後來,楊絳先生將此提煉為人生的“暈船哲學”。


很多人之所以暈船,是因為“自我”太強了。


總是想要對抗船體的顛簸,結果就被顛得暈頭轉向。


不去對抗船體,學著隨船擺動。


才能減少自我的損耗,讓自己盡量保持一個良好的狀態。


1966年,時代的大潮洶涌而至。


楊絳進入了漫長的低谷期。


她當時被要求去交代問題,也就是“洗澡”。


當時很多人因為不老實交代,而被折辱懲罰。


她沒有辯解,主動承認,說自己不應該在課堂上介紹英國小說。


“洗澡”順利過關。


專管“洗澡”的全校學習領導小組還將楊絳的檢討作為“做得好的”檢討在學校進行了表揚。


學生出來說她滿腦子的腐朽思想,天天講一些情愛觀念。


子虛烏有的事情,楊絳也不反駁,坦然受之。


被掛大字牌,她認真畫自己的牌子,和錢鐘書笑著說這是“愛麗絲夢游仙境”。


游街的時候,她假裝自己是孫悟空,元神出竅,全當看戲。


被安排去掃廁所,她坦然接受,把廁所打掃得乾乾凈凈,然後安安靜靜地看書。


下地勞動的時候,她感嘆:增進了對農民的感情,認識到了勞動之美。


萬事隨緣,隨遇而安。